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衡说完,没有继续动。
他站在穹顶对面的入口,银色仙袍垂落,断指的右手半藏在袖中。
虚竹看了他三秒。
这人暂时不想打。
不想打的理由很简单,棺材悬在他俩中间,劫雷光柱没人碰,谁先出手谁吃亏。
“老下属。”虚竹开口,“那您这趟来,是给他收尸的?”
白衡没直接回答,视线落在棺材上。
“玄七九四在巡天司任职两千六百年,办事仔细,从不出错。”
他停了一下。
“直到他监守自盗,带着不该带的东西跑了。”
“造化玉碟残片。”虚竹接上。
“你知道得挺清楚。”
“我手里有两块,他棺材里应该有一块。”虚竹的语气很随意,“论资格,我排他前面,您排我后面。”
白衡的视线回到他身上。
“你是哪里冒出来的?”
“逍遥新城城主,虚竹。”他报了个名字,“您应该认识,您的问罪手印上周才拍过我们城头。”
白衡沉默了一息。
“太一仙门的案子,你做的?”
“顺手。”
棺材下方的劫雷光柱涌动,蓝白色的光照在白衡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切得分明。
他看着虚竹,没有愤怒,没有轻视。
那种打量了无数人的目光,正在给眼前这个下界修士重新标价。
王语嫣站在虚竹身后半步,手指压着阵盘。
她在等虚竹的节奏。
虚竹从袖中取出一枚暗色玉简,在掌心翻了个面。
“白衡仙官。”
“我这里有一份文件,您肯定很感兴趣。”
白衡的目光移到玉简上。
“巡天司密令第一七三九号。”虚竹把玉简举高了半寸,“灵脉收割所得本源,三成归档,七成上缴白衡仙官私库,此令不入司册。”
穹顶极静。
劫雷光柱发出一声极轻的低鸣。
白衡的袖子动了一下,又停住。
他没有否认。
否认是最蠢的选项,这个级别的对局,谁先否认谁先输,两边都清楚。
“这是太一祖师留下的?”他开口,节奏比之前慢了半拍。
“从您那根断指骨里读出来的。”虚竹把玉简往空中一抛,接住,“您当时丢骨头给我,是打算让我来帮您趟路。没想到骨头里夹了份体检报告。”
白衡没接话。
虚竹也没打算让他接。
“王语嫣。”
“数据副本已经发送至逍遥新城,赵敏确认收到。”王语嫣的声音在穹顶里传得很远。
白衡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们……”
“备份而已。”虚竹打断他,“您现在出手杀我,证据还在城里。您不出手,咱们可以坐下来聊聊。”
白衡看了他几息。
“下界出了你这种东西,真是稀罕。”
“您过奖了。”
虚竹抬眼扫了一下悬浮的棺材,再看回白衡。
“我来这里目的很简单,第四块残片,和棺材里那位没说完的话。”
他顿了顿。
“您的目的也很简单,灭口,顺便把这里的劫雷清掉好渡劫突破。”
“但问题是,您的两个目的互相打架。”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甬道出口边缘。
“您要灭口,就得动棺材。动棺材,劫雷失控,您的渡劫全盘白费。”
白衡没动。
“您要渡劫,就得先把劫雷从棺材底下引出来,平稳安置,再开棺。但开棺之后太一祖师留下的证据全暴露了。”
虚竹把这个逻辑说得很慢,一字一顿。
“万一他手里还有别的东西呢?您敢赌?”
穹顶安静了几秒。
白衡开口。
“你说这么多,打算怎么办?”
“我去开棺。”
“你?”白衡的语气第一次有了起伏,“一个化神初期的下界修士,去碰合道大修的封棺禁制?”
“我的造化残片和棺材里那块有共鸣,我开棺,劫雷波动偏向我这一侧。”虚竹指了一下棺材下方的蓝白光柱,“棺材里的禁制是太一祖师亲手布的,他的魂印在我这里,我进去他没理由对我动手。”
“然后呢?”
“然后我拿残片,他给您留的证据也好遗言也好,我顺手带出来。”
“带出来给我?”
“给我自己。”
虚竹看着他。
“您凭什么觉得我要帮您?”
这句话落地之后,白衡沉默了。
这是实话。
也正因为是实话,他一时没法接。
虚竹也没催他。
掌心灰色符文在劫雷的蓝白色光里格外清晰,三块残片的共鸣越来越烫了,棺材里那一块在呼应。
合道期把自己关棺材里续命八千年,虚竹在心里给这位太一祖师打了个标签:脑子和意志力一样,都属于非人类范畴。
“你想要什么。”
白衡开口了,这次是陈述句。
“您不入司册的那条账。”虚竹说,“灵脉收割所得七成进了您私库,具体数字应该很可观。”
“你要分红?”白衡的语气里有一点东西,分不清是讽刺还是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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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竹说得很直接。
“太一仙门的案子,逍遥新城打了您的问罪手印。按巡天律,这是污点界域级别的处置。我要一份免除清洗的正式赦令,通过巡天司官方渠道存档。”
他停了一拍。
“这份赦令等于把您的名字绑在我身上。”
“您将来想动我?巡天司内部那些能管您的人,会先把您私吞七成的旧账翻出来过一遍。”
白衡看着他,很长时间没说话。
王语嫣在后面补了一句。
“赦令一旦存档具有溯及力,即便白衡仙官日后被调离本域,只要赦令编号存在,逍遥新城的安全就与您的仕途绑定。”
她把话说得很干净。
白衡扫了她一眼。
“你带的这个小姑娘,比你还难缠。”
虚竹笑了一下。
“她是我们的技术总监。”
白衡收回视线,看向棺材。
劫雷低鸣,光柱脉动的频率越来越快,棺材上的符文一明一暗地闪。
赦令一旦存档,等于拿自己的名字给虚竹做担保,虚竹手里又握着那份密令,两边互相钳制。
“你确定,你能压住棺材里的劫雷?”白衡最后问了这么一句。
“不确定。”虚竹回答得很诚实,“但总得有人先伸手。”
“万一你死在里面呢?”
“那您白赚一个替死鬼,还不用付赦令。”虚竹摊了下手,“怎么算都是您占便宜。”
白衡闭上眼。
片刻后睁开。
“成交。”
王语嫣的手指飞速划动,赦令的协议格式已经调出来了,她开始逐条录入。
虚竹扭头看了她一眼。
“条款别写太长,他会后悔。”
“已经写完了。”王语嫣举起阵盘,“三十七条正文,九条附加条款,违约自动触发巡天司内部通报机制。”
白衡的眉毛跳了一下。
“……你提前写好的?”
“在逍遥一号上就写好了。”王语嫣的语气很正常,“飞行途中闲着也是闲着。”
虚竹转身面向那口棺材。
蓝白色的劫雷光柱从下方涌来,打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掌心的造化残片烫得发疼,共鸣的频率和他的心跳咬合在一起。
他站在边缘,往下跳。
双脚落地的瞬间,棺材颤了一下,整个穹顶都跟着哆嗦了一瞬。
符文流动的速度加快。
劫雷光柱的脉动变了节奏,从均匀的鼓点变成急促的心跳。
虚竹站在棺材正下方仰头,距离棺木不到两丈。
棺板上的符文扭动变换排列,他感觉自己的两块残片在身体里翻滚,在回应棺中那一块。
然后,棺材里传来一个声音。
苍老,很苍老,但气息稳定得出奇。
“你手里有两块。”
不是问句。
“嗯。”虚竹仰头看着棺板,“你的那块我也要了。”
沉默了三息。
那个声音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点什么。
“白衡在外面?”
“在。”
“他答应给你赦令了?”
“答应了。”
“……八千年了。”那个声音说,“他还是那副德行,被人拿住把柄就认怂。”
虚竹挑了下眉。
“听这意思,您挺了解他。”
“我替他擦了两千六百年的屁股,能不了解?”
棺材里的声音带了一点活气,不再是刚才那种千年古佛的腔调。
“小子,你叫什么?”
“虚竹。”
“哪个虚?”
“虚空的虚。”
“哪个竹?”
“竹子的竹。”
沉默了一瞬。
“名字不错,比玄七九四好听。”
虚竹嘴角动了一下。
“前辈,您在棺材里躺了八千年,就为了等一个拿着残片来开门的人?”
“不全是。”那个声音说,“我在等一个能拿住白衡的人。”
虚竹咀嚼了一下这句话。
“残片我可以给你。”棺中的声音继续说,“但你得替我办一件事。”
“说。”
“棺材一开,白衡一定会抢劫雷。那道劫雷是他的突破契机,他布局了八千年不可能放手。”
虚竹听明白了。
“您要我拦他?”
“不,你拦不住他。”那个声音顿了顿,“我要你在他抢劫雷的那几息里,把棺材底下第二层封印中的东西带走。”
“第二层?”
“劫雷只是第一层锁。劫雷底下,还压着一样东西。”
棺中那个苍老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温度。
“那是我从巡天司偷出来的第二件宝贝。”
棺材表面的符文全部熄灭。
紧接着,一道锁扣的解除声从内部传来。
棺盖,开始动了。
穹顶对面,白衡踏出一步,银色仙袍猎猎翻卷,九根手指间仙元流转,那只缺了食指的右手终于从袖中伸了出来。
棺盖滑开。
没有灵光冲天,没有异象乍现。就是一块黑色的盖板向侧面平移,露出里面的东西。
虚竹往里看了一眼。
棺材里躺着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半个人。
从腰部往下,没了。不是被切断的,是自己枯萎脱落的。断面处长满了暗银色的金属结晶,和驿站墙壁的材质一模一样。
他把自己的下半身融进了驿站里。
或者说,驿站就是他的下半身。
剩下的上半截身体干瘦得不像话。皮肤贴着骨头,灰白色,像是被风干了几千年的腊肉。头发全白,稀稀拉拉贴在头皮上。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
但眼睛是亮的。
两只眼珠子在深陷的眼窝里转了一下,先看虚竹,再看对面的白衡,最后又转回虚竹。
“年轻。”
他开口。声音和之前在甬道里听到的一样,苍老,稳定。但近距离听,能察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八千年的疲惫。
虚竹蹲在棺材边上,平视他。
“你就是太一祖师?玄七九四?”
“不叫那个名字很久了。”老人动了动嘴角,“叫我太一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