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长青很懂这个道理。
他依旧维持着那个趴在工作台上奋笔疾书的姿势,仿佛真的在为某个上古符文的榫卯结构而绞尽脑汁,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鼻腔里,是石窟特有的,混合着旧纸、灰尘与灵石粉末的干燥气息。
耳边,除了自己笔尖划过兽皮的“沙沙”声,就只剩下死寂。
他在等。
等一个足够安全的时间。
一个在刀尖上跳舞的人,比如林远,他的警惕性在得手后的那一刻,绝对是最高峰。
而另一个潜在的窥视者,那位高坐于云端之上的宗主凌霄,他的神念就像是无处不在的广域监控,虽然强大,但并非没有破绽。
只要自己表现得足够“正常”,足够“无害”,足够“沉迷”,这道监控的优先级就会被调到最低,从“重点盯防”模式,切换成“后台静默运行”模式。
徐长青就这么一笔一划地抄录着废弃典籍上的文字,内容不重要,姿态才重要。
他把自己想象成前世公司里那个为了赶项目进度、连续三天没合眼的同事,那种投入、那种偏执、那种对外界的漠然,是最好的伪装。
一个痴迷于故纸堆的书呆子,不该有窥探别人隐私的兴趣。
时间在笔尖下缓缓流淌,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半个时辰,或许更久。
徐长青能感觉到,那道若有若无、始终悬于头顶的窥探感,终于变得像呼吸一样平缓、自然,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无聊。
就是现在。
他将心神缓缓沉入丹田。
整个过程没有丝毫突兀,就像一滴水融入大海,一片雪花落在雪原,悄无声息。
那沉寂的焚天炉残火,没有爆发出任何能量波动,只是分出了一缕比神念更隐蔽、更本质的感知,跨越了空间的阻隔,精准地连接上了那粒远在天边的“尘埃”。
找到了!
林远的身影,或者说,那个代表着他空间坐标的光点,再次出现在徐长青的“感应视界”里。
依旧是那处废弃的矿区,依旧是那个被藤蔓和乱石封堵了大半的矿洞。
与上次不同,这一次林远进入矿洞后,那层隔绝阵法的波动比上次强烈了数倍,显然是加大了功率,确保万无一失。
在阵法内部,代表林远的光点静立不动。
他没有像徐长青预想的那样,拿出某件传讯法器,或者与某个人碰头。
下一秒,徐长青“看”到了令他头皮发麻的一幕。
林远的体内,一股极其诡异、带着浓烈自毁气息的能量被瞬间催动。
这股能量以他的丹田为核心,形成了一个繁复到极点、却又极不稳定的微型法阵。
这根本不是常规的传送阵,更像是一种……一次性的血肉信标!
“嗡——”
一声无法被耳朵听见、只能在灵魂层面感知的颤鸣过后,一道纯粹由信息构成的洪流,从林远体内被硬生生撕扯出来,投入了那个即将崩溃的法阵之中。
信息流在法阵中扭曲、压缩,最后化作一道无形无质的流光,瞬间洞穿了空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徐长青根本无法追踪这股信息流的去向,它就像是被一个更高维度的存在直接“提取”走了。
但他能清晰无比地“感知”到,在那股信息流的核心,最珍贵、最诱人的那部分,正是他精心伪造、布下后门的那份【上古傀儡·玄甲力士·核心能源回路】!
鱼饵,已经被吞下,并且第一时间,传递给了藏在更深处的巨鳄。
干得漂亮。
徐长青心中冷笑,没有丝毫留恋,瞬间切断了与“尘埃印记”的联系。
他缓缓直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脖子,然后拿起那枚作为“诱饵”的玉简,掌心灰烬火种一闪而逝,玉简便无声无息地化作了一捧比尘埃更细腻的粉末,被他随手吹散在空气中,毁尸灭迹。
做完这一切,他施施然走到另一张工作台前,将那份一天前就呈报给宗主、声称是“天工门傀儡术残篇,但核心遗失无法修复”的“废品”报告,重新摆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他拿起朱笔,蘸饱了墨,开始在那张已经被他自己“证伪”的图纸上,画满了各种红色的叉号和错误的推演思路。
“不对……能量转化率还是太低……”
“如果用‘离火符’替代‘坎水阵’作为阴阳调和节点,会不会直接炸膛?”
“该死!这条路果然是死的!”
他嘴里念念有词,脸上的表情时而狂热,时而懊恼,时而颓丧,一个试图解决世界级数学难题、却把自己逼疯了的科学怪人形象,活灵活现。
黄昏时分,石窟的封禁符文如约亮起,那股熟悉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意席卷而入。
苏挽雪带着食盒,准时出现。
她的目光在徐长青身上扫过,看到了他那张因为“熬夜攻关”而显得异常苍白的脸,以及布满血丝的双眼,最后落在那张被朱笔画得乱七八糟、惨不忍睹的傀儡术残卷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那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似乎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类似“这家伙是不是疯了”的波动。
但她什么都没问。
对苏挽雪来说,徐长青研究什么、会不会把自己研究死,都不重要。
她只需要在他死之前,把饭送到就行。
这是契约。
“饭。”
还是那个字,言简意赅,掷地有声。
徐长青仿佛这才从“科研地狱”中回过神来,脸上立刻堆起讨好的笑容,屁颠屁颠地凑过去接过食盒:“多谢师姐!师姐你真是人美心善、普度众生的活菩萨!”
苏挽雪的眼角似乎抽动了一下,没搭理他的胡言乱语,转身便要离去。
“等等!”
就在她即将融入黑暗的瞬间,徐长青看到她素白的长袖中,滑出一个小巧的白玉瓶,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不带一丝烟火气地飞向自己。
“省着点用。”
一句清冷的声音,几乎是贴着他的耳膜响起,用的不是空气传导,而是某种精准的传音秘法,确保除了他之外,没有任何存在能听见。
“我库存也不多了。”
徐长青下意识地接住玉瓶,触手一片冰凉,温润如玉。
他拔开瓶塞,只轻轻嗅了一下。
一股精纯至极、仿佛能洗涤灵魂的清凉气息,如同一道甘泉,顺着鼻腔直冲天灵盖。
那因为伪装熬夜和推演法门而产生的神魂疲惫感,瞬间被一扫而空,整个脑子都变得清明无比。
寒髓玉液!
这玩意儿,他只在宗门的典籍里见过描述,是北境寒渊最深处,万年寒髓的精魄凝结而成,一滴便可活死人、肉白骨,对滋养神魂有奇效。
其珍贵程度,比凌霄上次“赏赐”的那些流水线丹药,高了不知道多少个次元。
就这一小瓶,怕是能把玄霜峰的长老们给馋哭。
而苏挽雪,居然跟送白开水一样,就这么扔过来了?
“败家娘们儿……”徐长青心里嘀咕了一句,脸上却笑开了花,小心翼翼地将玉瓶揣进怀里,这可是保命的好东西。
然而,他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完全绽放,就猛地僵住了。
就在他收好玉瓶的那一刹那——
丹田深处,那沉寂如山的焚天炉残火,陡然传来一阵剧烈无比的示警!
那是一种被天敌盯上、被更高位阶的力量强行抹除的刺痛感!
徐长青的心神猛地一沉,跨越时空,再次连接向那粒附着在林远靴底的“尘埃印记”。
晚了。
就在他心神抵达的前一秒,那枚由他“灰烬道途”本源凝结的印记,连带着周围一小片空间,连挣扎一下的机会都没有,就被一股他完全无法理解、霸道到极致的能量,从因果层面、从法则层面,瞬间抹除!
不是简单的能量湮灭,而是彻底的“格式化”。
仿佛那粒尘埃,在那个时间点,从未存在过。
那股能量一闪即逝,却留下了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捕捉的残响。
那是一股……浩瀚、威严、高高在上、视万物为刍狗的……神性力量!
徐长青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比刚才伪装的还要惨白。
他猛地意识到一个极其恐怖的事实。
林远背后的势力,那个吞下他鱼饵的未知存在,不仅对他的“技术”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还拥有能直接洞察并抹杀他“道法”痕迹的能力。
他布下的那根追踪鱼线的鱼钩,被鱼给吃了。
而那根自以为隐蔽的鱼线,也被一个他完全无法预估的存在,用一把他看不懂的剪刀,咔嚓一声,强行剪断了。
鱼线断了。
但徐长青知道,水面之下,那头被鱼饵引来的巨兽,已经张开了它的血盆大口。
而他,就是下一个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