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徐长青坐在冰冷的石床上,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那枚焦黑的石片已经被他收回丹田,用灰烬之力层层包裹,暂时隔绝了它与外界的一切联系。
他没有睡觉,甚至连闭眼调息都没有。
脑子里,那台属于程序设计师的、精密得近乎冷酷的逻辑处理器正在高速运转,将现有的所有信息、资源、风险和目标全部丢进去,进行一场疯狂的穷举推演。
【目标】:进入寒渊深处,找到苏挽雪。
【核心障碍】:权限。
他现在就像一个只有大厦一楼门禁卡的实习生,却妄图闯进顶楼的CEO办公室。
昨晚靠着一块碎灵石和影帝级的表演拿到的“临时通行玉符”,时效只有一天,范围仅限三号区域,今天已经作废。
想再去,就得再走一遍昨天的流程,可一可二不可三,那个发际线堪忧的执事要是天天见他往寒渊跑,不把他当成内鬼都对不起宗门的培养。
直接闯?
别逗了。
昨天一路上那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架势,全是刑堂的精锐,一个个跟吃了枪药似的,眼神锐利得能刮下人三层油皮。
他这淬体四重的小身板,在人家眼里估计跟一只扑腾的飞蛾没什么区别,一巴掌就能拍死。
更何况,他的一举一动都还在监视之下。
虽然躲进外事堂的临时石屋暂时甩掉了尾巴,但只要他回到玄霜峰的破院子,那两道幽灵般的气息就会再次黏上来。
必须找到一个光明正大、能长期、且能深入寒渊外围的“身份”。
一个能让他自由行动,却又不会引起任何人怀疑的“身份”。
徐长青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记忆的深处——昨天在外事堂,他等待执事时,眼角余光扫过的任务大栏。
在那些“猎杀妖兽”、“采集灵药”等热门任务的下方,角落里,常年挂着几条无人问津的“养老任务”。
其中一条,他记得很清楚。
【任务:寒渊外围定期巡检,记录能量波动异常点。
发布方:执事殿。
要求:淬体境五重以上,感知敏锐者优先。
报酬:每月三十贡献点,附赠全时段外围通行许可。】
这条任务,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报酬低得发指,一个月才三十点,还不够他买一颗最低阶的凝气丹。
活儿又枯燥,天天在鬼门关外围吹冷风,记录一些有的没的的数据,对修行屁用没有。
所以除了几个实在没出路、混吃等死的老弟子,根本没人愿意接。
但对现在的徐长青来说,那“全时段外围通行许可”几个字,简直比他娘的“道祖传承”还要诱人!
只要有了这个许可,他就能合法地在寒渊外围大部分区域游荡。
就算不能直接进入深处,也为他寻找机会创造了无限可能。
至于“淬体境五重”的要求……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计划,在他脑中迅速成型。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徐长青就离开了石屋,脚步轻快地返回了玄霜峰。
果不其然,当他踏入自己那破院子的瞬间,两道熟悉的神识便如影随形地跟了上来,一左一右,将他夹在中间。
他对此视若无睹,像往常一样生火、洗漱,然后扛起锄头,溜达着去了药园。
“柳管事,早啊!”
他老远就看到了柳风。
这位外门管事正背着手,皱着眉头,在一片凝霜草前来回踱步,脸上的表情比地里的苦瓜还苦。
“早什么早,都快愁死了。”柳风一见是徐长青,没好气地摆了摆手,“昨天刑堂的人又来问话了,还是关于地脉的事,烦不胜烦。”
“这帮人,除了添乱还会干嘛。”徐长青凑了过去,压低声音,一副同仇敌忾的模样。
他蹲下身,装模作样地检查着凝霜草的根茎,片刻后,他“咦”了一声,抬起头,脸上带着几分困惑与忧虑。
“柳管事,我跟你说个怪事,你可别说我疑神疑鬼。”
“什么事?”柳风的注意力被吸引了过来。
“昨晚,我在外事堂后院的石屋里歇息,”徐长青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方向,“半夜里,我打坐调息,总觉得西北方……就是寒渊那边,传来一阵波动。”
“波动?”柳风皱眉,“寒渊那边天天有波动,空间都不稳,有什么奇怪的。”
“不,不一样。”徐长死死盯着柳风的眼睛,语气变得凝重起来,“那波动很隐晦,一闪即逝,但……但给我的感觉,就跟上次咱们这凝霜草出问题之前,我感知到的那种地脉里的异常……一模一样!”
他刻意加重了“一模一样”四个字。
“你说什么?!”
柳风的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他整个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一把抓住徐长青的胳膊,声音都变了调:“你确定?!”
药园,就是他的命根子,是他在外门安身立命的根本。上次凝霜草被污染,他差点被撸了职位,至今想起来还后怕。
徐长青之前那神乎其神的“预言”,已经在他心里埋下了一颗“这小子对能量波动有特殊天赋”的种子。
现在,这颗种子被再次浇水,瞬间就要破土而出。
柳风死死盯着徐长青,眼神里充满了惊疑和审视。
眼前这杂役,修为低得可怜,但对地脉能量的敏感度,却似乎比他这个凝气境的管事还要强。
难道真是天生的“地师”苗子?
徐长青被他抓得生疼,却不挣扎,反而一脸“你看吧我就知道你不信”的委屈表情:“我……我也说不准,就是一种感觉。心慌得很,好像咱们这药园的地脉,跟那边连着似的,那边一哆嗦,咱们这边就跟着心悸。”
这话半真半假,却精准地戳中了柳风的死穴。
柳风松开手,脸色阴晴不定地在原地来回走了好几圈,额头上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不行,这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他猛地停下脚步,看向徐长青:“那你是什么意思?你想怎么办?”
“我一个杂役,能有什么办法。”徐长青苦笑一声,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无能为力的底层苦涩,“我就是担心,万一再出上次那档子事……我寻思着,执事殿不是有个巡检寒渊外围的任务吗?我想去看看,能不能申请一下,以后天天去那边转转,要是真有什么异常波动,也好提前给咱们药园提个醒。”
他将自己的私心,完美地包装成了为药园鞠躬尽瘁的公心。
柳风听完,眼睛顿时一亮!
对啊!这法子好!
把这个对能量敏感的“探子”安插到第一线去,不就等于给药园装了个前置预警雷达吗?
他当即拍板:“这事你不用管了!我去找人!执事殿里我有熟人,一个巡检任务而已,我豁出这张老脸,也得给你弄到手!”
“可是……那任务不是要求淬体五重吗?我这……”徐长青“担忧”地说道。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柳风大手一挥,口气大得不像个外门管事,“特殊人才,就得特殊对待!你小子就放心在这干活,等我消息!”
说罢,他风风火火地转身,竟是直接往执事殿的方向去了,那急切的背影,仿佛身后有伪神在追。
徐长青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
鱼儿,上钩了。
他低下头,继续清理药田。
在经过几株长势极佳的凝霜草时,他手指看似无意地从其根部的土壤中划过。
几缕比发丝还要纤细、几乎无法被任何神识察觉的灰烬能量,如同最狡猾的毒蛇,悄无声息地钻入了泥土,缠绕上了那几株凝霜草的根须。
他没有直接破坏,而是模拟出一种极其缓慢的、被“侵蚀”的假象。
这种侵蚀会从最细微的根系开始,在未来一两天内,逐渐影响到整株草的能量流转,使其呈现出一种“病怏怏”的状态。
这是他为柳风准备的“政绩”,也是他为自己申请任务准备的、最无可辩驳的“佐证”。
他要让所有人都相信,他徐长青,就是那个能拯救药园于水火之中的“天选之子”。
傍晚时分,柳风红光满面地回来了。
“成了!”
他一把拉住徐长青,将他拖到药园角落的工具房里,做贼似的关上门。
“我跟执事殿的老李说好了!他一听你的情况,也觉得你是个人才!那巡检任务一直空着,他正愁呢!你这可是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徐长青心中一定,表面上却受宠若惊:“那……管事,我修为不够……”
“什么够不够的!”柳风一瞪眼,“老李说了,那任务本来就不看打架的本事,关键是感知!所以,他特地给你开了个后门,不用考核修为了,但需要通过一个简单的能量感知测试,证明你不是在吹牛逼。”
“测试?”
“对,就是给你几块蕴含不同属性微弱能量的石头,让你分辨出来。对你来说,不是小菜一碟?”柳风信心满满地拍着他的肩膀。
“那……什么时候测试?”徐长青问道。
“就后天!后天上午,你直接去执事殿偏厅找李执事就行。”柳风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补充道,“我还帮你打听了,这任务一旦接下,除了身份令牌里会录入通行权限外,还会发一块特制的‘巡检符’。凭着这块符,寒渊外围一到九号区域,除了几个特殊禁区,你都可以自由出入,沿途守卫不得阻拦!怎么样,够意思吧?”
“够意思!柳管事,您这恩情,我徐长青记一辈子!”徐长青立刻做出一副感激涕零、恨不得纳头便拜的模样。
送走了兴奋的柳风,徐长青独自一人站在暮色四合的药园里,脸上的激动和谄媚迅速褪去,只剩下冰湖般的冷静。
计划的第一步,成功了。
他成功地将个人行动与宗门利益,或者说,与柳风的个人利益捆绑在了一起。
两天后,只要通过那个所谓的“测试”,他就能拿到那张梦寐以求的“VIP通行证”。
然而,他抬头望向西北方那片被夜色笼罩的群山轮廓,心中却没有丝毫放松。
那两道如跗骨之蛆般的监视神识,依旧在。
刑堂的耐心显然是有限的,他们不可能永远这样耗下去。
那么,通过测试和正式接取任务之间,会不会出现什么变故?
那个所谓的“李执事”,又是否真的像柳风说的那样好说话?
最关键的是,他必须在这短短的、看似平静的两天内,找到一个完美的时机窗口——一个既能让他顺利完成交接,又能让他摆脱监视,最终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寒渊之中的窗口。
夜风吹过,药草的清香中,似乎夹杂着一丝从遥远雪山之巅传来的、刺骨的寒意。
两天后的执事殿偏厅,等待他的,会是一场简单的测试,还是一场早已布好的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