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线峡,这道被古人喻为“天斩”的险峻峡谷,此刻正沦为一座巨大的绞肉机。
夕阳的余晖还没来得及撤走,就被腾起的漫天黄沙彻底吞没。
全冠清脸上的得意甚至还没完全褪去,那股令人心悸的震动就已经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结阵!快结阵!”
这位丐帮的十方秀才嘶吼着,手中的折扇不知何时已经被捏得粉碎。
不用他喊,那些原本围攻乔峰的江湖豪客们也反应过来了。人对危险的本能直觉让他们下意识地转身,举起兵器,试图面对那个从峡谷口涌进来的黑色怪物。
然而,太晚了。
也太天真了。
在武侠的世界里,人们习惯了单打独斗,习惯了见招拆招。他们以为这次来的只是另一群江湖门派,顶多人数多些。
直到第一排身披重甲的“铁鹞子”撞入人群。
“砰——!”
那不是兵器交击的清脆声响,而是沉闷的、令人牙酸的骨肉碎裂声。
连人带马裹在精铁之中,重达千斤的冲击力,借着下坡的势头,根本不需要任何花哨的招式。
一名手持镔铁棍的丐帮七袋弟子,自恃膂力过人,怒吼着一棍扫向马腿。
结果铁棍崩飞,战马连停都没停,巨大的马蹄直接踏过他的胸膛。
胸骨塌陷,鲜血狂喷。
“不……这是军队!这是西夏的军队!”
有人惊恐地尖叫起来,声音里带着哭腔。
但这声音瞬间就被马蹄声淹没。
三百铁鹞子,就像是一把烧红的餐刀切进了一块凝固的牛油。
原本看似严密的包围圈,在一个呼吸间就被凿穿。
惨叫声、咒骂声、兵器折断声混成一片。
那些平日里自诩高手的江湖人,此刻才发现,在真正的战争机器面前,他们的轻功、他们的内力、他们的独门绝技,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你想施展轻功跳起来?
“嗡——”
一阵密集的弓弦震颤声响起。
峡谷两侧的高地上,一品堂的精锐弓弩手早已就位。
几名刚刚跃起两丈高的好手,瞬间被射成了刺猬,像破布袋一样摔进尘埃里。
“不要乱!往两侧崖壁退!利用地形!”
全冠清不愧是玩弄权术的高手,在极度的恐慌中迅速找到了唯一的生路。重骑兵冲锋虽猛,但无法攀爬陡峭的崖壁。
可惜,这一步也被算到了。
高坡之上,一面黑金色的令旗迎风挥动。
王语嫣勒马伫立,神色淡漠得像是在看一盘已经下完的棋局。
“左翼,放烟。”
随着她一声令下,埋伏在侧翼的三十六洞七十二岛众人怪笑着抛出了手中的瓦罐。
五颜六色的毒烟炸开,迅速封锁了通往崖壁的退路。
这不是见血封喉的剧毒,而是让人四肢酸软、内力凝滞的软筋散——这是虚竹特意交代的,毕竟要给大哥留点面子,不好把中原武林杀得断层。
“咳咳咳……卑鄙!无耻!”
一名少林高僧捂着口鼻,指着上方怒骂,却脚下一软,被一名不知道从哪钻出来的洞主一棒子敲晕。
“卑鄙?”
桑土公从土里钻出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嘿嘿一笑,“老子们本来就是邪魔外道,跟你讲什么江湖道义?”
战场中央。
乔峰靠在巨石上,大口喘息着。
他那双即使在绝境中也从未熄灭的虎目,此刻却充满了震撼与迷茫。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几十年的江湖经验有些不够用了。
眼前的景象太过荒谬。
那群把这群正派人士追得哭爹喊娘的骑兵,打的是西夏的旗号。
而那些在外围放毒、撒网、敲闷棍的,明明是平时被正道所不齿的旁门左道。
这两拨人,怎么凑到一起去的?
“大哥!低头!”
一声熟悉的呼喊穿透战场的喧嚣,钻进乔峰的耳朵。
乔峰下意识地低头。
一道黑影如大鹏展翅,从乱军丛中飞掠而来。
虚竹甚至没有拔剑。
他脚踏凌波微步,身影快得在空气中拉出一道道残影。所过之处,那些试图阻拦的丐帮弟子只觉得眼前一花,穴道便已被封,像木桩一样倒下。
“虚竹兄弟?”
乔峰又惊又喜。
“拦住他!快拦住那个光头!”
全冠清躲在最后面,看见虚竹直奔核心圈而来,吓得魂飞魄散。他认得这个和尚,当初在聚贤庄就是这人救走了乔峰。
几个丐帮长老咬着牙,联手攻向虚竹。
打狗棒法、锁喉擒拿手、莲花落……
数种绝技封死了虚竹的所有进路。
“滚开。”
虚竹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体内北冥真气运转,黑洞模式开启。
他仅仅是随意地挥了一下袖袍。
一股磅礴到令人绝望的内力如排山倒海般涌出。
那几名长老的兵器还没碰到虚竹的衣角,就被一股巨大的反震力弹飞,几人更是口吐鲜血,倒飞出十几丈远,重重撞在崖壁上,生死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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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场死寂。
就连正在冲杀的铁鹞子都下意识地放慢了速度。
这就是两百年内力的含金量。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技巧就是一个笑话。
虚竹落地,站在了乔峰身前。
他背对着乔峰,目光却死死锁定了不远处的全冠清。
“你……你别过来!”
全冠清一步步后退,直到背部抵住了冰冷的石壁。他颤抖着手,试图去抓身旁的一名丐帮弟子做人质,却抓了个空——那弟子早就吓跑了。
“萧峰是你大哥!你……你是汉人,怎能勾结西夏人残害武林同道!”
全冠清色厉内荏地大吼,试图占据道德高地,“你这是叛国!是汉奸!”
虚竹笑了。
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眸子冰冷。
“全冠清,你是不是觉得,只要嗓门大,道理就在你这边?”
虚竹往前迈了一步。
“你说我大哥杀师,你有证据吗?”
“你说我大哥杀父,你亲眼见了吗?”
“你说我勾结外敌……”虚竹指了指身后那一排排肃杀的铁骑,“老子这叫外交豁免权,懂不懂?”
全冠清听不懂什么叫外交豁免权,但他听懂了虚竹语气里的杀意。
“我……我是丐帮长老!你不能杀我!杀了我也堵不住天下悠悠之口!”全冠清眼珠乱转,突然指着乔峰,“除非萧峰自绝于此,否则——”
“放你娘的狗屁!”
虚竹不耐烦地打断了他。
他抬起右手,掌心遥遥对准全冠清,五指成爪。
“擒龙功?!”
身后的乔峰失声叫道。
下一秒,一股无形的吸力凭空生出。
相隔三丈之远。
全冠清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扼住了他的喉咙,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腾空而起,向着虚竹的手心飞去。
“不——救命——”
他在空中手舞足蹈,像一只被提着脖子的鸭子。
“咔嚓。”
一声脆响。
虚竹的手扣住了全冠清的琵琶骨。
北冥真气稍微一吐,全冠清体内的内力瞬间溃散,四肢百骸如同被万蚁噬咬,疼得他连惨叫声都变了调。
“砰!”
虚竹像扔垃圾一样,随手将瘫软如泥的全冠清扔到了乔峰脚下。
尘土飞扬。
全冠清像条死狗一样蜷缩在地上,嘴里涌着血沫,眼神涣散,再也没了刚才的嚣张气焰。
“大哥。”
虚竹转过身,脸上的煞气瞬间消失,变成了一副憨厚的笑容。
他挠了挠刚长出点头发的脑袋,看着浑身是血的乔峰,眼眶有些发红。
“不好意思啊,路上有点堵车……不是,有点事耽搁了。”
虚竹指了指身后那漫山遍野的军队和奇形怪状的江湖人士。
“我寻思着既然是来接大哥,排场不能太寒酸。”
“所以,我就带了点人来给你撑场子。”
乔峰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又看了看地上半死不活的全冠清,以及四周那些跪地投降、瑟瑟发抖的所谓“武林正道”。
这一刻,这位顶天立地的汉子,眼眶湿润了。
自从身世揭露以来,他遭受了太多的背叛、误解和追杀。
昔日的兄弟反目,恩师惨死,天下之大,竟无容身之处。
他以为自己注定要孤独地战死在这荒凉的一线峡。
可现在,有人跨越千里,带着千军万马,只为告诉他一句:
你不是一个人。
“二弟……”
乔峰声音沙哑,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化作了一声豪迈的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好!”
他也不顾身上的伤口,大步上前,一把抱住虚竹,用力拍着他的后背。
“我萧峰此生,能有你这样的兄弟,死而无憾!”
“我也一样!”
一个略带哭腔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段誉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马车里冲了出来,施展凌波微步,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
他一身白衣已经沾满了尘土,手里还提着一把不知道从哪捡来的断剑,看起来滑稽又狼狈。
“大哥!二哥!你们抱都不带我!”
段誉一头撞进两人中间,眼泪鼻涕一起流。
“刚才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赶不上了!”
乔峰看着这个平日里只会读书念诗、见到神仙姐姐就走不动道的三弟,心中暖流涌动。
他伸出那只满是血污的大手,一把将段誉也揽入怀中。
三个男人,在这尸横遍野的峡谷中,紧紧抱在了一起。
夕阳如血,将他们的影子拉得极长,交融在一起,再也分不出彼此。
周围的一品堂武士和三十六洞妖魔们,默默地垂下兵器,向着这三人的方向行注目礼。
就连那些被俘虏的中原武林人士,此刻看着这一幕,心中也不禁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楚与羡慕。
这就是义气吗?
高坡之上。
王语嫣收起了令旗。
她静静地看着下方相拥的三兄弟。
“尊主,不需要斩草除根吗?”
余婆站在她身后,看了一眼那些被控制住的武林人士,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王语嫣摇了摇头。
“杀人是最下乘的手段。”
她那双明亮的眸子里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留着他们,让他们把今天的恐惧带回中原,带回少林。”
“恐惧,有时候比刀剑更有用。”
王语嫣调转马头,黑金色的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
“传令下去,打扫战场,救治伤员。”
“另外……”
她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和乔峰、段誉互诉衷肠的虚竹,眼神变得温柔了一些。
“给那三个傻子留点私人空间,别让人去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