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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你的剑,得先让我信

    她眼中的冰冷并未融化,反而像是被这番大胆的提议所激,凝结成了更加锋利、更加刺骨的寒芒。

    那目光像两把手术刀,试图剖开徐长青的血肉,直视他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颜色的鬼。

    合作?

    一个淬体境的杂役,跟一个随时可能引来神罚的“禁忌”,谈合作?

    这话说出去,宗门里三岁的小孩儿都得笑掉大牙。

    “好。”

    一个字,从苏挽雪那薄如刀锋的唇间吐出,又冷又硬,像是冰块砸在铁板上。

    徐长青心里刚冒出“这么好说话?”的念头,就见苏挽雪素手一翻,也不见她有什么动作,一枚储物戒指上微光一闪,一叠厚实的卷宗便凭空出现,带着一股破风声,“啪”的一声被她甩在了桌面上。

    灰尘四起,呛得徐长青差点咳嗽出来。

    暴力妞。

    “你的眼睛,得先让我信。”苏挽雪的声音里不含一丝一毫的感情,像是给死刑犯宣读最后的判决,“这是执法堂最近三个月,所有外出执行过任务的真传、内门弟子的记录,一共一百七十三人次。”

    她的手指在卷宗上一敲,发出沉闷的“咚”声,仿佛敲在了徐长青的心坎上。

    “雪狼卫不止一个‘嗅风者’。据我所知,至少还有一个,就藏在这些人当中。他们比今天这个扫地的更狡猾,更善于伪装。”

    她微微俯身,那张美得不似凡人的脸庞凑近了一些,寒气逼人。

    “找出来。我就信你。”

    说完,她便直起身,重新抱起剑,站到了一旁,像一尊事不关己的冰雕,把整个难题,连同这满屋子的压抑,全都丢给了徐长青。

    徐长青的眼皮跳了跳。

    好家伙,这是直接从新手教程跳到终极BOSS战了?

    他刚才那套“观物术”的说辞,核心是“观测物品上残留的强烈气息”。

    这玩意儿好用就好用在没法证伪,而且适用范围极其狭窄,主动权全在自己手里。

    可苏挽雪这一手,直接把他的路给堵死了。

    她给的不是一个“物品”,而是一个信息集合。

    一百七十三人次的出行记录,背后是一百多个活生生的人。

    你总不能告诉我,你的“观物术”还能隔着卷宗看穿一百多号人的底裤颜色吧?

    这已经不是考你的“特异功能”了,这是在考你的情报分析能力。

    她要看的,不是他那玄之又玄的“眼睛”,而是他藏在眼睛后面的脑子。

    徐长青心里把这女人的危险等级又往上调了两个档次。

    她不仅剑利,心也狠,而且脑子清醒得可怕。

    想在她面前浑水摸鱼,简直是痴人说梦。

    不过……这样才对。

    如果她真那么好骗,估计也活不到现在。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桌上那叠厚厚的卷宗拉到自己面前。

    指尖划过粗糙的纸张边缘,带来一种冰冷的、粗粝的触感。

    墨水的气味混杂着陈年纸张的霉味,钻进鼻腔,让他瞬间冷静下来。

    他没有立刻翻开。

    前世做程序员的时候,最怕的就是需求不明确。

    客户扔给你一句话,“我要个跟XX一样的功能”,然后就跑了。

    你要是闷头就干,最后改到吐血的肯定是你自己。

    “只有这些?”他抬起头,迎上苏挽雪那“你还有什么屁话”的眼神,不闪不避。

    “你觉得不够?”苏挽雪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危险的意味。

    “信息不足。”徐长青言简意赅,“这份记录,只能告诉我‘谁’、‘什么时候’、‘去了哪里’。这是结果,不是过程。我要找的,是藏在过程里的异常。”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桌上点了点。

    “第一,我需要所有这些弟子,在对应外出时间段前后一个月内,在宗门内部的所有物资申领记录。”

    他加重了语气:“特别是符纸、丹药、以及用于传讯的灵禽、灵蝶的申领和放飞记录。越详细越好,精确到具体时辰。”

    苏挽雪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乎对这个要求感到有些意外。

    徐长青没给她发问的机会,继续说道:“第二,我需要这些弟子在宗门内的职司、过往三年的任务完成评级、以及他们的师承、好友圈子。简单说,就是他们的人事档案。”

    前世他们管这叫“用户画像”。

    一个人是什么样的,不能只看他自己说了什么,更要看他做了什么,跟谁一起做。

    他没有去看人,而是去看人的行为,在这个名为“天玄宗”的巨大系统里,留下的数据痕迹。

    苏挽雪静静地看着他,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

    那双冰冷的眸子里,仿佛有风暴在酝酿。

    她没想到,这个她一直以为只是个求生欲强、有点小聪明、需要她庇护的“镇煞阴器”,在面对真正的难题时,竟能如此迅速地转换角色,从一个被动的“考生”,变成了一个冷静的、条理清晰的“分析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提出的要求,精准、老辣,完全不像一个常年待在卷宗室里整理故纸堆的书吏,反而更像执法堂里那些最顶尖的、专门负责追查内奸的执事长老。

    半晌,她才冷冷地吐出两个字:“等着。”

    说完,她身形一晃,如同一缕青烟,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门口。

    徐长青知道,她是去找东西了。

    他没有浪费时间,将桌上那份外出记录摊开,开始快速浏览。

    他的大脑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服务器,迅速将上面的名字、时间、地点录入,开始构建一个基础的时间-空间模型。

    真传弟子张远,大荒纪元三千二百四十七年三月初七,前往百越林海,猎杀三阶妖兽铁背苍熊……

    内门弟子赵倩,三月十五,护送宗门商队前往东海郡……

    一个个名字,一个个地点,在他眼前划过。

    他看的不是字,而是这些信息背后所代表的“行为模式”。

    大约半个时辰后,就在徐长青已经把一百七十三条记录烂熟于心的时候,门口的光线一暗,苏挽雪回来了。

    “啪!”

    又是一声巨响,比之前那份更厚、几乎有半尺高的卷宗,被她扔在了桌上,激起的尘土让徐长青感觉自己像是坐在了沙漠风暴的中心。

    他默默地将新来的卷宗拉过来,两份资料并排铺开,几乎占满了整张桌子。

    左边是“行为”,右边是“资源”。

    接下来的工作,就简单了。

    对于前世的他来说,这不过是数据库里最基础的“JOIN”查询和异常检测。

    他拿起一支狼毫笔,又铺开一张空白的宣纸,在上面画出了一条长长的时间轴。

    然后,他开始了一个个地比对。

    第一个名字,张远。外出时间三月初七,返回时间三月二十。

    徐长青的目光迅速在右边的物资申领记录里扫过。

    “二月二十八,申领‘聚气丹’三枚,‘金创药’一瓶。三月二十五,申领‘疗伤符’一张……正常。猎杀妖兽受了伤,回来疗伤,逻辑闭环。”

    笔尖轻轻划过,下一个。

    赵倩。外出时间三月十五,返回时间四月初二。

    “三月十日,申领‘清心符’十张,‘辟谷丹’五枚。三月十三,申领传讯灵蝶一只……正常。护送任务,提前准备,期间可能向宗门汇报情况,逻辑闭环。”

    下一个。

    卷宗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笔尖在纸上划过的轻微摩擦声。

    苏挽雪就那么抱着剑,站在阴影里,一言不发。

    她的目光落在徐长青身上,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看着他时而蹙眉、时而舒展的表情,看着他的笔尖在纸上飞快地移动,勾勒出一个个她看不懂的符号和线条。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了。

    她第一次发现,一个男人认真的样子,竟然能让她那颗早已冰封的心,产生一丝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好奇。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从黄昏到深夜,桌上的烛火都换了一根。

    就在苏挽雪以为这场漫长的“解题”会持续一整夜时,徐长青的笔尖,突然停住了。

    那支狼毫笔的笔尖,像一把精准的匕首,稳稳地停在了宣纸上的一个名字旁边。

    他抬起头,烛火在他眼底映出两点明亮的光,他看着苏挽雪,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找到了。”

    苏挽雪的视线,随着他的手指,落在了那张写满了鬼画符的宣纸上。

    他的手指,指向一个名字。

    “丹器堂,真传弟子,李陌。”

    徐长青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逻辑却异常清晰。

    “他有三次外出记录,目的地都是北境最大的凡人城池——黑石城,理由是协助宗门在那里的商会,鉴定和采购一批北地铁矿。从记录上看,他每次都和宗门自己的北境商队同路,看起来无懈可击。”

    他顿了顿,将另一份物资申领记录中对应的一页抽了出来,平铺在苏挽雪面前。

    “不正常的是这里。”

    “李陌每次外出前,大概七到十天,都会以‘炼丹静心’为由,向丹器堂申领一批特定的‘静心符’。而且,是最高品阶的那种。”

    苏挽雪的目光落在那份记录上,眉头微蹙:“这有何不妥?丹器堂弟子,申领静心符,再正常不过。”

    “正常,但又不正常。”徐长青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宗门的记录显示,他申领的数量,远超一个真传弟子炼丹的正常消耗。三年下来,他囤积的静心符,足够一个百人规模的丹堂用上十年。他在囤积一种不常用的高级消耗品,而且每次都在去北境之前。这个行为模式,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

    他看着苏挽雪,抛出了最后的炸弹。

    “我曾经在执法堂的故纸堆里,翻到过一本记录大荒奇闻异物的杂记。上面说,北境雪狼卫用于绘制追踪符文和传递密令的‘狼血朱砂’,其灵力波动,在不激活时,与我们宗门‘静心符’所用的‘紫宸砂’,几乎无法分辨。”

    “唯一的区别是,”徐长青的语速放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苏挽雪心头的重锤,“焚烧后,紫宸砂的灰烬呈纯黑色,而狼血朱砂的灰烬,会带有一种极淡的、肉眼难以察觉的……冰蓝色。”

    他平静地补充完最后一句,没有抬头,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一直停留在他身上的冰冷目光,在这一刻,陡然变了。

    那不再是审视,不再是考验,而是带上了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真正的……惊异。

    他成功了。

    他用一个滴水不漏的逻辑链条,将自己金手指“焚证”的最终结论,完美地伪装成了一个基于海量信息和缜密推理得出的结果。

    苏挽雪盯着卷宗上“李陌”那个名字,又看了看徐长青指着的那条申领记录,沉默不语。

    她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怀中长剑冰冷的剑鞘上划过,发出“噌”的一声微响。

    逻辑上,无懈可击。

    但正因为太无懈可击,才显得……更加诡异。

    因为那本所谓的“杂记”,她可以肯定,天玄宗的藏书阁里,根本就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