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刺耳的摩擦声,像钝刀子割肉,在死寂的石窟里被无限放大。
徐长青的心跳跟着那声音一起提到了嗓子眼,后背刚干的冷汗“唰”一下又冒了出来。
不是苏挽雪。
时间不对,开启的方式也太“官方”了。
苏挽进来的时候,是撕开一道裂缝,强行挤入,充满了暴力美学。
而现在,这是有人拿到了合法的“钥匙”,在走正规流程。
是凌霄那老狐狸?
不像,他要来,一个念头就到了,没必要搞这么大动静。
那是谁?
徐长青强压下神魂撕裂般的剧痛,扶着墙壁,踉踉跄跄地站直了身体,摆出一副刚刚被反噬、虚弱不堪的模样。
他的眼角余光,死死锁定着那道越来越宽的门缝。
门外透进来的,并非想象中的月光,而是一点昏黄的灯火,将一道瘦长的影子投射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越拉越长,像一条悄然探入巢穴的毒蛇。
一个身穿玄霜峰核心弟子服饰的青年,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
徐长青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认得这张脸。
正是十几天前,将他从外门杂役处“请”上主峰,那个始终跟在宗主凌霄身后的亲信弟子。
当时人多嘴杂,他听见有人恭敬地称呼他为“林师兄”。
林远。
他来干什么?
徐长青心里瞬间拉响了最高级别的警报。
如果说宗主的神念是无处不在的广域监控,那这个林远,就是专门用来定点清除和精准打击的“特种部队”。
神念扫过,总有疏漏,但人眼看人,那可是带着脑子来的。
“徐师弟,别来无恙。”
林远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没什么温度,像一块捂不热的石头。
他的目光在石窟内环视一圈,最终落在了徐长青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看来师弟是过于勤勉,以至于神魂受了些损伤。宗主特命我来看看,评估一下师弟的状况,是否会影响后续古籍修复的……效率。”
“效率”两个字,他咬得特别重。
来了,压力测试的第二波。
前脚刚演完“学徒作死”,后脚“教导主任”就来现场勘查了。
徐长清脸上立刻挤出“恰到好处”的惶恐与羞愧,对着林远拱了拱手,因为虚弱,身子还晃了一下。
“让林师兄见笑了……弟子……弟子是见那残片奇异,一时鬼迷心窍,想用才学到的‘灵力抚触法’一探究竟,谁知……唉,学艺不精,贻笑大方了。”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既承认了自己作死,又把原因归结于“书呆子”的好奇心和技术不到家,完美贴合了他一直以来的人设。
林远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将手上提着的一个储物袋随手扔在石桌上,发出一阵“哗啦”的脆响。
“这是宗主新指派的修复任务,一批关于上古符文辨析的残卷。”
他顿了顿,冰冷的目光像探针一样在徐长青身上来回扫视:“宗主很看重你的能力,希望你的伤,不会耽误了宗门的大事。”
这哪里是探望,分明就是催债的。潜台词是:别装死,起来干活。
“师兄放心!弟子……咳咳,弟子休息片刻便好,绝不敢耽误宗主的大事!”徐长青一边说,一边还配合地咳嗽了两声,脸色更白了。
林远却没急着走。
他踱着步,像是巡视自己领地的狼,在狭小的石窟里慢悠悠地转了起来。
他先是走到了那堆放着修复典籍的工作台前,随手拿起一本徐长清刚刚整理好的《灵植辨析录》考据笔记,翻看了两页。
“哦?没想到师弟对‘龙涎草’的古名考据,竟能追溯到《大荒草木考》的孤本。见解独到,只是……”他话锋一转,“你认为龙涎草的伴生灵菌‘紫霜菇’,其毒性源自月华阴气,这点恐怕有失偏颇。古籍《异物志》曾有记载,‘紫霜’非菌,而是一种依附于草木的活体精魄,其性至阳,遇阴则散。”
徐长青心里“咯噔”一下。
好家伙,这是开始现场答辩了。
他立刻做出恍然大悟又羞愧难当的表情:“原来如此!多谢师兄指点!弟子……弟子只知死读典籍,却不知融会贯通,竟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
他心里门儿清。
林远说的没错,但《异物志》这本书,在玄霜宗的公开藏书中,只有下卷,提及“紫霜”特性的上卷早已失传。
他能知道,只有两个可能:要么,他是凌霄的心腹,能看到真正的秘藏;要么,他背后另有信息来源。
无论是哪一种,都说明这个人不简单。
接下来,林远就像一个严苛的考官,围着徐长青的“工作成果”转悠,不时提出一两个关于古文字、阵法残图、或是材料学的刁钻问题。
徐长青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
他将自己“前世程序员的知识解构能力”和“今生书呆子的人设”结合到了极致。对那些常规的、能从书本里找到答案的问题,他总能引经据典、对答如流,展现出扎实的理论功底。
但每当遇到那些需要悟性、需要将不同知识体系融会贯通的关键点时,他就立刻“犯错”。
给出的答案看似逻辑自洽,实则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理论知识极其丰富、但脑子一根筋、完全不懂变通的顶级“学究”。
一个完美的、上限可见的、用起来放心的工具人。
半个时辰后,林远似乎终于失去了“考教”的兴趣。
他脸上的表情虽然依旧冰冷,但眼神深处,却透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和……轻视。
“看来你的状况,尚能应付。如此,我便可以向宗主复命了。”林远说着,转身准备离去。
就是现在!
徐长青眼中精光一闪而逝,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恭谨惶恐的样子。
他快步跟上,嘴里连声道:“恭送师兄!今日听师兄一席话,胜过弟子十年苦读……”
就在他走到林远身后,躬身行礼的瞬间,他袖口里一枚用于记录草稿、平平无奇的空白玉简,“不慎”滑落。
“啪嗒。”
玉简掉在地上,清脆地一弹,骨碌碌地滚了出去,不偏不倚,正好停在了林远准备抬起的脚边。
“哎呀!”徐长青发出一声恰到好处的惊呼,脸上满是慌张,“弟子鲁钝,师兄恕罪!”
他一边迭声道歉,一边慌忙弯下腰,俯身去捡那枚玉简。
林远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停下了脚步。
就是这零点一秒的停顿。
在弯腰捡拾玉简的动作掩护下,徐长青的指尖,一缕比尘埃更微小、几乎与灵气波动完全绝缘的灰烬火种,无声无息地弹出。
它没有温度,没有光芒,甚至没有实体。
它就像一粒真正的、被物理规则改变了内在结构的微尘,精准地、轻柔地,烙印在了林远黑色的靴底边缘,与那些真正从地上沾染的灰尘,完美地融为一体。
做完这一切,徐长青才“手忙脚乱”地捡起玉简,直起身,满脸歉意地退到一旁。
整个过程,天衣无缝。
林远从始至终,都没有低头看一眼。
对于他这样的核心弟子而言,一个记名弟子的失误,连让他多费一分心神的资格都没有。
他只是冷冷地瞥了徐长青一眼,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石门,那扇沉重的石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封禁大阵的光芒再次亮起,将石窟与外界彻底隔绝。
直到那“吱呀”的闭合声彻底消失,石窟内重归死寂。
徐长青脸上那恭敬、惶恐的表情,才像面具一样层层剥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冷静与森然。
他缓缓闭上双眼,心神瞬间沉入丹田。
找到了!
那枚被他命名为“尘埃印记”的灰色火种,就像一个量子GPS,虽然本身不发出任何信号,但焚天炉的残火,却能清晰地感知到它在空间中的绝对坐标。
在他的“感应视界”里,那个代表着林远的光点,正以不疾不徐的速度,沿着固定的路线,离开了藏经阁的范围。
很好,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他看着光点一路向着玄霜峰主峰的方向移动,这符合向凌霄复命的逻辑。
然而,就在光点即将进入主峰核心区域时,它却突然毫无征兆地一拐,调转方向,朝着一个截然相反的、异常偏僻的区域走去。
徐长青的心神猛地一凝。
那个方向……是宗门外围的废弃矿区。
他在杂役处的地图上见过,那里灵气枯竭,矿脉挖空,百年前就已经被彻底废弃,如今除了野草和毒虫,什么都没有。
他去那里干什么?
在徐长青的“实时追踪”下,代表林远的光点七拐八绕,熟门熟路地钻进了其中一个早已被藤蔓和乱石封堵了大半的矿洞之中。
紧接着,一层淡淡的、几乎无法被察觉的隔绝阵法波动,从矿洞口一闪而逝。
光点,停在了矿洞深处,一动不动。
徐长青没有妄动,只是静静地“看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那层隔绝阵法的波动再次出现,随即,光点重新移动,离开了矿洞,这一次,它没有再走任何弯路,径直朝着主峰凌霄的寝殿方向快速行去。
徐长青缓缓睁开眼睛,一抹极度玩味的冷笑,在他嘴角绽放开来。
有意思。
太有意思了。
凌霄派出来监视自己的“眼睛”,在回去复命之前,居然先偷偷摸摸跑到一处废弃矿洞里,和“某些东西”独处了一炷香的时间。
这双眼睛,似乎在看一些凌霄本人……并不知道的东西。
这个林远,绝对是个破绽。
一个送上门的、天大的破绽!
徐长青走到石桌前,看着苏挽雪上次送来的、还未完全吃完的饭菜,心思活络了起来。
他需要更多关于林远的情报,比如他的出身、背景、师承、人际关系……而这些,都不是他一个被软禁的“杂役”能查到的。
但或许,有个人可以。
他想起了苏挽雪那清冷的脸庞,以及她看似孤傲、实则比谁都更熟悉宗门内部那潭浑水的敏锐。
下次她来送饭的时候,得想个办法,装作不经意地,跟她聊聊这位林远师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