婠婠来的时候,身上带着血腥味。
不是她自己的。
她推开主控室的门,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脸上的表情却很轻松,像是刚做完一场不怎么费力的按摩。
“审完了?”虚竹靠在沙盘边上。
“审完了。”婠婠走到沙盘前,扫了一眼上面那截焦黑的脊椎骨。“这是太一留的?”
“密匙。”
“值钱吗?”
“六块残片才能激活,你说值不值钱。”
婠婠没有接这个话。她在赵敏对面坐下来,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扔在沙盘上。
玉简滚了两圈,停下来。
“太一余脉里有个叫陈四的,原名不叫陈四,太一门中排行第四,修为化神中期。”婠婠说,“别的人嘴都硬,这个最先松口。”
“审了多久?”赵敏问。
“两炷香。”婠婠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指甲。“我没用刑。跟他聊了聊他师兄弟的下场,然后把太一祖师自爆驿站的消息告诉他了。”
虚竹挑了一下眉。
“你把太一的事透露出去了?”
“只告诉他一个人。”婠婠靠在椅背上。“他听完之后哭了一刻钟,哭完就什么都说了。”
她停了一下。
“他说上古战场不是空的。”
主控室里安静了一息。
王语嫣的手指停在阵盘上,抬起头。
“太一的日志里标注那里是坍塌废墟,无人区。”她说。
“八千年前确实是。”婠婠说。“但陈四说,太一祖师逃跑的时候不止路过了灵空仙界,也路过了那片战场。他在那里留了一个人。”
“留了谁?”
“太一门下第二弟子,法号玄明。”婠婠的手指敲了一下沙盘边沿。“陈四说,玄明当年跟太一祖师一起从太玄仙域偷东西出来,但跑到半路受了重伤,太一把他放进上古战场的废墟里,用一块残片的力量给他续命。”
虚竹的表情没有变化。
“续了八千年?”
“陈四不确定。他说太一走的时候只跟他们说二师兄在安全的地方,没有细讲。但太一祖师给你留的那条残片方位线,指向的就是那片战场。”婠婠看着虚竹。“残片在那里,人也在那里。”
虚竹把这个信息消化了三息。
“那他的修为?”
“陈四说,八千年前玄明是合体初期。”
合体初期。
八千年过去了,就算靠残片续命没有进步,也不可能退步到哪里去。
赵敏的视线从婠婠身上移到虚竹脸上。
“又一个合体期。”
虚竹没有回话。他在想另一件事。
“他是太一的弟子,太一留他在那里看残片。那他知不知道太一的全盘计划?”
“陈四不知道。”婠婠摇头。“他说太一祖师从来不把完整的计划告诉任何一个人,每个人只知道自己那一段。”
虚竹腹诽:果然是在棺材里躺了八千年的老阴比,连自己弟子都防着。
“还有别的吗?”
“有。”婠婠从袖中又掏出一枚玉简,这枚比上一枚小,颜色更深。“陈四交代完上古战场的事之后,我又问了他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太一祖师从太玄仙域偷的东西,除了造化残片,还有没有别的。”
婠婠把第二枚玉简推到虚竹面前。
“他说有。”
虚竹把玉简捡起来,神识探入。
三息后,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怎么了?”赵敏开口。
虚竹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玉简里的信息又过了一遍,然后放下来。
“太一偷的不止是残片。”他说。“他还偷了一份巡天司的内部名册。”
“名册?”
“归墟监狱的在押名单。十一个人的修为、罪名、关押位置、封印等级——全在里面。”
赵敏的眉心动了一下。
王语嫣走过来,接过玉简,神识快速扫了一遍。
“名册是八千年前的版本。”她说。“但封印等级和关押方式都有详细记录。如果这份信息是准确的——”
“那我们去归墟之前就知道里面什么情况。”虚竹接上。
“不止。”王语嫣的手指停在玉简的某个位置。“名册里记录的十一个人,其中三个持有残片的——编号分别是囚三、囚七、囚九。囚三,合体期,罪名是窃取造化本源。囚七,大乘初期——”
她的声音停了。
大乘初期。
主控室里沉默了两息。
赵敏先开口。
“大乘期的犯人,关在里面八千年了?”
“名册上写的是大乘初期,双重封印,特殊看管。”王语嫣的手指没有离开那个位置。
虚竹把这个信息放进脑子里,没有评价。
大乘期是什么概念,他很清楚。合体之上就是大乘,大乘之上就是渡劫飞升。白衡一个合体巅峰就够他喝一壶了,大乘初期——
他腹诽:太一你留的这份遗产,门槛越来越高了。
“第三个呢?”虚竹问。
“囚九。”王语嫣翻了一下。“化神后期。罪名——空白。”“空白?”
“名册上这一栏是空的,没有填写。”
赵敏和虚竹对视了一眼。
一个没有罪名的犯人,被关在巡天司的最高级监狱里。
“先不管归墟。”虚竹把思路拉回来。“上古战场,玄明在那里,残片也在那里。最坏情况是什么?”
赵敏接话。“最坏情况——玄明不认你,你得打。合体初期对化神初期。”
“比白衡好打。”虚竹说。
“白衡你也没打,你只是吃了他的雷。”赵敏纠正。
“那也算赢了。”
赵敏没有反驳。
婠婠这时候插了一句。“我还有个消息,不知道算好算坏。”
虚竹看她。
“陈四说,玄明的性格跟太一完全不一样。”婠婠的声音慢了下来。“太一是算计型的,所有事情都要提前布局。玄明是直脑子。”
“直脑子是什么意思?”
“谁拳头大听谁的。”
虚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倒好办。”
“你化神初期,人家合体初期。”婠婠提醒他。
“我吃了一道巡天极刑雷。”虚竹抬起右手,掌心那道蓝白纹路一闪。“够不够当拳头?”
婠婠看着他掌心那道纹路,眼神转了一下。
“够不够我不知道。但你得确认一件事——你真能用这道雷打人吗?”
虚竹的手停在半空。
他确实还没试过。
吃进去和用出来是两回事。深渊熔炉解析了惩罚协议,提取了天网密钥,但“把劫雷当武器释放”这个操作,系统还没有给出明确的路径。
他在心里查了一下。
【巡天极刑雷·已吸收。当前状态:核心能量已融入宿主肉身经脉,惩罚协议已解构。】
【外放攻击模式:未解锁。需进一步适配宿主体质与能量通道。预计适配时间——】
【三日。】
三日。
虚竹把手放下来。
“三天之后能用。”他说。
“从这里到上古战场,航程多久?”赵敏问王语嫣。
“经仙元紊乱带绕行,四天半。”王语嫣已经在阵盘上标出了完整航路。“如果走直线,三天。但直线会暴露在天网追踪范围内。”
“走绕路。”虚竹说。“四天半到,劫雷刚好适配完成,多出来一天半做缓冲。”
赵敏点头。
“那就定了。”她站起来,走到主控台前。“出发时间?”
“明天。”虚竹说。“今晚我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虚竹从沙盘上拿起那截脊椎骨,放在掌心。
“四块残片解不了完整密匙,但系统扫描已经跑到4.7%。”他说。“我要试试把四块残片的共鸣频率精确控制在某个区间,看能不能多撬出一点信息。”
王语嫣抬头。“你要强行部分解析?”
“不用解析全部。只要把进度从4.7%推到百分之十以上,也许能看到归墟监狱的外部结构图。”虚竹把骨头翻了一面。“太一刻的符文是分层的,越往里越核心。外面几层应该是基础信息。”
“风险呢?”赵敏问。
“共鸣频率拉高,天网追踪可能重新锁定。”王语嫣说。
“在城里做。”虚竹说。“三层聚灵塔的灵力干扰密度足够遮蔽局部共鸣波动。”
王语嫣想了两息,点头。
“可以。但时间不能超过一炷香。超过了,干扰量不够。”
“够了。”
虚竹把骨头收回袖中,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婠婠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虚竹。”
他停下来,没回头。
“陈四最后说了一句话,我没有记在玉简里。”
“什么话?”
“他说——太一祖师当年逃出太玄仙域的时候,本来有三个人一起。太一,玄明,还有一个。”
虚竹转过身。
“第三个人呢?”
“死了。”婠婠的声音没有起伏。“被巡天司的人在途中截杀。陈四说,截杀他的那个人——就是白衡。”
主控室里静了三息。
虚竹把这个信息和之前的所有线索串了一遍。
太一在棺材里说白衡是他“老下属”。白衡在巡天司待了三千年。太一从太玄仙域偷东西跑路是八千年前的事。
时间对不上。
“白衡在巡天司的履历是三千年。”虚竹开口。“八千年前他在哪?”
婠婠没有回答。
因为她也不知道。
但这个问题已经挂在了空气里。
赵敏走到沙盘边,把两枚玉简收起来。
“白衡的底,比我们看到的要深。”她的语气很平。“赦令绑住他是暂时的,但不够。”
虚竹没有反驳。
他走出主控室,沿着走廊往聚灵塔的方向走。
走到拐角的时候,王语嫣从后面跟上来。
“虚大哥。”
“嗯。”
“婠婠说的第三个人的事——我觉得她是故意最后才说的。”
虚竹没停脚步。“我知道。”
“她在试探你对白衡的态度。”王语嫣走在他旁边,声音压得很低。“如果你因为这件事对白衡起了杀心,她后续会推着你走那条路。如果你不为所动,她会换一个方向。”虚竹侧头看了她一眼。
“你觉得我该起杀心吗?”
王语嫣沉默了两息。
“不该。”
“为什么?”
“因为白衡现在比活着更有用。”王语嫣的视线落在前方。“他替你挡了副使的追踪,他的赦令保住了逍遥新城的安全身份,他的名字和你绑在一起就是一张护身符。杀了他,这些全没了。”
虚竹点头。
“但婠婠想让你杀他。”王语嫣补了一句。“她有她的理由。我只是提醒你,她的理由和你的利益不一定重合。”
虚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语嫣。”
“嗯?”
“你刚才在主控室里全程没插手审讯结果的讨论。”
王语嫣的脚步也停了。
“那两枚玉简你扫完之后表情变了一下,但你什么都没说。”虚竹转过身,看着她。“你看到了什么?”
王语嫣站在走廊里,灯光从头顶落下来,照着她的侧脸。
她犹豫了一息。
“归墟监狱名册里,囚九的罪名是空白。”她说。
“这个你刚才说过了。”
“我没说完。”王语嫣的手从袖中伸出来,掌心浮出一小段文字。
那是她从玉简中单独提取出来的一行字。
虚竹低头看。
——囚九,化神后期,罪名(空白),备注:造化玉碟原始持有者。
虚竹的呼吸停了一瞬。
原始持有者。
九块造化残片的原始持有者,被关在归墟监狱最深处,关了至少八千年。
王语嫣把掌心的文字收回去。
“我没有在主控室说,是因为这条信息太大了。”她的声音平了下来。“婠婠不需要知道,赵敏姐姐——”
“暂时也不需要。”虚竹接上。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沉默了五息。
虚竹转身继续往前走。
“先拿第五块。”他说。
“嗯。”
“其他的,等骨头解析到百分之十再说。”
“嗯。”
聚灵塔的方向,黑色尖顶在夜色中立着,灵光从塔身的纹路间向外渗透。
虚竹走进塔的范围时,识海里四块残片同时震了一下。
不是共鸣。
是回应。
像是感知到了某种极遥远的呼唤。
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蓝白纹路没有亮。残片的波动也很快平息了。
但方向——
虚竹偏了一下头。
那道呼唤来自上古战场的方向。
不是残片在叫。
是什么东西在叫残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