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等的就是卯时,天光未亮,万物沉寂,人心最是懈怠的时刻。
当院外那两道几乎凝固成雕像的气息终于开始移动,传来细微的衣物摩擦声和压抑的哈欠声时,徐长青的眼睛在黑暗中“唰”地睁开,亮得像两颗寒星。
他没有立刻行动。
他像一头经验最老道的猎豹,静静地趴在床上,用耳朵捕捉着交接班弟子渐行渐远的脚步声,以及新来者安顿下来后,那短暂的、因为无聊而必然产生的精神松懈期。
一息,两息……足足数了九十息。
够了。
他一个鲤鱼打挺,悄无声息地从床上弹起,动作轻盈得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
落地时,脚尖先着地,膝盖微弯,将所有的声音和震动都化解于无形。
他早就将昨夜的“犯罪证据”焚烧殆尽,屋子里只剩下淡淡的烟火气和经年不散的霉味。
他飞快地套上一件不起眼的灰色短打,又从床底摸出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他穿越以来攒下的所有身家——几块碎灵石和十几枚宗门发的铜板。
钱是英雄胆,没钱寸步难行,这个道理到哪儿都一样。
推开门时,他甚至故意让门轴发出了那声熟悉的、“吱呀”的呻吟。
这是伪装的一部分,一个慌张的杂役,是不会在意这种细节的。
他没有走大路,而是贴着墙根,钻进了后山那片他砍柴时摸透了的、密密匝匝的竹林。
林间的晨雾成了他最好的掩护,他整个人仿佛与这片灰蒙蒙的天地融为了一体,那两名刑堂弟子的神识扫描范围,被他精准地绕了过去。
外事堂的大殿还没开门,只有侧面负责杂务的偏厅亮着灯。
徐长青没有直接闯进去,而是在门口跺了跺脚,搓着手,哈出一口白气,做出一副被冻得够呛的样子。
“有人吗?弟子徐长青,想……想接个任务。”他探头探脑,声音里带着几分底层弟子面对“官家”时特有的忐忑和局促。
偏厅里,一个睡眼惺忪、发际线堪忧的执事正就着一杯热茶打盹,被他这一声惊得手一哆嗦,茶水洒了半桌。
“大清早的,嚎什么嚎!”执事没好气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写满了起床气,“哪个峰的?不知道规矩?任务发布要辰时才开始!”
“是是是,执事大人教训的是。”徐长清赶紧躬身作揖,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小的玄霜峰的,记名弟子徐长青。实在是……实在是手头紧,想早点来碰碰运气,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干的活儿,好多挣几个贡献点。”
他一边说,一边将自己的身份令牌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同时眼疾手快地从布袋里摸出一块最小的碎灵石,用袖子遮着,不着痕痕地塞到了令牌下面。
那执事本来还想发作,但指尖触碰到那块碎灵石温润的质感时,脸上的不耐烦瞬间就凝固了。
他不动声色地将令牌和灵石一同收到手里,指头一搓,灵石便消失在了宽大的袖袍中。
嗯,上道。
执事的脸色缓和了不少,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玄霜峰的啊……我看看。”他将身份令牌在桌上一块玉盘上扫过,玉盘上立刻浮现出徐长青那简陋到可怜的资料。
“徐长青,淬体境四重……修为是低了点。”执事摸着下巴,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想挣贡献点换什么?功法还是丹药?”
“回大人的话,想换一门基础的拳法武技。”徐长青老老实实地回答,这个理由他早就想好了,天衣无缝,“小的这身子骨太弱,前阵子还差点病死,寻思着学套拳法强身健体,以后干活也利索些。”
这个理由很实在,也很符合一个杂役的身份。
执事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旁边一面小一些的光壁,那是专门给他们这些内部人员查看所有任务列表用的。
“淬体四重能接的任务不多,大多是些苦力活,报酬也低。”他一边划拉着光壁,一边像是随口问道,“你有什么想干的吗?”
来了!
徐长青心头一跳,表面上却更加恭敬,甚至带上了一丝不好意思:“大人,不瞒您说,我昨天在任务大栏那边瞅了一眼,看到一个……一个清理冰魄石的任务,好像是刑堂发的。我看那任务要求是淬体五重,我这……差了一重,但小的自问力气不小,干活也勤快,就是不知道……能不能通融一下?”
他把姿态放得极低,一副“我很想干但又怕自己不够格”的怂样。
执事的手指在光壁上一顿,找到了那条任务。
【任务:清理寒渊外围三号区域散落的冰魄石。】
看到“刑堂”和“寒渊”这两个词,执事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这两个地方,最近可是宗门里谁都不想沾的麻烦。
他狐疑地瞥了徐长青一眼:“你小子,怎么偏偏挑这个任务?不知道寒渊那边邪乎得很?”
“邪乎?”徐长青一脸茫然,随即恍然大悟般一拍脑门,“哦!大人是说那边冷吧?我不怕冷!我这人火力旺,而且……而且这任务给五十贡献点呢,比别的杂活高多了!干上两次,我那套拳法就到手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副财迷心窍、要钱不要命的样子,真实得找不出一丝破绽。
执事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这任务的内情。
刑堂的人前两天在寒渊外围搞出了大动静,现在急着找些炮灰去把现场“打扫”干净,抹掉一些痕迹。
这任务危险性其实不高,三号区域只是最外围的边缘,除了冷一点、偶尔有点空间波动外,基本没风险。
刑堂急着用人,所以报酬才给得比一般杂活高。
眼前这小子修为虽然差了一重,但看起来身子骨还算结实,又是主动送上门的……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刚才那块碎灵石的温度,仿佛还在指尖残留。
“行吧。”执事沉吟片刻,终于敲了敲桌子,“既然你非要去,我也不拦你。不过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寒渊那边不比别处,让你清理哪块区域,你就待在哪块,别乱跑,更别往深处凑,出了事,我们外事堂可不负责!”
“哎!多谢大人!我保证不乱跑!”徐长青大喜过望,连连作揖。
执事从抽屉里取出一枚冰凉的、刻着符文的白色玉符,和一个灰扑扑的储物袋,连同身份令牌一起推了过来。
“这是临时通行玉符,时效三日,拿着它,沿路的关卡守卫就不会为难你。这是储物袋,把捡到的冰魄石都装进去。记住,完成任务后立刻回来交接,玉符要收回的。”
“是是是!多谢大人!您真是我的再生父母!”徐长青千恩万谢地接过东西,宝贝似的揣进怀里,一溜烟跑了。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执事才撇了撇嘴,拿起桌上的热茶呷了一口。
“又一个要钱不要命的穷鬼。”
离开外事堂,天色已经蒙蒙亮。
徐长青没有回自己的破院子,而是直接捏着那枚通行玉符,朝着宗门西北方的山路走去。
一路上,果然关卡林立。
原本松散的巡山弟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气息沉凝、面容冷峻的刑堂弟子。
他们三五成群,守住各个要道,盘查着每一个过路的人。
气氛,比昨晚在刑堂偏殿里还要压抑。
“站住!干什么的?”一个哨卡的刑堂弟子伸手拦住了他。
徐长青不敢怠慢,立刻停下脚步,高高举起手中的白色玉符:“这位师兄,我是外事堂派来,去三号区域清理冰魄石的。”
那弟子接过玉符,用一块特制的法盘扫了一下,确认无误后,又冷冷地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眼神里满是“你怎么敢来”的鄙夷。
“进去吧,动作快点,别给我们添乱。”他把玉符扔了回来,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一连过了三道这样的关卡,越往里走,空气中的温度就降得越厉害。
参天的古树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覆盖着白霜的嶙峋怪石。
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在割,呼出的气瞬间就结成了冰碴。
终于,一块刻着一个血红色“三”字的界碑,出现在山路尽头。
这里,就是任务地点了。
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微微一缩。
一片广阔的乱石坡地,被一层薄薄的、终年不散的寒雾笼罩着。
地面上,散落着无数拳头大小、散发着淡蓝色微光的石头,正是冰魄石。
它们像夜空中的繁星,点缀着这片死寂的土地。
“呼——”
他深吸一口气,一股冰冷到几乎要冻结灵魂的寒气,瞬间灌满肺腑。
丹田深处,那片沉寂的灰烬之海,却像是被这股寒气刺激到了一样,竟微微起了一丝波澜。
他来了。
徐长青压下心中的悸动,弯下腰,像个真正的苦力一样,从储物袋里掏出火钳和铁铲,开始了他“清理工”的工作。
他的动作看起来很认真,一铲一捡,一丝不苟。
但他的绝大部分心神,早已通过丹田的灰烬之力,化作一张无形的感知大网,悄无声息地铺满了整个三号区域。
果然,这里的空间极不稳定。
他的感知中,能“看”到空气里时不时会凭空出现一道道发丝般细微的黑色裂缝,一闪即逝,像是布料上被划开的口子。
空气中残留的能量波动更是驳杂不堪。
有冰魄石散发的纯粹冰寒之力,有苏挽雪留下的、锋锐凌厉的霜天剑意残留,还有一种……
徐长青捡起一块冰魄石的动作猛地一顿。
还有一种极其隐晦、却让他无比熟悉的气息。
那是一种带着【窃取】神性的、腐朽而贪婪的波动!
与他在药园地脉深处感知到的那枚诡异碎屑,同根同源!
只是这里的气息要淡薄得多,像是被稀释了千百倍。
他不动声色地将这块沾染了异常气息的冰魄石,在送入储物袋之前,用手指飞快地在上面刻下了一个微小的“X”记号,然后将其与普通冰魄石混在一起。
他要收集样本,回去慢慢“焚证”。
就在他埋头苦干,逐渐靠近区域中心一片更高的乱石堆时,异变陡生!他脚下的地面,毫无征兆地轻微一震!
“嗡——”
一声几不可闻的嗡鸣,一道原本只有头发丝粗细的空间裂缝,在他左前方三步远的地方,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撕开,瞬间扩大成了一道半人高的漆黑口子!
糟了!
一股混乱、狂暴的罡风,夹杂着空间碎片的死亡气息,从裂缝中狂涌而出!
徐长青的汗毛在这一瞬间根根倒竖,大脑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的本能已经做出了最快、最正确的反应!
他脚尖猛地蹬地,整个身体像一张被拉满的弓,向后暴退!
与此同时,他手腕一抖,那个已经装了小半袋冰魄石的储物袋,被他用尽全力向前甩了出去,像一面盾牌,精准地挡在了自己和那道罡风之间!
“嗤啦啦——”
令人牙酸的撕裂声响起。
那只还算结实的储物袋,在接触到罡风的刹那,就像纸糊的一样,瞬间被切割出七八道狰狞的裂口。
里面的冰魄石“哗啦”一下散落一地,有几块甚至被罡风直接绞成了齑粉!
巨大的冲击力将徐长青撞得倒飞出去,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虽然狼狈,却毫发无伤。
而那道空间裂缝,在喷射出这股罡风之后,也迅速收缩、弥合,仿佛从未出现过。
好险!
徐长青趴在地上,心有余悸地喘着粗气,后背已是一片冰凉。
这动静不小,立刻引来了远处巡山的刑堂弟子。
两道身影风驰电掣般赶到,看到现场的一片狼藉和灰头土脸的徐长青,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了然的神色。
“又是空间扰动?算你小子命大!”其中一个弟子检查了一下徐长青的玉符,又看了看那道已经消失的裂缝位置,确认只是常见的意外,便不耐烦地挥手道,“行了,没死就赶紧干活,清理完滚蛋!这里不是你们该待的地方!”
“是……是!多谢师兄!”徐长青连忙爬起来,点头哈腰,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那两名刑堂弟子懒得再理他,转身又去别处巡查了。
等人走远,徐长青才缓缓直起腰,脸上的惊恐和后怕,被一抹深沉的冷意所取代。
他走到那片被罡风撕裂的区域,蹲下身,假装收拾散落的冰魄石。
他的目光,却死死锁定在地面那道被罡风撕开的、半指深的缝隙里。
在那翻开的、带着新鲜湿气的泥土下,有一抹不同于冰魄石的、奇异的色泽。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刨开泥土,将那东西捻了起来。
那是一小块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石片。
它通体漆黑,像是被烈火烧灼过,边缘还带着焦糊的痕迹。
但在石片的中心,却有几缕比发丝还要纤细的、暗金色的纹路。
这纹路,玄奥、古朴,带着一股仿佛要窃取天地生机的诡异神韵。
徐长青的心脏,在看到这纹路的瞬间,几乎停止了跳动。
这纹路,和他丹田灰烬之力“焚证”出的、药园那枚碎屑上的神性纹路,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