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语嫣说完那句话后,穹顶里安静了两息。
虚竹没有动。白衡没有动。棺材里的太一也没有动。
三个人同时在感知那道来自上方的注视。
虚竹的感受最直接——识海中三块造化残片的共鸣频率在剧烈衰减。不是他主动收敛的,是残片自己在“装死”。
像老鼠闻到了猫的味道。
白衡的反应比虚竹更大。
他脸上那层合体巅峰该有的从容直接碎了。不是害怕的那种碎。是一个贪官半夜听到纪委敲门的那种碎。
“不可能。”白衡退了一步。“三块残片的共鸣不足以触发上界感应,除非——”
他猛地转头看向虚竹。
“你吃了巡天极刑雷。”
虚竹掌心那道蓝白纹路还在。
“极刑雷的惩罚协议接入天网时需要双向验证。”白衡的语速快了,“你用深渊熔炉解析协议的过程——等于从内部拆了一道防火墙。天网感应到节点异常,自动上报了。”
虚竹听明白了。
他吃劫雷的时候,系统帮他提取了天网密钥。提取的过程在天网那头留了日志。
相当于他偷了人家的门禁卡,但偷的时候被监控拍到了。
虚竹腹诽:早说啊。
“多久?”他问。
白衡抬头,仙元探出穹顶,往外层虚空延伸了一瞬又收回来。
“感应波的源头在第七层天网枢纽。从那里到这座驿站的物理距离——”他停顿了一下。“常规速度,三个时辰。”
“如果不是常规速度呢?”
白衡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棺材里传来太一的声音。
“半个时辰。”
虚竹和白衡同时看向他。
太一干枯的左手撑着棺材边沿,半截身子微微直起来。他的眼珠在眼窝里转了一圈,落在穹顶上方某个看不见的位置。
“第七层枢纽值守的是巡天司副使级别。这个级别有资格动用天网缩地。”太一的声音很平。“半个时辰,甚至更短。”
穹顶里的气氛变了。
刚才是三方博弈,各怀心思,还能讲条件、谈买卖。
现在变成了三个人坐在同一条船上,船底漏了。
白衡的银色仙元防御还维持着,但攻击姿态已经撤了。他不再看虚竹。他在看穹顶。
虚竹注意到了这个变化。
“白衡仙官。”他开口。
白衡没理他。
“我问你个事儿。”虚竹的语气很随意。“上面来的那位,到了之后,是先查我偷密钥的事,还是先查你私吞七成本源的事?”
白衡的身体顿了一下。
“巡天司副使级别有调阅所有三级以下监察使档案的权限。”虚竹继续说。“你那份不入司册的密令,你确定删干净了?”
白衡转过头来看他。
他的表情很复杂。有怒意,有忌惮,但更多的是一种“你他妈在这个时候还惦记这个”的荒谬感。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虚竹竖起一根手指。“咱们的赦令交易还算不算数?”
白衡沉默了三息。
“你现在还在谈赦令?”
“当然。”虚竹理所当然地点头。“上面来人,对你来说是灾,对我来说——得看情况。”
他把手插回袖子里。
“如果你在副使到之前就把赦令发出去,存进巡天司官方档案。那副使到了之后,查到的第一条记录就是——白衡仙官已对逍遥新城做出免清洗裁定。”
白衡皱眉。
“然后副使就会好奇,为什么一个二级仙官要给一个下界城池发赦令。他会去查原因。查着查着就会查到太一仙门的案子。查太一仙门就会查到你跟太一祖师的关系。查你们的关系——”
虚竹没有说完。
白衡的脸色已经变了。
“你这是要把我绑上你的船。”
“您本来就在船上。”虚竹纠正。“我只是在建议您,既然都要沉,不如先把救生艇放好。”
穹顶上方,那道来自极远处的感应波动又掠过了一次。比第一次近了。
白衡感觉到了。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太一在棺材里看着这两个人,干瘪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在棺材里躺了八千年,算了八千年的局。他以为自己已经够阴了。但眼前这个化神期的年轻人,在末日降临的倒计时里,还能不紧不慢地跟一个合体巅峰讲条件、绑利益。
这不是阴。这是另一种东西。
太一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但他觉得自己如果年轻八千岁,大概也干不出这种事。
“赦令我可以现在发。”白衡终于开口。“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说。”
“副使到的时候,你不能暴露巡天极刑雷在你手里。”白衡盯着虚竹的右手掌心。“那道雷的归属记录在天网里挂的是我的名字。它消失了,天网会自动立案。如果被发现在你体内——”
“你就是监守自盗。”虚竹接上。
“对。”
虚竹想了一下。
“可以。但我有个问题。”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问。”
“你打算怎么跟副使解释这座驿站的事?”虚竹指了指脚下。“一座被格式化了八千年的废弃监察驿站,里面躺着一个偷了残片的逃犯,你的劫雷压在人家屁股底下,而你本人亲自跑来——你说你是来干嘛的?”
白衡的嘴张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他确实没想好这个说辞。
因为他来的时候,目的只有一个:灭口,拿残片,顺便解决劫雷。
这三件事没有一件能摆到台面上讲。
太一在棺材里咳了一声。
两个人同时看向他。
“我有个办法。”太一说。
虚竹等着。
太一抬起干枯的左手,指了指自己。
“把我交出去。”
穹顶里沉默了一瞬。
“我是巡天司追了八千年的逃犯。”太一的声音很平静。“白衡,你来这里的说辞就是——你追踪到了玄七九四的藏身之地,前来缉拿归案。”
白衡看着他。
“至于这位小朋友——”太一看向虚竹。“你是白衡在下界招募的临时协助者。出力帮忙,换一份赦令。逻辑通顺,程序合规。”
虚竹挑眉。
“你把自己卖了?”
“我在棺材里躺了八千年。”太一的眼珠转了一下。“早就不值什么钱了。”
虚竹看着他。混沌琉璃体的感知在扫描这半截老人。元神的亮度比刚才又暗了一点。
劫雷被虚竹吸走之后,太一就失去了续命的能源。
他在死。
速度不快,但不可逆。
虚竹把这个信息记下了,没有说出来。
“这个方案有一个漏洞。”王语嫣的声音从甬道口传来。
虚竹回头。王语嫣走到了甬道边缘,双眼还带着高速运算后的血丝。她看了太一一眼,又看了白衡一眼。
“副使级别有权限调阅驿站的底层日志。这座驿站虽然被格式化了,但物理结构还在。如果副使用天网权限强行恢复日志——”她停顿了一拍。“太一祖师当年格式化驿站时抹除的所有记录,包括白衡私吞本源的调令原件,都有可能被复原。”
白衡的瞳孔缩了。
他没想到这一层。
虚竹想到了。他刚才就在等王语嫣说出来。自己说和王语嫣说,效果不一样。他说是威胁,王语嫣说是技术分析。
“所以。”虚竹转回身,看向白衡。“把太一交出去这个方案能不能用,取决于一件事。”
“什么事?”
“这座驿站——”虚竹跺了一下脚。“得在副使到之前,彻底消失。”
白衡理解了。
毁尸灭迹。把驿站连同所有物理痕迹一起抹掉。副使到了只能看到一片虚空。
“驿站的材质是仙域标准暗银合金。”白衡皱眉。“正常手段无法——”
“我能。”
太一的声音从棺材里传出来。
所有人看向他。
太一抬起左手,拍了一下棺材边沿。穹顶的墙壁震了一下。暗银色金属表面浮出一道道细密的裂纹,从穹顶向四周蔓延。
“我的下半身就是驿站。”太一说。“我格式化了它的灵智,但它的核心能量还在我体内循环。”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部以下与驿站融合的部分。
“我可以引爆核心。连我一起。”
穹顶安静了。
虚竹看着他。
“你要自爆?”
“叫什么自爆。”太一翻了个白眼。“叫——格式化收尾。八千年前我杀了驿站的灵智,现在把它的壳子也烧了。善始善终。”
他的语气很轻。但虚竹注意到他攥残片的那只手又紧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太一把残片推向棺材边沿。灰色碎片滑了几寸,停在虚竹面前。
“你拿走。”
虚竹没有立刻去接。
“你布了八千年的局。”他说。“不会是为了这么个收场。”
太一看着他。那双在深陷眼窝里亮了八千年的眼珠,终于显出了一点不同的东西。
不是算计。不是疲惫。
是一个快死的人看到了比自己更能折腾的年轻人时,那种说不清是欣慰还是嫉妒的东西。
“我原来的计划是让你杀白衡。”太一说。“杀了他,拿劫雷,然后我把残片和坐标都给你,你替我去太玄仙域翻旧账。”
“现在呢?”
“现在计划赶不上变化。”太一咧嘴。“你不但没杀白衡,还把他的劫雷吃了,还逼他签了赦令,还引来了副使——你比我预想中的所有结果都离谱。”
他又咳了一声。
“所以计划作废。”太一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在棺材里想了八千年的事,被你半个时辰全搅了。”
虚竹蹲下来,平视他。
“你想让我帮你做什么?”
太一的眼珠转了一下,看向白衡,又转回虚竹。
“太玄仙域巡天司第一层天网的总控节点,在仙域东极的。”他压低了声音。“归墟底下有一座封印了三万年的监狱。”
“监狱?”
“关着十一个跟我一样偷了东西就跑的人。”太一的声音更低了。“其中有三个,手里各有一块造化残片。”虚竹的呼吸停了一瞬。
三块。
加上他手里的三块,加上棺材边上这一块——
七块。
“造化玉碟一共多少块?”
“九块。”太一说。“拿到七块,就有了对宇宙底层代码的多数投票权。”
穹顶上方,第三次感应波掠过。
距离又近了。
白衡已经开始发赦令了。银色仙元在他指间凝成一枚官方印信的雏形,动作很快。他顾不上别的了。
虚竹伸手,把棺材边沿的第四块残片拿起来,收入识海。
四块。
识海里的共鸣被他强行压到最低频率。
“驿站爆炸的范围有多大?”虚竹站起来,问太一。
“方圆五百里。”
“我们撤出驿站需要多久?”
“三十息。”王语嫣在甬道口接话。“逍遥一号的引擎已经预热了。”
虚竹点头。他看了太一最后一眼。
“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太一躺回棺材里,干枯的脸上泛起一个笑。
“归墟监狱的入口密匙,刻在我的脊椎骨第三节上。”他抬起左手指了指自己的后脖颈。“我炸了之后,骨头会剩下。仙域暗银合金的熔点比骨头低。”
他停了一下。
“帮我收一下骨头。”
虚竹的嘴角动了动。
他转身,走向甬道。
王语嫣接住他的手臂,两人快速往上撤退。
身后,白衡的身影也从穹顶对面的入口消失了。
穹顶里只剩下半截老人和一口棺材。
太一闭上眼。
八千年了。
外面的世界一定变了很多。可惜他看不到了。
不过——
他的嘴角咧了一下。
那个年轻人会替他看的。
棺材下方,驿站核心开始发出低沉的嗡鸣。暗银色金属的裂纹急速扩大。
太一的左手按在自己胸口。
“格式化完成。”他轻声说。
穹顶中心,白光亮起。
虚竹拉着王语嫣冲上逍遥一号的甲板时,身后的外层虚空炸开了一团沉默的白色光球。没有声音。真空不传声。但冲击波把逍遥一号推得向前翻滚了三圈。
虚竹扶住舷壁,回头看了一眼。
驿站消失了。连同棺材,连同那半截躺了八千年的身体。
只剩下一小片暗银色碎屑在虚空中缓缓飘散。
碎屑中央,一截焦黑的骨头安静地漂浮着。
脊椎骨。第三节。
虚竹伸手,把它捞了过来。
骨头入手冰凉。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比头发丝还细。
他把骨头收进袖中。
“语嫣,白衡呢?”
王语嫣闭眼感知了一瞬。
“已经离开。方向——不是回巡天司。”她睁开眼。“他往反方向跑了。”
虚竹点头。
跑了好。赦令已经发了,白衡现在比他更不想被副使抓到。
“上面那道感应呢?”
王语嫣的眉心蹙了一下。
“还在。”她的声音沉下来。“而且——它不是朝驿站的坐标来的了。”
虚竹看着她。
“驿站炸了,坐标消失了。它重新锁定了新的追踪目标。”王语嫣抬起头,看着虚竹。
“是你。四块残片的共鸣信号。它锁的是你。”
逍遥一号的引擎在轰鸣。
虚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蓝白色纹路和灰色残片波动交织在一起,正在以某种他压不住的频率向外辐射。
他试着用深渊熔炉屏蔽信号。
系统反馈:
【屏蔽失败。四块残片共鸣产生的信号频率已超出“深渊熔炉”当前遮蔽上限。预计被锁定后,追踪者抵达时间——】
【十九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