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遥二号在仙元紊乱带里走了十二个时辰。
舰桥灯光调到最暗。王语嫣趴在阵盘前睡着了,手指还搭在边缘,无漏道体的微弱光泽在她指尖明灭。
虚竹坐在舷窗前,盯着外面扭曲的光幕发呆。
仙元紊乱带的好处是天网追不进来。坏处是里面什么都看不见,跟在一锅煮开的粥里游泳差不多。
玄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睡?”
虚竹没回头。“睡不着。”
“你化神期的身体撑不了高强度连续作战,进太玄仙域之前至少要休息四个时辰。”
“我知道。”
虚竹转过身。玄明站在舰桥入口,左臂垂在身侧,袖子遮着,但灰白光还是从袖口渗了出来。
“还在刷新?”
“在。”玄明走过来坐下。“间隔变了。”
虚竹坐直了。“怎么变的?”
“之前每三息刷新一次。现在是五息。”
虚竹想了两息。“他在减速?”
“或者距离太远,信号衰减。”
虚竹把这两种可能在脑子里翻了一遍。减速意味着首席监察可能察觉了异常,正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走。信号衰减意味着单纯的物理距离限制。
他倾向于后者。
“走廊里的”既然布了八千年的局,不会在信号稳定性上出纰漏。
“你想说什么?”虚竹看着玄明。
玄明不是闲聊的性格。半夜找过来,一定有事。
“你打算进天网枢纽第七层之后怎么走?”
“王语嫣有路线图。”
“路线图管不了意外。”玄明把袖子往上撸了一截,露出三条发光的主脉。“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之前没说,因为没有必要。”
虚竹等着。
“八千年前在太玄仙域里面走的时候,走廊里的指过一条路。”
虚竹身体前倾了一寸。
“从归墟外围走廊到第三道外壁,中间经过天网枢纽的底层。师父走的是绕行路线,避开了枢纽。但走廊里的指着枢纽底层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这里面有七扇门,只有第三扇是真的。”
虚竹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
“天网枢纽的内部结构你清楚?”
“不清楚。八千年前我只在外围跑,没进去过。但师父后来在驿站里画过一张草图给我看。”玄明从怀里摸出一块玉简。“我自己凭记忆刻的,不完整。”
虚竹接过来,神识探入。
草图很粗糙。天网枢纽像一座倒挂的塔,七层从上往下越来越窄。每一层有出入口,但玄明只标注了外围走廊能看到的部分,内部全是空白。
第七层在最底下,画了一个方块,旁边写着“首席监察”。
“七扇门——你觉得指的是七层的入口?”
“不好说。”玄明摇头。“也可能是第七层内部有七扇门。”
虚竹把玉简收起来。“只有第三扇是真的。这句话他对太一说的?”
“不是。对我说的。”
虚竹愣了一下。
“师父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走廊里的走在我旁边,侧过头跟我说的。声音很小,师父没听见。”
“他单独对你说的。”
“对。”
虚竹在黑暗中眯了一下眼。
一个八千年前说给玄明的情报,现在才到虚竹耳朵里。
时机刚好。
他要去天网枢纽拿第六块残片,玄明在这个节骨眼上把这条信息交出来。
“为什么现在才说?”
“之前不确定你会去。”玄明的回答很直接。“确定了,就说。”
虚竹没有追问。玄明的做事风格和太一不一样。太一是把所有底牌藏在骨头里,让后人一层层解。玄明是你问他答,你不问他不说,你该知道的时候他自己给。
两种风格,一个目的:把信息送到需要的人手里。
“还有吗?”
“有。”玄明把袖子放下来。“那两个时辰的路上,走廊里的还做过一件事。”
“什么?”
“他摸了一下我的左臂。”
虚竹的呼吸停了半拍。
“就是受伤的这条?”
“不是。”玄明说。“那时候我还没受伤。是在第三道外壁分开之前,首席监察截杀之前。他在走路的时候碰了一下我的左臂。”
虚竹把时间线重新理了一遍。
先碰臂。再被首席监察打伤。然后“走廊里的”在伤口里夹带了定位标记。
他先碰了左臂,标定位置。
然后等首席监察打出那一击的时候,精确地在同一个位置植入标记。
“他提前选好了你挨打的位置。”
玄明没有说话。
虚竹靠回椅背。脑子里乱了三息,然后理出一条线。
“走廊里的”碰玄明左臂的时候,首席监察还没出手。他已经知道首席监察会打、往哪打、打多深。
要么他能预见未来。要么他和首席监察之间存在某种更深层的关联,深到他能精确预判对方的行为模式。
“你觉得他们是什么关系?”虚竹问。“不知道。”玄明的回答很干脆。“但我能确定一点——首席监察不知道他的存在。”
“怎么确定?”
“首席监察追杀我们的时候,目光从来没有在他身上停留过。不是忽略,是看不见。他站在我身后三丈远,首席监察的视线穿过他,像他是空气。”
虚竹在心里又加了一条。
这个人能站在一座活着的位面意志具现体面前隐形。
太一说他是这个宇宙最安静的人。不是夸张,是字面意思。
“行了。”虚竹站起来。“你去休息。伤口别管它,让它刷新就好。到了太玄仙域我需要你的实时数据。”
玄明点头,没有多余的话,转身走了。
虚竹在舷窗前又站了一会儿。
外面的光幕扭曲翻涌,什么都看不清。
他低头看了一眼袖口。骨头和纸条都在。
赵敏的纸条他还没拆开看。
他考虑了两息,决定到了太玄仙域再看。现在看了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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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午时。
王语嫣醒了,洗了脸,把阵盘重新校准。
虚竹给她看了玄明的玉简和“七扇门只有第三扇是真的”的情报。
她没问来源,直接上手分析。
“天网枢纽的结构在巡天司内部资料里有记载,但只到第五层。第六层和第七层是最高机密,没有公开图纸。”
“那这条情报没法验证。”
“可以侧面印证。”王语嫣调出阵盘上首席监察的实时坐标。“他从第七层出发的移动轨迹,我一直在记录。如果我把轨迹反推回起点,能算出第七层出口的位置。”
她花了一刻钟。
“出口位置确定。在天网枢纽底部偏南方向。”她又划了几道。“如果第七层是封闭空间,出口只有一个,那七扇门指的不是楼层入口,而是第七层内部的分隔。”
“只有第三扇是真的。”虚竹重复。“剩下六扇是什么?”
“陷阱、幻阵、死路。”王语嫣列了三种可能。“或者是六个假的首席监察私库。”
虚竹觉得第四种更合理。
一座活着的位面意志给自己的核心层设了七道门,只有一道通向真正的东西。这不是防外人——谁能闯进天网枢纽第七层?这是防内部出问题。
防谁?
防囚犯。防归墟里的人万一跑出来。
“骨头拿来。”王语嫣伸手。
虚竹把太一脊椎骨递过去。
王语嫣把四块造化残片摆在骨头周围——第五块留在逍遥新城聚灵塔里。她启动共鸣频率,加入囚九第九块的模拟频谱。
骨头表面符文缓缓亮起。
解析进度:29%。
29.3%。
29.7%。
30%。
骨头震了一下。
新的信息推了出来。
王语嫣读给虚竹听。
“七碟启则闭环有漏。漏在第四层。第四层封印从内向外支撑之物——不是囚犯,是碟。”
虚竹蹲下来。
“第四层封印支撑的是造化玉碟本体?”
“对上了。”王语嫣的手指在阵盘上快速移动。“之前29%的数据说第四层不是镇压而是支撑。现在补全了——它支撑的是造化玉碟的某种核心结构。九块残片的母体可能就封在第四层。”
“囚九手里拿的第九块——”
“是母体的钥匙。不是残片。”
虚竹站起来。
信息在脑子里拼图。
造化玉碟分成九块残片散落各处。但残片只是碎片,真正的本体封在归墟第四层。囚九手里的第九块不是普通残片,是启动母体的钥匙。
“开者永殁”说的不是打开七块残片的投票。是打开第四层封印,激活母体。
谁激活,谁永殁。
“虚大哥。”王语嫣的声音压低了。“如果母体在第四层,首席监察要你带残片进归墟——”
“他要我去开第四层。”虚竹接上。“我开了,我永殁。他拿走母体。”
王语嫣点头。
虚竹蹲在地上想了五息。
“那走廊里的呢?他加的因果锁在第六第七层。第四层在因果锁上面。”
“因果锁锁的不是母体。”王语嫣说。“锁的是囚九。囚九在第七层最底部。母体在第四层。中间隔着两层因果锁。”
“囚九自己走进去的。他走过第四层的时候没有打开母体。”
“因为他没有足够的残片共鸣。”王语嫣算了三息。“他只有第九块。单独一块启动不了母体。需要七块以上。”
虚竹闭上眼。
所以太一偷残片、分散藏匿——是为了不让任何人凑够七块走到第四层。
首席监察引诱虚竹带残片进归墟——是为了让他凑够七块打开第四层。
“走廊里的”加因果锁——是为了确保就算有人打开第四层,囚九也出不来。
三方各有各的目的。三把锁,锁的是三样不同的东西。
虚竹睁开眼。
“我不进归墟。”
王语嫣看着他。
“拿第六块就够了。六块在手,不凑第七块。不进归墟,不开第四层。”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首席监察不会让你拿了就走。”
“他不在。”虚竹拍了拍袖子里的骨头。“走廊里的说了,初七他不在。”
王语嫣没有反驳。
阵盘上,首席监察的坐标还在刷新。偏移距离二十三万里。速度稳定。方向没变。
朝着第三道外壁去。
虚竹正要开口,阵盘上的光点忽然停了。
不是减速。是停了。
完全静止。
王语嫣的手指僵在阵盘上。
“他停了。”
虚竹盯着那个光点。
一息。两息。三息。
光点没有动。
四息。五息。
第六息,光点闪了一下。
然后——
分裂成了两个。
王语嫣的瞳孔急剧收缩。
“信号源分裂。一个在原位不动。另一个——”
她的手指在星图上飞速定位。
“另一个在往回走。”
虚竹的后背贴上了舷窗冰冷的金属壁。
两个信号。一个不动,一个回头。
“哪个是真的?”
王语嫣计算了七息。
“无法判断。两个信号源的能量特征完全相同。”
舰桥角落,玄明的左臂灰白光骤然亮了一倍。
他撸起袖子。三条主脉上的光不再是平稳闪烁——而是急促跳动。每一息跳两次。
“虚竹。”玄明的声音从角落里传过来,嘶哑而确定。“不是分裂。是有东西跟上他了。”
虚竹转头。
“第二个信号——不是首席监察。”
玄明的灰色眼睛盯着自己的左臂。
“是走廊里的。”
舰桥里安静了三息。
王语嫣的阵盘上,两个光点一动一静。静的那个在二十三万里外。动的那个正以极快的速度折返——方向直指天网枢纽第七层。
虚竹的脑子飞速运转。
“走廊里的”现身了。八千年来第一次在信号层面暴露自己的位置。
不是给虚竹看的。
是给首席监察看的。
“他在逼首席监察追他。”虚竹说。
“首席监察本来在往第三道外壁走。现在走廊里的从暗处跳出来,往枢纽方向跑——首席监察要么追,要么放弃回去守私库。”
王语嫣把两种可能的轨迹都画了出来。
“如果追——空门变大。如果回防——和走廊里的正面碰上。”
玄明站起来走到阵盘前。他的左臂亮得像一盏灯。
“他不会回防。”玄明的语气笃定。“他等了八千年就是为了找到走廊里的。他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阵盘上,静止的光点动了。
不是回头。
是加速。
朝着第二个信号源冲了过去。
两个光点在星图上急速靠近。
虚竹的嘴角抽了一下。
太一等了八千年等来了虚竹。首席监察等了八千年等来了残片持有者。“走廊里的”等了八千年——等的是把首席监察引出来的这一刻。
四方棋局。每个人都在等。每个人等的东西不一样。
“到太玄仙域还有多久?”虚竹问。
“一天半。”
“够了。”
虚竹转身走向舱室。
“睡觉。到了叫我。”
他关上舱门。
身后舰桥上,两个光点在星图边缘交汇,撞在一起。
玄明左臂的灰白光猛地一跳,然后熄了。
三条主脉的光——全部熄灭。
干干净净。
像从来没亮过。
玄明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臂。没有光,没有波动,没有刷新。
信号断了。
两个光点从阵盘上同时消失。
王语嫣盯着空白的星图,手指悬在半空。
“他们打起来了。”玄明的声音很轻。
八千年。
终于打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