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长青的指尖从符箓的余温上滑过,那一行焦急的文字在他脑海中消散,他却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急?急什么?天塌不下来。
他慢悠悠地拿起桌上已经凉透了的茶杯,抿了一口,咂咂嘴。
味道不怎么样,跟刷锅水似的。
然后,他才不紧不慢地重新激活了那枚与魏显单线联系的玉片,神念微动,八个字烙印了进去。
“公开场合,任其施为。”
做完这一切,徐长青便将玉片随手往桌上一扔,发出“当”的一声轻响,仿佛扔掉的不是一个关乎他人身家性命的指令,而是一块啃完的骨头。
他重新闭上眼,注意力再次沉入丹田。
外面爱怎么闹怎么闹,都比不上他现在巩固“保险柜”来得重要。
这玩意儿可是他以后安身立命的根本,是他敢在刀尖上跳舞的最大底气。
执法堂。
魏显攥着那枚微微发烫的玉片,手心里全是冷汗。
八个字,像八座大山,压得他有点喘不过气。
公开场合,任其施为?
这什么意思?这是让他把脑袋伸出去,赌丹堂长老的刀不够快?
他抬头看了一眼执法堂外那黑压压的一片人影,丹堂大长老孙百草那张老脸上的志在必得,几乎要化为实质,隔着院墙都刺得他皮肤发紧。
妈的,又来!又是这种把命交出去的感觉!
魏显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可一想到徐长青那副万事不萦于怀的懒散样,他那颗被架在火上烤的心,竟奇异地慢慢冷却了下来。
那家伙,就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你往里扔石头,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他既然这么说,就一定有他的道理。
赌了!
魏显猛地一咬牙,眼神中的慌乱与恐惧瞬间褪去,取而代使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收起玉片,大步流星地走出自己的公房,直奔执法堂议事大厅。
“堂主!”魏显对着主位上那个身形魁梧如山、气息深沉如海的男人,单膝跪地,声若洪钟,“属下有事启奏!”
李靖,执法堂堂主,宗门里最不好惹的铁腕人物。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如电,落在魏显身上:“何事?”
“堂主!丹堂长老孙百草,此刻正堵在堂外,声称属下携带宗门禁品,要强行对属下进行灵力甄别!”魏显抬起头,脸上满是“悲愤”与“屈辱”,“属下身为执法堂执事,一言一行皆代表执法堂颜面!此等无端构陷,属下不服!”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了八度:“为证我执法堂之清誉,属下恳请堂主准许,就在这议事厅,当着所有同僚的面,接受孙长老的任何检查!若查出属下有半分不轨,属下愿以死谢罪!若查不出……”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哽咽:“也请堂主为我执法堂,讨回一个公道!”
好!演得不错,有我三分火候了。远在药庐的徐长青嘴角微微一撇。
李靖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眉毛微微一挑。
他目光深邃地看了魏显一眼,这小子平时看着挺木讷,今天怎么突然开窍了?
不过,这番话,倒是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丹堂这帮卖药的,手是越伸越长了。
自从天枢峰那件事让执法堂吃了点闷亏,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来龇牙了?
今天堵门,明天是不是就要冲进来抓人了?
“准了。”李靖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传我命令,开中门,请孙长老……入瓮!”
执法堂议事厅内,气氛肃杀。
李靖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双目微阖,宛如一尊假寐的猛虎。
两侧,执法堂排得上号的高级执事们分列而立,一个个面色冷峻,气息沉凝,像一排排准备出鞘的利刃。
丹堂长老孙百草带着他的心腹侄孙刘巽等人,昂首站在大厅中央,那神情,不像是来对质的,倒像是来宣判的。
“李堂主,别来无恙啊。”孙百草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目光却落在了他身前站着的魏显身上,那眼神,像是屠夫在打量一头即将被开膛破肚的肥猪。
“孙长老大驾光临,有何贵干,就直说吧。”李靖连眼皮都没抬,“我执法堂人手紧,没时间陪你喝茶聊天。”
“哈哈哈,李堂主快人快语!”孙百草也不恼,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形如罗盘的精致法器,托在掌心。
法器通体由不知名的青玉制成,盘面上刻满了繁复的符文,一根纤细的金色指针悬于其上,微微颤动,散发着玄奥的能量波动。
“此乃我丹堂至宝‘索源盘’,可感应、追踪万千异种能量。就在昨日酉时,此盘感应到一股极其罕见、却又极其诡异的能量波动,自贵堂魏执事身上一闪而逝。”孙百草的声音陡然变得凌厉起来,“那股能量,阴阳并济,生死共存,与近期宗门灵气异常之源头,高度相似!老夫怀疑,魏执事私藏禁物,甚至可能与魔道妖人有所勾结!今日,老夫便是要为宗门,揪出这颗毒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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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的执法堂执事们闻言,皆是面色一变,看向魏显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惊疑。
魏显站在那里,脸色发白,嘴唇紧抿,身体因为“愤怒”和“紧张”而微微颤抖,活脱脱一个被冤枉了的好人形象。
徐长青教的,情绪要到位,细节决定成败。
李靖终于睁开了眼,冷冷地看着孙百草:“孙长老的意思是,我执法堂的人,是魔道奸细?”
“老夫可没这么说。”孙百草抚须一笑,“但知人知面不知心。是与不是,一验便知。”
说罢,他不再理会李靖,口中念念有词,将一道灵力注入索源盘。
“嗡——”
索源盘发出一声轻鸣,盘面上的符文逐一亮起,那根金色的指针猛地抬起,在半空中一阵剧烈地、兴奋地颤抖,仿佛嗅到了腥味的鲨鱼,直直地对准了魏显!
刘巽的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孙百草更是眼神大亮,激动得胡子都翘了起来。
找到了!就是他!那股天然道胎的气息,错不了!
“起!”
孙百草低喝一声,索源盘光芒大放,一道无形的光束瞬间笼罩了魏显。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魏显更是配合地闭上了眼,一副引颈就戮的模样,心里却在疯狂吐槽:妈的,这特效,比天枢峰的映月法阵还晃眼。
然而,万众瞩目之下,那根本该疯狂旋转、锁定能量源头的金色指针,在对准魏显后,只是极其敷衍地、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一下。
然后……就没然后了。
它就像一个忽然没了电的玩具,指针“啪嗒”一声垂了下去,彻底归于沉寂。
整个议事厅,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名为“尴尬”的味道。
“这……这不可能!”孙百草的脸色瞬间变了,像是见了鬼一样。
他昨天感应到的那股磅礴、精纯、充满了无穷诱惑力的能量波动呢?
怎么会没了?
他不信邪,一个箭步冲到魏显面前,枯瘦的手指搭在他的脉门上,一股精纯的灵力如毒蛇般钻了进去,在他体内横冲直撞,肆无忌惮地探查起来。
魏显闷哼一声,脸色又白了几分,但依旧咬牙站着,一动不动。
片刻之后,孙百草猛地收回手,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满脸的不可置信。
没有!
什么都没有!
魏显的体内,经脉平平无奇,灵力驳杂不纯,就是个最标准不过的、靠时间熬上来的通脉境武者。
别说什么阴阳共济的道胎,连根品质好点的灵草气息都找不到!
那股让他激动得连夜出关、视为毕生机缘的能量,仿佛就这么凭空蒸发了!
“呵呵……”
一声冷哼,如惊雷般在寂静的大厅中炸响。
李靖缓缓站起身,他身材本就高大,此刻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脸色铁青的孙百草,那股积压已久的怒火,终于化为实质性的压迫力,如山洪般倾泻而出。
“孙长老,这就是你说的确凿证据?”
“孙长老,这就是你说的魔道奸细?”
“是不是天枢峰的事情,让你觉得我执法堂,是可以随意揉捏的软柿子?!”
李靖一步步走下台阶,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孙百草的心脏上。
“无端构陷我执法堂高级执事,强闯议事厅,扰乱我堂公务!孙百草,你好大的胆子!”
最后一句话,李靖几乎是吼出来的。
恐怖的气势化作狂风,吹得孙百草衣袍猎猎作响,须发乱飞。
孙百草被问得哑口无言,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这是一个局!一个针对他、针对丹堂的局!
可是……他找不到任何证据!
索源盘没反应,是他亲手验证的;魏显体内没东西,也是他亲自探查的。
他所有的指控,都成了笑话!
“李堂主!此事必有蹊跷!”他只能色厉内荏地辩解。
“蹊跷?”李靖冷笑一声,“我只看到你丹堂长老,像个疯狗一样,在我执法堂乱咬人!”
“来人!”李靖懒得再跟他废话,厉声喝道,“把丹堂的客人们,‘请’出去!”
“是!”
两侧的执法堂执事们轰然应诺,一双双不怀好意的眼睛,齐刷刷地盯住了刘巽等人。
在执法堂虎狼般的气势压迫下,孙百草最终只能带着满腔的憋屈和愤怒,在一众嘲弄的目光中,灰溜溜地离开了议事厅。
一场请君入瓮的大戏,以瓮里没东西的黑色幽默,草草收场。
当晚,后山药庐。
徐长青盘膝而坐,正在仔细感受着那层被他命名为“纯阳金鞘”的封印。
完美。
不光完美地锁住了所有死气,还因为阳髓草那霸道的药性,让他的身体表面呈现出一种常年气血亏空的虚弱感。
这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终极保护色。
就在他沉浸在这份“弱者”的安心感中时,房内的光线毫无征兆地暗了一下。
一道清冷的身影,如月下的鬼魅,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面前。
苏挽雪来了。
她没有提白天执法堂那场人尽皆知的闹剧,仿佛那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徐长青,清冷的眸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她伸出素手,将一枚布满裂纹、散发着古老沧桑气息的玉简,轻轻地放在了徐长青面前的桌子上。
“丹堂长老孙百草的‘三转灵枢’,源自这枚残缺古法。”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他只有上篇,我这里有中篇。”
她抬起眼,看向徐长青,那双仿佛蕴含着万载寒冰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连徐长青都感到心悸的冷光。
“用你的火烧灼它,补全它,然后用它……给我做一个他绝对无法挣脱的陷阱。”
徐长青没有立刻接过那枚古老玉简。
他的目光从玉简那蛛网般的裂纹上移开,落在了苏挽雪那双白皙、修长,却又曾引动寒渊、冰封地火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