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彻骨的寒意顺着徐长青的脊梁骨猛地窜了上来,让他差点没站稳。
药庐内,空气仿佛被抽干,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死寂。
苏挽雪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意义上的波动,那是一种混杂着杀意、懊恼,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绝望的复杂情绪。
“计划失败了。”她的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冰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万载寒冰里敲出来的,“玉简一毁,我们的所有布置都将前功尽弃。现在必须蛰伏,切断一切可能被追查的线索。”
她提议的不是商量,而是决断。
作为顶尖的猎手,她深知止损的重要性。
陷阱暴露,就该第一时间销毁所有与自己相关的痕迹,哪怕这意味着放过猎物。
然而,徐长青却像没听到一样,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窗外,仿佛那道回荡在空中的公告,是什么绝世的美景。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干涩的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
“不……”他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嘶哑,但异常坚定,“这……才是最好的机会。”
苏挽雪猛地转头看向他,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都火烧眉毛了,全盘计划崩得连渣都不剩,还最好的机会?
机会在哪?
等着执法堂的李靖顺藤摸瓜,把他们俩打包送进宗门大牢里喝茶吗?
徐长青没有理会她那几乎要将人冻僵的目光,他脑子里的“服务器”正在以超频状态疯狂运转。
无数个变量、可能性、逻辑分支在他脑海中炸开,然后又被迅速重组。
“公开销毁……传召观礼……以证清白……”他喃喃自语,嘴角竟然慢慢咧开,勾起一个近乎癫狂的弧度,“我靠,这剧本,我自己都不敢这么写!这是把梯子递到孙百草嘴边,逼着他往上爬啊!”
苏挽雪的眉头蹙得更紧了。
她完全无法理解这个男人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徐长青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狂跳,转过身,直视着苏挽雪的眼睛,语速极快地解释起来,像一个正在向投资人兜售疯狂创意的程序员。
“你觉得孙百草现在在想什么?”他伸出一根手指,“他被执法堂点名叫去‘观礼’,在全宗门面前,像个犯人一样接受审视。他会甘心吗?他不会!他只会觉得屈辱,愤怒!”
“他更不会甘心看着《三转灵枢》的中篇,那个他梦寐以求、能让他突破瓶颈的希望,就这么在他眼前化为飞灰!”
“众目睽睽之下,他当然不敢出手抢夺,那等于自寻死路。但他一定会做一件事——”徐长青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名为“洞悉人性”的精光,“他会用神识,做最后一搏!”
“他会赌!赌自己的神魂足够强大,赌李靖的注意力都在销毁邪功上,他会试图在玉简被捏碎的前一刹那,用神识强行扫描,把里面的功法内容,哪怕是残篇断章,给硬生生‘拷贝’下来!”
苏挽雪冰雪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明悟,但随即又被更深的疑虑所取代。
“即便如此,他只是探查,并非修炼,你的陷阱……”
“谁说我的陷阱需要修炼才能触发?”徐长青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冰冷的狡黠,“我的专业是什么?是写代码!是挖坑!我设计的这个‘自噬’禁制,真正的核心触发条件,从来就不是‘运功修炼’,而是‘神识接触’!”
“还记得你模拟出的那股力量的味道吗?贪婪、驳杂、腐朽。我把这个‘自噬’陷阱,用同样的味道进行了‘封装’和‘伪装’。对于孙百草的神魂来说,这玩意儿不是毒药,而是大补之物!是同源的力量,会产生致命的吸引力!”
“当他迫不及待地将自己的神识探进来时,就等于主动把脑袋伸进了一个专门为他量身定做的绞索里!接触的瞬间,禁制就会被激活,像一个最恶毒的病毒,顺着他的神识‘网线’,直接反向感染他的神魂本体!”
药庐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苏挽雪看着眼前的男人,第一次感觉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陌生与战栗。
这已经不是布局了。
这是在人性的悬崖边上,跳着最精准的死亡之舞。
次日,午时。
玄霜峰演武场,人山人海。
外门弟子、内门弟子、甚至是一些平日里极少露面的真传弟子,都聚集于此。
宗门公开销毁邪功,还是牵扯到丹堂长老的大瓜,这种热闹可不常有。
徐长青混在最不起眼的杂役弟子堆里,低着头,弓着腰,像一粒毫不起眼的尘埃。
没人会注意到他,他却能将整个演武场尽收眼底。
演武场中央的高台上,执法堂堂主李靖负手而立。
他面容方正,不怒自威,周身气势凝练如山,仅仅是站在那里,就让整个嘈杂的演武场安静了三分。
在他的身侧,丹堂长老孙百草穿着一身崭新的丹师袍,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强装镇定,但那偶尔抽搐一下的眼角,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极度不平静。“肃静!”
李靖的声音不高,却如洪钟大吕,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中。
他从身旁的执事手中接过那枚布满裂纹的玉简,高高举起,灵力催动,声音传遍四方。
“此物,名曰《三转灵枢》,乃上古邪功!其法阴毒,以吞噬他人本源为径,惑乱心神,断人道途!昨日由一名弟子举报,落入我执法堂之手!今日,我便当着玄霜峰所有弟子的面,将此邪物彻底销毁,以儆效尤!”
一番话,说得是义正辞严,掷地有声。
台下的弟子们顿时议论纷纷,看向孙百草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孙百草的脸,已经从阴沉变成了铁青。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扒光了衣服示众的囚犯,承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恶意揣测。
徐长青的眼角余光,像最精密的雷达,死死锁定在孙百草的身上。
他能感觉到,孙百草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变得粗重了。
来了。
李靖不再多言,他举着玉简的手,五指之上,开始亮起刺目的金色雷光。
那是宗门正法“破邪神雷”,至刚至阳,是所有阴邪之物的克星。
“为证丹堂清白,孙长老,看好了。”李靖冷冷地说了一句,话语里的敲打意味不言而喻。
孙百草的拳头在袖中死死攥紧,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屈辱!愤怒!不甘!
所有的情绪,都在李靖手上雷光亮起的瞬间,被一种更加原始、更加疯狂的欲望所取代——贪婪!
那就是中篇!能让他突破瓶颈,甚至窥视更高境界的希望!
就这么没了?
不!绝不!
徐长青的心跳,在这一刻几乎停止。
他的全部心神,都凝聚在了自己的双眼。
他清晰地看到,就在李靖五指合拢,那狂暴的“破邪神雷”即将把玉简彻底湮灭的前一刹那——
孙百草的眼神,出现了一瞬间的空洞与呆滞。
就是现在!
“啪——!”
一声清脆的爆响,玉简化作漫天齑粉,在金色的雷光中被焚烧殆尽,连一丝气息都未曾留下。
全场肃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片消散的粉末上,又敬畏地看了一眼面不改色的李靖。
一息……
两息……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场闹剧终于收场时,高台之上,孙百草的身体,毫无征兆地猛地一晃。
一丝极细的,带着诡异黑色的血液,从他的嘴角溢出。
他反应极快,几乎是在血液出现的瞬间,就用袖袍飞速擦去。
他强行站稳,对上了李靖投来的、带着一丝怀疑的一瞥,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拱手道:“李堂主雷霆手段,为我宗门铲除一大祸害,孙某佩服。”
李靖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终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人群中的徐长青,缓缓地,缓缓地低下了头,用手背擦了擦额头渗出的、根本不存在的汗水。
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憨厚老实的杂役模样。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就在刚才那一刹那,那颗被他亲手埋下、名为“自噬”的种子,已经沿着孙百草贪婪的神识,精准无误地,种进了他神魂的最深处。
鱼,上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