镜流离开约莫半个系统时后,这片位于罗浮洞天边缘、早已被遗忘的废弃巷区上空,划过一道微不可察的莹绿色轨迹。

    流萤——或者说,完全着装的萨姆装甲悄无声息地降落在某处断壁残垣的阴影里。

    装甲眼部传感器扫过眼前破败的景象:

    倾颓的仿古建筑、肆意生长的晶簇化“霉斑”、以及空气中肉眼可见的陈旧尘埃。

    这里安静得只有风声穿过裂隙的呜咽,仿佛连时间都已死去。

    “银狼,确认坐标。是这里吗?”

    流萤的声音透过内部通讯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信号源最强点在你正前方偏左十七度,直线距离约八十米的地下。”

    银狼的回应伴随着清脆的嚼泡泡糖声,轻松得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

    “不过说实话,以你攻击的溅射范围来说,你站这儿和站那儿,区别不大。

    直接火力覆盖更效率。”

    “可是……就算确定没有平民,破坏建筑本身也……”

    流萤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琉璃色的眼眸透过视窗,落在那些残破却依然能看出昔日精巧雕花的窗棂上。

    “流萤。”

    银狼叹了口气,语气难得正经了一瞬,

    “艾利欧的剧本里只写了‘目标清除,确保不可回收’,没写‘要注意保护古建筑风貌’或‘保持环境整洁’。

    剧本之外的事,都不重要,这片区域在仙舟的规划里早就标红废弃了,你这一炸,说不定工造司的人还得谢谢你帮他们省了拆迁的功夫。”

    她顿了顿,声音恢复轻快,

    “快点啦,倒计时在走哦。错过最佳干扰窗口,麻烦的是我们。”

    流萤沉默了数秒。萨姆装甲背后的主推进器发出低沉的预热嗡鸣,莹绿色的光芒在管线中加速流动。

    “……我明白了。”

    地下密室。

    罗刹正凝神感知着棺椁内部能量循环的细微变化,在数据板上记录着繁育遗骸与茧梦生命体征融合的曲线。

    计划虽险,但进展似乎比他预想的还要顺利……甚至,过于顺利了。

    那具躯体对遗骸能量的接纳度,高得令人心惊。

    突然——

    轰!!!!!!!!!

    并非来自头顶,而是仿佛从四面八方、从地层深处、从物质本身的缝隙中同时爆发的恐怖轰鸣!

    刹那之间,整个密室如同被投入熔炉的脆弱琉璃,剧烈的震动让坚固的生物质墙壁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痕!

    灰尘、碎屑如同暴雨般簌簌落下。

    “什么?!”

    罗刹霍然抬头,碧绿眼眸中精光暴涨,不是意外事故,这是极其精准的定向能量轰炸!目标就是这片区域!

    计算、规划、优雅的阴谋……在绝对暴力的饱和式打击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他甚至来不及做出更多反应,毁灭的炎潮便已降临。

    并非是传统的火焰,而是高度压缩后骤然释放的莹绿色能量,从每一个可能的缝隙——通风管道、结构弱点、甚至是他精心布置的屏障能量节点——咆哮着涌入、膨胀、撕裂一切。

    光芒瞬间吞噬了视野中的所有细节,只剩下灼热的白与毁灭的绿。

    坚固的密室结构如同纸糊般被扯碎、汽化!狂暴的冲击波将他狠狠掀飞,重重撞在后方即将崩塌的墙壁上!

    地面,远处某个隐蔽高点。

    银狼透过光学镜片,欣赏着那片废弃城区如同被无形巨拳砸入地底般猛然下陷、继而喷发出冲天莹绿光焰的壮观景象。

    建筑残骸在高温中熔化成熔融态的彩璃,又被冲击波抛洒向夜空,如同一场残酷而绚丽的逆行之雨。

    “哇哦……”

    她吹了个无声的口哨,

    “流萤这力量,真是越来越吓人了,这下好了,物理意义上的‘不可回收’,这下应该没问题了。”

    棺椁之内。

    混沌的“洗涤”被更狂暴的外力粗暴打断。

    在足以湮灭寻常物质的爆炸核心,那具特制的棺椁表面符文疯狂闪烁,竟奇迹般地没有被彻底摧毁,但无法抵消那实打实的恐怖冲击力。

    它如同被星槎正面撞击,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被无可抗拒的力量轰飞,穿透层层瓦解的土石与建筑残骸,不知抛向了多远之外的黑暗。

    棺内,茧梦的意识被这剧震猛地从粘稠的深渊里拽出了一丝。

    紧接着,是更深处、更本质的“苏醒”。

    那些被强制注入、与她本源激烈对抗的“繁育”星神遗骸,在这外部毁灭能量的刺激与内部求生本能的驱动下,以近乎暴虐的方式,加速了与宿主细胞的融合进程!

    “呃……啊啊啊啊——!!!”

    无声的尖叫在她灵魂深处回荡。

    身体在肉眼可见地发生变化。

    并非简单的愈合,而是“生长”。

    原本因力量亏空与自我压制而缩小的、如同孩童般的躯体,骨骼发出细微而密集的脆响,肌肉纤维与皮肤组织飞速重构、延展。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几个呼吸间,便已拔高、舒展,恢复了少女应有的窈窕曲线。

    然而,伴随成长而来的,是更显着的“异化”。

    原本粉色与黑色相间的触角,颜色彻底统一为一种妖冶的、仿佛流淌着活光的纯粉,尖端微微蜷曲,萦绕着不稳定的微光。

    腰后心形印记的颜色加深,边缘蔓延出细小的、藤蔓般的莹紫色纹路,顺着脊柱两侧向上攀爬少许。

    指甲变得尖锐,泛着类似几丁质的冷硬光泽。

    更糟糕的是意识层面。

    遗骸中残留的、属于已逝星神的庞杂碎片与原始本能,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冲刷着她本就因药物而脆弱不堪的精神防线。

    两个“意识”在抢夺同一具躯壳的控制权——一个是残存的、属于“茧梦”的自我认知与情感记忆;

    另一个则是混沌、贪婪、只知无限扩张与繁衍的“繁育”回声。

    她猛地睁开眼。

    粉色的眼眸深处,人性与虫性疯狂交替闪烁。

    “嘶……咯……嗬……”

    她想说话,想呼唤,想质问。可喉咙里挤出的,却是一连串混杂着痛苦与暴戾的、非人的虫族嘶鸣。

    废墟边缘。

    罗刹从残垣中挣脱,原本一丝不苟的金发沾染了灰尘与焦痕,华美的衣衫也有多处破损。

    他脸色阴沉得可怕,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棺椁被击飞的方向。

    必须立刻找回!计划不能在此刻失控!

    他身形刚动,一道炽烈的莹绿色流星便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轰然砸落在他前方十米处,将地面熔出一个冒着青烟的坑洞。

    萨姆装甲巍然矗立,眼部传感器冰冷地锁定着他,手中莹绿光剑斜指地面,姿态已是无需言语的终极警告。

    “让开。”

    罗刹的声音失去了往日的温润,只剩下冰封的锐利,

    萨姆沉默,只是微微压低重心,装甲各关节处传来能量灌注的嗡鸣。

    罗刹试图突破,身影如风,试图绕过萨姆。

    唰!莹绿的剑光如同预判般斩落,封锁了他最便捷的路线。

    流萤的攻击并不致命,却精准、迅疾、连绵不绝,唯一的目的就是阻拦,将他死死拖在原地。

    “愚不可及!”

    罗刹终于动怒,手中浮现出那柄华丽的长剑,翠绿与金色交织的能量爆发,与莹绿光剑狠狠碰撞!

    一时间,废墟之上,金绿与莹绿的光影疯狂交错、爆裂,将夜空映照得光怪陆离。

    直到远处传来云骑军制式星槎引擎的轰鸣与灵力探测的波动,

    萨姆装甲才在一次激烈的对撞后,借力向后疾退,背后推进器全开,化作一道绿光,毫不犹豫地消失在天际。

    罗刹也感知到了迅速逼近的云骑,脸色变幻。

    他深深看了一眼萨姆消失的方向,又望向棺椁坠落之处,最终咬牙,身形如鬼魅般掠向那个方向。

    他很快找到了棺椁。它深深嵌入一片半融化的琉璃状地面,外表布满灼痕与裂纹,但大体完整。

    然而,棺盖已经从内部被暴力破开,扭曲变形,边缘还残留着细微的、带着莹紫色光点的粘液。

    棺内,空空如也。

    只有残留的、更加浓郁且不稳定的繁育气息,以及几缕断裂的粉色发丝,证明其中曾有的存在。

    远处,云骑的呼喝与脚步声已清晰可闻。

    罗刹死死攥紧了拳头,他将残破的棺椁收起,最后看了一眼地上蔓延向黑暗深处的、带着奇异光泽的零星痕迹,

    身影迅速淡化,融入阴影,消失在赶来的云骑视线之外。

    ……

    夜风冰冷,吹拂着罗浮不知名的寂静之处。

    茧梦——或者说,某个正在“茧梦”的躯壳内挣扎的存在——踉跄地奔跑着,又或者说是爬行着。

    她的动作极不协调,时而像受伤的野兽四肢着地疾窜,时而又勉强用双腿站起,却很快又跌倒在地。

    衣服在爆炸与生长中早已破烂不堪,仅能勉强蔽体。

    新生的肌肤在月光下显得异常苍白,而那些妖异的粉色与莹紫色纹路则闪烁着微光,仿佛有生命般缓缓脉动。

    触角敏感地捕捉着空气中每一丝危险的振动,让她如同惊弓之鸟。

    “走……离开……不能……被……找到……”

    “嘶……吞噬……生长……繁衍……更多……”

    两个声音在脑海里厮杀,争夺着每一寸“领土”。

    视线模糊,重影晃动,世界扭曲成一片光怪陆离的色块。

    喉咙干涩灼痛,只有嘶鸣能宣泄那几乎要将头颅撑裂的胀痛与混乱。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去向何方。

    本能驱使她远离光亮、远离人气,向着更荒凉、更原始的地方跋涉。

    直到力气彻底耗尽。

    双腿一软,她重重扑倒在冰冷的、布满碎石的地面上。

    她试图撑起身体,手臂却颤抖得无法支撑。

    视野彻底黑沉下去之前,模糊的余光瞥见,似乎有一个身影,正从远处向着她倒下的位置,快速奔来。

    黑暗彻底淹没了她。

    只有那微弱的、混杂着痛苦与迷茫的虫族嘶鸣,最终化作一声极轻的、仿佛幼兽哀泣般的喘息,消散在夜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