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你这车可真够沉的。”徐长青脸上挂着一副人畜无害、甚至有点傻气的笑容,仿佛刚才被外事堂执事训斥的失落已经烟消云散。
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丝大病初愈的虚弱,正好能让对方放下戒心。
那杂役弟子名叫王三,徐长青在来时的路上,听见有人这么喊他。
此刻的王三正手忙脚乱地想把车上歪倒的典籍扶正,闻言抹了把汗,急躁地抱怨道:“可不是嘛!功德祠那帮老家伙,说清理就清理,催得跟火烧眉毛似的!这堆破烂玩意儿,死沉死沉的,害我跑好几趟。”
演技,开始。
徐长青的眼神“不经意”地扫过那堆积如山的废弃卷宗,脸上适时地流露出一种混杂着好奇与敬畏的表情,就像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看到了城里的高楼大厦。
“师兄,这么多……书啊?”他用一种近乎天真的口吻问道,“看着都像是宝贝,怎么……怎么都扔了?”
“宝贝个屁!”王三嗤笑一声,似乎徐长青的无知取悦了他,语气也缓和了不少,“这都是功德祠那边淘汰下来的废弃祈文和旧供奉录。有些是几百年前的玩意儿了,上面的字都快磨没了,灵性也散光了,留着除了占地方、招灰尘,还能干啥?”
功德祠……废弃祈文……旧供奉录。
三个关键词像三道惊雷,在徐长青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他原本的目标是藏经阁,一个记录着整个宗门公开历史与功法的庞大信息库。
但那里戒备森严,规矩繁多,以他现在的身份和借口,显然已经碰了一鼻子灰。
正所谓,条条大路通罗马,此路不通,咱换条道走。
宏观的大历史查不到,那就从微观的个人行为入手。
一个伪神信徒的行为模式,绝不可能只体现在勾结怨神这种“大事”上,必然会渗透到他日常的一言一行中。
而祈文和供奉录,不正是个人信仰最直接、最私密的体现吗?
这简直是瞌睡了有人送枕头,还是最新款的乳胶枕。
“原来是这样啊。”徐长-青恍然大悟地点点头,脸上依旧是那副傻乎乎的表情,心里的小算盘却已经打得噼啪作响,“那……那功德祠是在哪个方向?我也想去拜一拜,求个心安。”他一边说,一边还配合地缩了缩脖子,一副被吓破了胆,急需神佛保佑的可怜模样。
王三被他这副怂样逗乐了,随手朝着东边一个山头的方向一指:“就那边,看到没?半山腰那个最破最旧的殿宇就是。我说小师弟,你这胆子也太小了点,不过也好,去拜拜也好,玄霜峰的祖师爷们,可比什么怨神灵多了。”
说完,他不再理会徐长青,推起吱呀作响的木车,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朝着后山焚烧场的方向走远了。
徐长青站在原地,目送着王三的背影消失在山路拐角。
他脸上的怯懦与茫然,如潮水般悄然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锁定猎物时的沉静与专注。
外事堂的补偿?谁稀罕那三十块灵石。
藏经阁的权限?暂时也不需要了。
他刚刚用一次堪称完美的表演,换来了一个更有价值的情报,和一个全新的、几乎无人设防的调查方向。
功德祠。
一个被绝大多数年轻弟子遗忘在角落的地方,一个堆满了“历史垃圾”的故纸堆,现在,却成了他眼中最富饶的矿藏。
他没有丝毫犹豫,转身便朝着王三所指的方向走去。
与宗门其他殿宇的巍峨华丽不同,功德祠显得格外朴素,甚至有些破败。
青石铺就的台阶上布满了青苔,朱红色的殿门也已斑驳掉漆,透着一股浓浓的岁月沧桑感。
空气中弥漫着经久不散的香火气味,混杂着旧木头和灰尘的味道,闻起来让人心绪宁静。
殿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盏长明灯散发着微弱的光晕。
一排排整齐的灵位从里到外,一直延伸到大殿深处,每一个灵位前都摆放着一个小小的香炉。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拿着一块半干的抹布,慢悠悠地擦拭着一张供桌。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执事袍,动作缓慢而认真,仿佛不是在做苦役,而是在完成某种神圣的仪式。
听到脚步声,老者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透出几分和善的笑意。
“这位弟子,是来上香,还是来领苦役的?”
徐长-青立刻切换回“寻求心灵慰藉”的模式,他对着老者深深一躬,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沙哑与忐忑:“弟子徐长青,见过陈老执事。弟子……弟子前些日遭了些变故,心神不宁,想来求祖师爷们保佑,静一静心。”
陈老的名号,他也是听杂役们闲聊时得知的。
据说这位陈老已经在功德祠看了几十年的门,是宗门里活化石一般的人物。
“哦?原来是徐小友。”陈老显然也听说了后山的事,看向徐长青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怜悯,“唉,苦了你了。来得正好,来得正好,没什么事是上一炷香解决不了的。若是有,就上两炷。心诚则灵,心诚则安。”老人家很是健谈,一边说着,一边引着徐长-青来到一旁的香案前。
“最左边的是三块灵石一束的‘清神香’,能涤荡心神;中间的是一块灵石的‘静心香’,安神助眠;最右边的是十块下品灵石一束的‘凝魄香’,对神魂有滋养之效。小友你……看着选吧。”
“弟子……就要这个静心香吧。”徐长青掏出一块下品灵石,恭恭敬敬地放在香案的功德箱里,取了一束最普通的香。
他现在的人设,是一个被吓破了胆、穷得叮当响的杂役,选最便宜的才符合逻辑。
陈老赞许地点点头,亲自帮他用长明灯的火种点燃了线香。
徐长青学着之前见过的弟子的模样,双手持香,对着满殿的灵位拜了三拜,然后走到一个靠前但并不显眼的蒲团前,双膝跪下,将香插进了面前的香炉。
他低下头,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鼻翼微动,做出一副虔诚祈祷的模样。
当然,他不是在祈祷。
就在他低头闭目的瞬间,一缕微弱到极致,几乎与空气中尘埃无异的灰烬道力,被他从体内悄然剥离出来,如同一滴墨水滴入清水,无声无息地顺着袅袅升起的香火烟气,朝着整个功-德祠弥散开去。
这一刻,他的感官世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以那缕灰烬之火为核心,整个功德祠在他脑海中被重新建模。
不再是砖石木瓦,不再是灵位香炉,而是一个由无数气息交织而成的能量场。
绝大多数气息都是纯净的、平和的,那是历代祖师残留的庇护之力,以及无数弟子虔诚祈愿时留下的念力。
但在这片平和的“背景音”中,徐长青精准地捕捉到了他想要找的“杂音”!
那是……与那兽皮残卷上几乎完全同源的污秽气息!
它们就像阳光下看不见的病毒,极其稀薄,极其隐晦,却又顽固地附着在功德祠的某些角落。
它们在哪里?
徐长-青的“视线”随着灰烬之火的探查,飞速扫过整个大殿。
很快,他有了发现。
这些污秽气息,主要集中在两个地方。
一,是几个特定的蒲团上。
不是他现在跪着的这个,而是更靠近里面的、似乎是常客才会使用的位置。
那气息在蒲团的草料纤维中沉积下来,日积月累,已经形成了一层难以察觉的“薄膜”。
二,是摆在主供桌正中央,一本厚厚的、用鲛皮作为封面的《功德簿》上!
那里的气息,比所有蒲团上的加起来还要浓郁!
找到了!
徐长青的心脏不争气地加速跳动起来。
这本《功德簿》,就是记录信徒信息的“服务器日志”!
他缓缓睁开眼睛,脸上带着一种祈祷过后的平静与释然。
他站起身,再次对陈老行了一礼。
“多谢陈老指点,弟子……感觉心里好受多了。”
“那就好,那就好。”陈老笑呵呵地应着。
“陈老,”徐长青的目光“不经意”地落在那本《功德簿》上,眼神里充满了向往,“弟子刚才祈祷时,忽然觉得,能日复一日前来供奉祖师的师兄们,定然都是心志坚定、品性高洁之辈。弟子……也想瞻仰一下他们的名讳,效仿其行,以坚定弟子的向道之心。不知……可否让弟子翻阅一下这本功德簿?”
这个理由,天衣无缝。
一个刚刚经历了生死大恐怖的人,迫切地想要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寻找一个精神偶像来模仿,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应激反应。
果然,陈老听完,脸上露出了“孺子可教”的欣慰笑容:“当然可以!能有这份心,很好!这本功德簿本就是为了彰显功德,激励后进,你看吧。”
他不仅没有丝毫怀疑,反而主动将那本厚重的《功德簿》捧了过来,放在了徐长青面前的供桌上。
“多谢陈老!”
徐长青再次道谢,然后深吸一口气,伸出略带颤抖的手,翻开了这本可能藏着惊天秘密的册子。
鲛皮封面触手冰凉,翻开内页,一股混杂着墨香和陈旧灵力的气息扑面而来。
上面用一种特制的朱砂,记录着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日期。
徐长青的目标很明确。
他不是来看谁捐的灵石多,谁上的香火贵。
他在找的,是频率。
伪神的信徒,其行为必然带有一种宗教般的狂热与规律性。
就像前世那些定时去教堂做礼拜的信徒一样,这种仪式感是他们维持信仰和获取力量的重要方式。
他的手指快速地在书页上滑动,眼睛如同一台高速扫描仪,飞速地过滤着那些偶尔来一次的、或是逢年过节才来的名字。
他的精神高度集中,丹田内的灰烬道力微微运转,让他对那些附着在特定名字上的、微弱的污秽气息变得异常敏感。
很快,他的手指停了下来。
一个名字,以一种近乎刻板的、雷打不动的频率,反复出现在记录簿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大荒纪元三千七百二十一年,秋之月,初七,执法堂李 Xun,静心香一束。”
“大荒纪元三千七百二十一年,秋之月,初八,执法堂李 Xun,静心香一束。”
“大荒纪元三千七百二十一年,秋之月,初九,执法堂李 Xun,静心香一束。”
每一天,都是同样的时间,同样的人,同样的香。
日复一日,风雨无阻。
李 Xun?!
当这个名字清晰地映入眼帘时,徐长青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半秒。
怎么会是他?
那个铁面无私、刚正不阿,视宗门规矩为天条,亲手给凌霄案定下结论的执法堂“阎王”,李 Xun?
这他妈……剧本拿错了吧?!
他以为会是一个隐藏极深的内门长老,或是一个道貌岸然的高层执事,甚至是某个他从未听说过的名字。
但唯独没想到,会是李 Xun。
那个刚刚才用怀疑的眼神审视过他,并且被他成功种下怀疑种子的人。
这算什么?贼喊捉贼?还是……另有隐情?
徐长青的脑子飞速运转,无数种可能性在瞬间闪过。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功德簿轻轻合上,脸上的表情没有泄露出一丝一毫的异样。
“多谢陈老,弟子看完了。”他对着陈老躬身行礼,语气平静,“见贤思齐,弟子从明日起,也想学着李师兄,每日来此静心。”
他故意提了李 Xun的名字,想看看陈老的反应。
“哦?李小子啊。”陈老笑了笑,眼神里带着几分感慨,“他是个好孩子,就是性子太冷,背负的东西也太重。他每日来这里,已经坚持好几年了。你能以他为榜样,是好事。”
背负的东西太重?
徐长青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
看来,这背后果然有故事。
他没有再多问,问多了反而会引起怀疑。
他再次道谢后,便转身离开了功德祠,将所有波澜都藏在了那副平静甚至有些木讷的表情之下。
夕阳西下,将他的影子在青石板路上拉得很长。
晚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
徐长青低着头,缓缓走在返回自己那破烂住处的路上,脑海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李 Xun的每日祈祷,究竟是为了坚定对伪神的信仰,还是在忏悔着什么?
那日积月累的污秽气息,到底是主动吸引,还是被动污染?
一个有趣的悖论摆在了面前:如果李 Xun就是那个伪神的大信徒,他为什么要去查凌霄?
他为什么会对自己种下的“怀疑种子”产生反应?
如果他不是,那他身上那浓郁到化不开的污秽气息,又该如何解释?
这一切,像一团乱麻,看似找到了线头,却又牵扯出更多的谜团。
徐长青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天边那轮即将沉入山脊的红日。
晚霞如血,将半边天空都染成了诡异的橘红色。
功德簿上的记录,只到昨天。
李 Xun今天的祈祷,应该就快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