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没有别的‘停云’了的话,”
小停云——或者说,此刻已无须加任何前缀的停云,声音清晰地在寂静中漾开,
“我好像……就是真正的停云。”
时间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凝滞、拉长。
茧梦半张着嘴,粉色的触角骤然僵直,像两根接收信号失败、徒劳指向空中的小天线。
她眨了眨眼,又用力眨了眨,仿佛这样就能重新校准眼前这荒诞的现实。
少女停云猛地转过头,翡翠般的眼眸里盈满错愕与难以置信,目光上上下下反复打量着这个一直被自己下意识护在身后、安静得近乎透明的“幼年自己”,
试图从那张稚嫩的脸上找出玩笑或谎言的痕迹。
大停云执扇的纤指几不可察地收紧,扇面上流转的云纹似乎也为之凝固定格。
她那媚目深处罕见地掠过一丝锐利的审视与深沉的困惑,视线细细描摹着对方每一寸轮廓、每一分神态,寻找任何可能存在的违和。
周遭虫群振翅的低频嗡鸣,不约而同地压低、收束,化为一片衬托绝对寂静的、压抑的背景底噪。
几息之后,是茧梦率先从那短暂的“当机”状态中挣脱,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语调里混杂着浓浓的怀疑和一种小心翼翼的不确定:
“你……你说什么?你就是……?”
小停云——停云,迎接着三束聚焦而来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她没有丝毫闪躲,那双遗传自狐族、翡翠般通透的眼眸里,此刻漾动着一种奇异而协调的光彩,
表层是孩童不掺杂质的清澈,底层却沉淀着远超出这副稚嫩躯壳的、属于成年灵魂的幽微灵光与静默的疲惫。这
矛盾的特质让她既熟悉,又令人感到一丝陌生。
“嗯,”
她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平稳得如同深潭静水,字字清晰,
“我是‘停云’。完整的、真正的停云……如果没有别的、更完整的‘停云’了的话。”
她稍作停顿,目光扫过这片虚幻的天地,补充道,
“至少,在这个因我而生的幻境里,是的。”
“不是,你等会儿……让我捋捋……”
茧梦的双手下意识抬起来,各自握住自己一根正在无意识晃动的粉色触角,像摆弄什么精密仪器般,开始从上到下、慢吞吞地捋了起来,仿佛这个动作能帮助她整理乱成一团麻的思绪,
“你说你是停云,但这里明明有一个少女版的停云,还有一个大姐姐版的停云,然后你这个看起来最小的停云,突然跳出来说‘我是真的’……等等等等,为什么啊?凭什么啊?
这逻辑……对吗?你怎么能就是真停云呢?”
她的大脑如同超负荷运转的引擎,疯狂尝试构建合理的解释模型,上下捋触角的速度也随之越来越快,
粉色的发丝都跟着微微颤动,看上去简直像某种因过热而即将冒出蒸汽的、可爱又古怪的生物装置。
“茧梦小姐,您……要不要先停一停?”
看着女孩那副仿佛下一秒触角就要被抛光、甚至可能真的“CPU烧毁”冒烟的模样,
大停云终于忍不住,带着几分关切与无奈轻声提醒。
“嗯呐……”
茧梦发出一声含糊的、放弃挣扎般的鼻音,终于松开惨遭蹂躏的触角,任由它们软趴趴地耷拉在额前,决定向这诡异的现实投降,
“好吧。所以,你到底是怎么确定……你就是那个‘真货’的?”
“嗯嗯。”
少女停云也紧跟着点头,脸上写满了迫切的好奇与残余的怀疑。她同样需要答案。
停云(小停云形态)轻轻展开手中不知何时出现的、与她身形略有不符但气质奇异地吻合的折扇,虚掩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慧黠流转的眼眸。
“方才,这位姐姐(她目光示意大停云)已言明,她与另一位姐姐(看向少女停云)所拥有的记忆截点,分别是‘遇袭前夕’与‘考入天舶司’。”
她的声音透过扇面传来,带着一丝悠然的调子,
“那么,理论上,作为‘幼年停云’形象出现的我,所拥有的记忆理应比她们二位都要更早、更有限,对吗?”
茧梦呆呆地点了点头。
“然而,”
停云合拢扇子,用扇骨轻点自己太阳穴的位置,
“我所承载的,恰恰是‘全部’。从有记忆之初的懵懂,到求学时的点滴,再到天舶司的公务、商团的斡旋,直至……”
她翡翠色的眼眸微微一暗,
“直至那场爆炸的灼热、撕裂的痛苦,以及意识沉入无边黑暗前最后所见的、破碎舷窗外逸散的金色流光……这些连贯的、贯穿始终的‘经历’,我都有。
而这两位姐姐,她们各自记忆的终点之外,那些后续的、或许不那么愉快的部分,她们并没有,不是吗?”
少女停云的脸色瞬间白了一瞬。她的记忆终结于收到天舶司录用文书那日的雀跃与对未来的无限憧憬,阳光明媚,没有痛楚,没有黑暗的终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大停云则沉默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扇骨——她的记忆终止于一次寻常的商团会议后,回廊转角处一次不经意的回眸,窗外依旧是流转的星空与静谧的银河,同样没有那戛然而止的终章。
“那你刚才那副样子……是装出来的吗?”
少女停云的眼神里忍不住带上了几分被“欺骗”的埋怨,还有一丝挫败——她刚才真的以为这是个需要保护的孩子,那份保护欲甚至发自本能。
“哈哈,倒是对不住这位姐姐了。”
停云手腕一翻,扇面再次轻盈展开,恰到好处地遮住了下半张脸,只余一双弯起的、盈满笑意的媚眼,
“突然被这些……嗯,颇具特色的‘使者’请来此地,事发突然,敌友未明,总得做些符合这副外貌的、无害的伪装,不是么?”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狡黠的调侃。
少女停云忍不住翻了个小小的白眼,心底莫名涌起一阵对自己的“未来”感到无奈的鸡皮疙瘩,
为什么她将来会变成这种说话拐弯抹角、笑里藏刀(或许没有刀)的样子啊!
大停云以袖掩唇,清咳几声,将险些跑偏的话题重新拉回正轨:
“咳咳……既然如此,那么,真正的停云此刻就在此处了。”
她的目光落在停云身上,又转向依旧有些神游天外的茧梦,
“茧梦小姐,我们现在需要做什么?”
“嗯……”
茧梦似乎还在身份认同的谜题里打转,眼神发直,头顶那两根刚刚恢复元气的触角又开始不安分地小幅度晃动,看起来……
真的好像有缕缕无形的烟要冒出来了。
“喂?回神了!”
少女停云伸出手,在她呆滞的眼前用力晃了晃。
她腕间那枚剔透的翡翠镯子随着动作轻轻摇曳,衬得那截裸露的、白皙娇嫩的手腕宛如一段新剥出的鲜藕,在幻境晦明不定的光线下,竟有一种引人注目的、生机勃勃的美。
“啊?”
茧梦猛地一颤,思绪被强行拽回,
“什么?什么怎么了?”
“我在问你,接下来该怎么办!”
少女停云双手抱胸,略带气恼地重申。她瞥了眼两边——无论是“幼年”的自己,还是“成年”的自己,
她们手里都有一把不知从何处幻化出的、极具个人标志性的折扇,唯独她自己两手空空,这微妙的差别让她没来由地有些闷气,
“你不是要找真停云吗?现在找到了,然后呢?我们该干什么?”
“哦哦,”
茧梦像是反应慢了半拍,她甩甩头,努力集中精神,目光终于聚焦在眼前执扇而立的“小”停云身上,
“那么……刚才我们讨论的,你也都听到了,现在,真正的停云……”
她深吸一口气,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你愿意吗?愿意主动接纳变化,成为虫裔,以这样的身份……继续活下去吗?”
停云的目光缓缓扫过周围那些沉默拱卫、形态各异的虫族,又掠过脸上带着不同神色的两位“自己”,最后落回茧梦写满紧张与真诚的脸上。
她唇角微扬,勾起一个婉约却意味复杂的弧度。
“原本,或许是不愿的。”
她轻声说,扇面微倾,
“但见到这二位‘姐姐’,见到您,再思及此番遭遇的前因后果……奴家心里,倒也生出些不同的‘想法’了。”
“嗯?”
少女停云没完全理解这拐弯抹角的话。
大停云却似从她眼神深处读懂了什么,手中折扇“啪”地一声利落收起,眉头微蹙,语气低沉:
“你想清楚了?那股将你伤至如此境地的力量,层次极高,至少是‘令使’级别。我们即便……即便获得新的力量,又怎能……”
“但活着,总归还有机会的,不是吗?”
停云打断她,语气依旧轻柔,甚至带着一丝调笑般的尾音,可言语间透出的意味,却让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冷了几分,
“再怎么说,奴家好歹也是仙舟天舶司所属,是受联盟庇护的子民。
若是让寰宇间其他势力知晓,仙舟的人平白遭了这等劫难,却连事后讨个说法、寻个公道的念头都不敢有,
那岂不是……白白辱没了帝弓司命他老人家巡猎星海、诛除孽物的威名?”
“我懂了!”
少女停云眼睛一亮,脸上瞬间褪去迷茫,换上了属于她那个年龄特有的、带着锋芒的兴奋,
“你们的意思是,这口气不能就这么咽下去,想报复回去,对吧?”
她猛地转向茧梦,眼眸灼灼,
“喂,茧梦!如果我——如果‘我们’真的变成虫裔,能获得报仇的力量吗?能找到那个凶手吗?”
“啊?我……我不知道啊?”
茧梦被这直白而炽烈的问题问得有些无措,连连摇头,
“我到的时候,现场就只看到你一个人还……还有生命迹象,我连是谁伤了你都不知道,但是,‘令使’级……”
她咀嚼着这个词,想起自己认识的那几位:总是沉静做着实验的阮·梅,嘴上不饶人但知识深不可测的黑塔,如果只论战力,还有萤宝的完全燃烧姿态……对了,好像她自己也是个令使来着的,虽然被被黑塔叫过什么“令使之耻”来着。
想到这里,她下意识地低下头,开始无意识地对着自己的手指,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嘟囔了一句:
“……又不是我自己想这么弱的。”
“什么?”
少女停云没听清她的咕哝,以为她在提供什么关键信息,不由得凑近了些,
“大声点,听不见!”
“没、没什么!”
茧梦慌忙抬起头,脸颊微红,
“我是说,虽然能不能找到凶手、能不能报仇,这些我真的不敢保证……但是!”
她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严肃认真一些,尽管配上那张稚气未脱的脸效果有限,
“我可以保证的是,如果你成功转化为虫裔,融合我渡给你的那部分本源力量,你的实力肯定会比受伤之前要强!
我为了救你,可是足足输出了我3%的本源呢!”
她伸出三根手指,强调这个数字。
少女停云看着她那副“快夸我厉害”般的认真表情,再配上那可爱的脸蛋,忽然觉得有点想笑,那点严肃的气氛瞬间消散,她甚至忍不住开起了玩笑:
“才3%?你也好意思拿出来说嘞~听起来好小气哦。”
“3%很多了!”
茧梦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触角都竖了起来,急切地辩解,
“我当时自己总共就只剩下9%了!再输多一点,我自己真的会撑不住、会出问题的!”
她越说越急,眼圈都有些泛红,
“你别看我这个样子……我以前,以前也是个很好看的‘大’人的,只是……只是之前为了跟一个很坏很坏的家伙抢一件很重要的东西,几乎把力量都用光了,才变成现在这么小,剩的也不多……”
此言一出,桌边的三位停云表情同时一凝。
空气仿佛再次安静下来。
少女停云脸上的笑容僵住,随即被浓浓的愧疚与懊悔取代。
她恨不得时光倒流,回到几秒钟前捂住自己那张快嘴。
人家拼着自身损耗,拿出三分之一的本源力量来救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自己居然还嫌少?还拿来开玩笑?
“抱歉……”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手指不安地绞在一起,
“我不知道……那3%对你来说,这么重要……我刚刚是胡说的,你别往心里去。”
“咳咳。”
大停云再次用轻微的咳嗽打破了这略显沉重尴尬的气氛,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最关键的问题。
她望向已从椅子上站起、走到巨树阴影下的停云(小停云),目光复杂,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既然……你已权衡清楚,心意已决。”
大停云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与淡淡的、难以言喻的伤感,
“那么,作为‘过去’的剪影,我也无话可说了,去做你想做、该做之事吧。”
停云(小停云)对她,也对少女停云,轻轻颔首。
然后,她转身,主动牵起还有些发怔的茧梦的手。
女孩的手很小,很软,带着温热的体温。
她拉着茧梦,一步步走向那株巍峨却残破、形如悲怆卧狐的建木幻影。在斑驳焦黑的树根前站定,她松开手,转过身。
她的目光依次掠过不远处神色各异、却同样凝望着她的两位“自己”,掠过周围如黑色潮水般沉默匍匐的虫群,
掠过幻境远方那些已然模糊、却承载着她无数记忆的仙舟亭台楼阁虚影,最后,落回面前这位有着粉色触角、眼眸清澈、给予了她第二次可能性的“特殊”存在身上。
幻境的风似乎停了,连虫群的嗡鸣都彻底敛息。
她将手中那柄小小的折扇,轻轻置于布满尘埃与焦痕的地面。
然后,后退半步,双手手指纤细却稳定地在身前交叠,摆出了一个古老而郑重的、属于仙舟狐族的礼仪姿势,
那不再是天舶司执事的客套,也非商团代表的周旋,而是褪去所有浮华与伪装后,一个生命面对自身命运转折时,最纯粹的决意与承接。
她抬起眼眸,翡翠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残破的建木,倒映着茧梦的身影,更仿佛穿透了幻境的壁垒,望向了某个未知而沉重的未来。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每一寸寂静的空气里,一字一句,如玉磬轻击,既带着狐族特有的婉转余韵,又又蕴含着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
“于此幻境,望帝弓见证。过往云烟,此身已载;将来险途,此心不避。
吾名停云,今日自弃旧形,纳异血,承虫皇之脉。非为苟存,惟求一线生机,更誓讨血债未偿,宁燃此身成灰,亦要化作战矛,戮尽仇敌。
“此誓——既出,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