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身穿内门执事服的中年人自殿外阴影中无声步入,身形挺拔,气息沉凝,脸上没有半点多余的表情。
他对着云床上的凌霄躬身一礼,便转向徐长青,声音平直得像一根拉紧的铁丝:“徐师弟,请随我来。”
徐长青连忙收起图纸,再度对着凌霄深深一揖,这才跟在执事身后,小心翼翼地退出了大殿。
沉重的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那足以压垮心神的威压彻底隔绝。
徐长青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像是刚从深海里浮上水面,浑身上下的骨头都叫嚣着酸软和疲惫。
他强打精神,亦步亦趋地跟在执事身后。
执事一言不发,脚步不快不慢,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每一步踏出,都仿佛与山间的风、流动的云融为一体。
徐长青不敢怠慢,只能拼命迈开两条快要罢工的腿,死死跟住。
他们没有走向任何一座弟子洞府,也没有前往传法堂或炼器阁,而是绕过主峰,一路向着玄霜峰的后山深处走去。
越走,人烟越是稀少,空气中的寒意也愈发森冷。
道路两旁的参天古木遮天蔽日,阳光都很难透射下来,地面上铺满了厚厚的、不知积攒了多少年的腐叶,一脚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噗嗤”的轻响。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执事在一处被乱石和藤蔓覆盖的陡峭山壁前停下了脚步。
这里看上去就是一处死路,前面再无路径。
“到了。”执事吐出两个字,从袖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通体由玄铁打造的令牌,上面篆刻着繁复的阵法纹路。
他将令牌向前一递,口中念念有词。
嗡——
前方的山壁上,空气陡然泛起水波般的涟漪。
无数淡蓝色的光符凭空浮现,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光网,将整片山壁笼罩。
一股宏大而冰冷的气息扑面而来,让徐长青瞬间感到一种发自灵魂的渺小。
这股力量,远比九曲回廊的守护阵法强大百倍。
执事将令牌递给徐长青,面无表情地交代:“此乃‘封云谷’的通行令牌。宗主有令,从即刻起,你便在此地钻研,没有宗主手令,不得踏出山谷半步。同样,没有宗主许可,任何人不得入内打扰。”
徐长青接过那枚沉甸甸的令牌,触手冰凉。
他知道,这不是奖励,也不是惩罚,这是一份附带了枷锁的“保护令”。
他乖巧地点头,恭敬道:“弟子明白,多谢师兄引路。”
执事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他侧过身,让开了通往光幕的道路。
徐长青深吸一口气,握紧令牌,迈步走进了那片扭曲的光幕。
穿过光幕的瞬间,仿佛从一个世界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一股比外界浓郁数倍的天地灵气混杂着各种驳杂的能量残韵,如同一股洪流,迎面冲来。
更重要的是,就在他踏入山谷的一刹那,丹田里那片死寂的灰烬海猛地一颤。
他清晰地“感知”到,至少有三股性质不同、却同样强大的阵法气息,如同三把巨锁,从天、地、虚空三个维度,将这片山谷牢牢锁死。
而在那三把“明锁”之上,还有一道更加隐晦、更加霸道的神念,如同一只看不见的眼睛,高悬于山谷穹顶,冷漠地注视着谷内的一切。
这股神念的气息,与凌霄在宗主大殿中给他的感觉,如出一辙。
好家伙,这是物理加密、系统加密、外加管理员本人亲自监控,三重保险还带个云端备份。
徐长清心里非但没有半点被囚禁的憋屈,反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他成功了,他把自己从一个暴露在荒郊野外的“可疑文件”,变成了一份被扔进服务器最底层、层层加密的“核心数据”。
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怔。
这里并非什么洞天福地,更不是什么藏宝库。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广阔得近乎奢侈的山谷。
而山谷之内,与其说是整齐,不如说是狼藉。
东一堆、西一簇,胡乱堆放着数以百计的残损物件。
一具断了半截手臂、胸口破开一个大洞的青铜战傀,静静地靠在山壁上,空洞的眼眶仿佛在无声诉说着昔日的辉煌。
不远处,一把剑身布满裂纹、灵光黯淡的巨剑插在土里,剑柄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迹。
更远处,还有破碎的阵盘、断裂的宝甲、烧焦的飞梭……琳琅满目,简直就是一座法宝的乱葬岗。
这些东西虽然残破,但无一例外,都曾是品阶不凡的宝贝。
它们散发出的能量残韵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股混乱而强大的能量场。
徐长青瞬间明白了凌霄的意图。
让他来这里,就是让他用那种“穷举试错”的笨办法,在这堆垃圾里淘宝。
能淘出一件算一件,淘不出来也无所谓,反正都是废物利用。
这简直……太他妈完美了!
对于别人来说,这里是废品场。
对于拥有焚天炉残火的他来说,这里就是一座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自助餐食堂!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每一件残破法器里蕴含的上古符文、炼器手法、能量回路,都是能让他那台“解析引擎”疯狂升级的顶级养料!
他压抑住内心的狂喜,脸上依旧保持着那种对未知充满好奇又带点忐忑的“学究”表情,开始在谷内溜达起来。
山谷一侧有座简陋的石屋,想来是以前看守此地的人留下的。
里面除了一张石床、一张石桌,便再无他物。
徐长青对此毫不在意,有瓦遮头就不错了,总比他那四面漏风的柴房强。
夜幕,很快降临。
山谷里的风,带着一股金属的腥味和草木的湿气,呜呜地吹着。
徐长青盘坐在石床上,没有急着去碰那些“垃圾”,而是屏息凝神,将自己的全部心神,都沉入了对外界的感知中。
他在等。
果然,子时刚过,那种熟悉的感觉,如期而至!
一道冰冷、非人、不带丝毫感情的“视线”,再一次从遥远的未知之处投射而来,精准地锁定了他的位置。
来了!最终的确认程序!
徐长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丹田里的灰烬海瞬间凝固,整个人化作一块真正的“顽石”。
然而,这一次,那道“视线”没能像前几次那样长驱直入。
它刚刚触碰到封云谷外围那层淡蓝色的光幕——
“嗡!”
一声极其轻微、却蕴含着无上威严的颤鸣响起!
守护大阵被触动了!
一股宏大浩瀚的力量仿佛被激怒的巨兽,瞬间反弹回去!
那道“视线”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烫了一下,猛地一缩,消失得无影无踪。
与此同时,远在玄霜峰顶的宗主大殿内,盘膝静坐的凌霄眼皮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他感应到了法阵的轻微示警,但那股扰动一触即溃,微弱得就像一只飞蛾撞在了护山大阵上,连一丝涟漪都未曾真正掀起。
他的神念扫过,确认无事发生,便再度归于永恒的沉寂。
石屋中,徐长青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赌对了!
他的盾牌,坚不可摧!
那个藏在暗处的“东西”,在玄霜宗的守护大阵面前,也不过是个没拿到管理员权限的普通用户,连访问核心区域的资格都没有。
从今天起,他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接下来的几天,徐长青过上了梦寐以求的宅男生活。
没有催命的杂役任务,没有烦人的人际交往,每天就是在这座巨大的垃圾山里闲逛,偶尔拿起一件残破的法器敲敲打打,在纸上写写画画,一副沉迷研究、无法自拔的样子。
这天午后,他正坐在一具半人马战傀的残骸上,对着一张画满鬼画符的图纸发呆,谷口的光幕忽然泛起了涟漪。
一道清冷如月的身影,穿过光幕,缓缓走来。
是苏挽雪。
她依旧是一身素白长裙,三千青丝如瀑,只是那张清丽绝伦的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和……困惑。
她提着一个食盒,走到了徐长青面前,将食盒放在一块还算干净的石头上。
“宗主说你在此地静修,我给你送些辟谷丹和净水。”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清冷,但徐长青能听出里面的一丝关切。
她显然不明白,为什么徐长青一夜之间,就从一个扫地杂役,变成了被宗主“发配”到这鸟不拉屎之地的“研究员”。
这种待遇,在玄霜宗的历史上,闻所未闻。
“嗨,瞎琢磨呗。”徐长青从战傀上跳下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一脸无所谓地笑道,“你也知道我,就喜欢看那些没用的破烂玩意儿。前两天运气好,瞎猫碰上死耗子,让宗主觉得我还有点用,就让我来这儿继续发挥余热了。这里清净,没人打扰,对我来说可是个风水宝地。”
他话说得轻松,就是不想让她担心。
他现在躲进这个“保险柜”,为的不仅仅是自己,更是为了不把麻烦引到她身上。
苏挽雪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眸里,似乎能看穿他所有的伪装。
但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缺什么,就传讯给我。”
她没有久留,放下东西,确认他在此地一切安好后,便转身离去。
看着她消失在光幕中的背影,徐长青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
他打开食盒,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足够他吃上好几个月的上品辟谷丹,和几葫芦用灵泉灌装的净水。
这个败家小媳妇……
他心里嘀咕了一句,嘴角却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吃饱喝足,该干正事了。
他走到一堆废铜烂铁前,随手扒拉了一下,从中捡起一件造型古朴的青铜臂甲。
臂甲上锈迹斑斑,刻着一些模糊的兽纹,一角的护腕已经断裂,散发着一股陈腐的能量气息。
就是你了,今天的第一份“外卖”。
他拿着臂甲回到石屋,盘膝坐下,将其放在腿上。
心神沉入丹田。
“开饭!”
随着他一声令下,沉寂了数日的焚天炉残火,发出一阵欢愉的嗡鸣。
无尽的灰烬瞬间化作一道洪流,顺着他的手臂,精准地涌入那件青铜臂甲之内,开始进行最底层的扫描与解析。
这是他来到山谷后,第一次真正动用焚天炉的力量。
然而,解析开始的瞬间,反馈回来的信息,却让徐长青脸上的惬意瞬间凝固。
他全身的汗毛,在一刹那根根倒竖!
在那臂甲最核心的能量回路深处,在一处因损坏而几乎停止流转的节点里,他“看”到了一缕微弱到极致,却无比熟悉的气息。
那是一缕纯粹的、冰冷的、不属于这个世界任何已知体系的神性力量。
它就像一个被写入底层BIOS的休眠病毒,深深地植根于法器的核心之中,静静地等待着被唤醒的那一天。
这股力量的源头,与之前抹除他傀儡印记、用“视线”窥探他、附着在林远身上的那股力量,完完全全,同出一源!
一股寒气,从徐长青的尾椎骨,瞬间窜上了天灵盖。
这个他以为固若金汤的保险柜里……
从一开始,就藏着一只老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