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焚天寒渊 > 第227章 扫地的灰,说话的人

第227章 扫地的灰,说话的人

    天色微亮,晨间的薄雾还未散尽,将玄霜峰笼罩在一片朦胧的诗意之中。

    徐长青打着哈欠,推开自己那间陋室的木门。

    门轴发出“吱嘎”一声惨叫,像是对早起最无声的抗议。

    桌上那支狼毫笔的笔尖,安然不动。

    一夜无事。

    他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脸上的表情又恢复了那种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惫懒和几分认命的社畜模样。

    生活嘛,就是演。只要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他像往常一样,去杂役食堂领了两个硬邦邦的黑麦馒头,就着一碗清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慢悠悠地啃着,走向执法堂。

    一路上的杂役、外门弟子见了他,有的会不咸不淡地喊一声“徐师兄”,有的则直接当没看见。

    他也不在意,偶尔还会对人笑笑,露出八颗标准的好人牙。

    一切都和昨天、前天,乃至上个月的每一天,没有任何区别。

    然而,当他踏入执法堂那片熟悉的庭院时,眼角的余光却微微一凝。

    卷宗室外那棵掉光了叶子的老槐树下,负责清扫的杂役,换人了。

    以前那个总爱边扫地边哼着家乡小调的王大叔不见了,取而代替的是一个面生的青年。

    青年看起来二十出头,身材中等,相貌平平,属于丢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那种。

    修为更是低得可怜,大概也就淬体二三重,连凝气都算不上,在宗门里基本就是食物链的最底端。

    但徐长青的目光,却落在了他握着扫帚的手上。

    那双手骨节分明,虎口处有常年握持兵刃才能磨出的厚茧,而且不是剑茧或刀茧,更像是……长枪或战戟留下的痕迹。

    最关键的是他扫地的动作。

    “唰——”

    竹制的大扫帚划过青石板地面,带起一片尘土与枯枝。

    可诡异的是,那扬起的灰尘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约束着,卷起的高度绝不超过他的膝盖,扩散的范围被死死框定在三尺之内。

    不多一分,不少一寸。

    每一扫帚下去,力道、角度、带起的风压,都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这他妈哪里是在扫地,这分明是在演练某种需要极致控制力的枪法或战技!

    寻常杂役扫地,那是随心所欲,恨不得扫一下歇两下。

    而眼前这人,动作里透着一股子军伍中才有的铁血与纪律。

    徐长青的瞳孔不易察觉地缩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他目不斜视地从那人身边走过,仿佛只是看到了一个普通的、正在认真工作的同事,心里甚至还“称赞”了一句:今年新来的杂役,工作态度就是端正。

    推开卷宗室厚重的铁木门,一股陈年纸张和墨水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他像往常一样,先是将门窗都推开通风,然后开始整理昨夜被魏显那帮人翻得乱七八糟的卷宗。

    阳光从窗格照进来,将空气中的微尘染成金色,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安详。

    但徐长青的感官,却已经提到了最高级别。

    那个人……绝对是冲着自己来的。

    昨天苏挽雪才提了北境雪狼卫,今天就冒出来一个行伍气息这么重的“杂役”。

    要说这是巧合,那概率比他前世买彩票中头奖还低。

    对方这是在干什么?示威?还是在进行斩首行动前的定点观察?

    不行,得试他一试。

    一直被动挨打,可不是他的风格。

    午后的阳光变得有些燥热,让人昏昏欲睡。

    徐长青伸了个懒腰,拿起桌上那个空了的茶杯,晃晃悠悠地走出了卷宗室,准备去不远处的茶水间续点水。

    那个扫地青年依旧在老槐树下,一遍又一遍,机械地重复着扫地的动作。

    那一片青石板,都快被他扫出包浆了。

    徐长青端着茶杯,状似不经意地朝他走了过去,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曲子,脚步虚浮,一副熬了一上午、精神不济的模样。

    就在两人相距不过三步之时,徐长青脚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一个趔趄,“哎哟”一声,整个人向前扑去。

    手中茶杯里的水,更是划出一道精准的抛物线,不偏不倚,正好泼向那名扫地青年的脚面!

    电光火石之间!

    那青年上一秒还像是沉浸在扫地世界里无法自拔的工匠,下一秒的反应快得根本不像一个淬体境修士!

    他的身体几乎没有经过大脑思考,就做出了一连串的反应。

    脚尖在地面上闪电般一点,整个人如同被弹簧拉动的狸猫,向后滑出半尺,堪堪躲开了泼来的水渍。

    与此同时,他握着扫帚的双手瞬间绷紧,身体下沉,双腿微屈,摆出了一个极其标准、充满爆发力的格斗起手式!

    那不再是一个杂役,而是一头在冰原上蓄势待发的饿狼!

    虽然这个姿态只维持了不到十分之一息的时间,他便立刻意识到了不妥,迅速收敛了所有气势,重新变回那个低着头的普通杂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但,晚了。

    就在他身体紧绷的那一刹那,一股凛冽的气息如决堤的洪水,从他身上一闪而逝。

    那是一种混杂了冰原风雪的苦寒与屠戮生灵后的血腥味。

    这味道,徐长青太熟悉了。

    昨晚苏挽雪带回来的那颗人头上,残留的冰霜气息,就和这个味道同出一源!

    “哎呀,对不住,对不住!师兄,我不是故意的!”

    徐长青仿佛被对方的反应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站稳身子,脸上堆满了惶恐与歉意,连连作揖,“我这熬了一上午,眼花了,脚下也没个根,真不是有意的!”

    那青年缓缓抬起头,一双眸子冷得像冰,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鄙夷,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审视货品般的漠然。

    片刻后,他才沙哑地开口,声音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无事。”

    说完,便重新低下头,继续扫起了地,仿佛刚刚的一切,真的只是一场微不足道的意外。

    徐长青像是松了口气的样子,又道了几句歉,这才端着空杯子,脚步略显慌乱地走向了茶水间。

    然而,在他转身的瞬间,那副惶恐的表情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凝重。

    赌对了。

    对方果然有问题。

    而且,他已经盯上自己了。

    回到卷宗室,徐长青重新关好门,坐回桌前。

    他看似在继续翻阅那些枯燥的卷宗,但脑子却在飞速运转。

    对方没有直接动手,说明他没有证据。

    在天玄宗这种名门正派里,一个连内门弟子都不是的“杂役”,想对执法堂的书吏做什么,程序上就说不通。

    所以,他下一步,必然是试探。

    用言语,或者用别的什么手段,逼自己露出马脚。

    行,我等着。

    看谁先绷不住。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夕阳西下,给卷宗室镀上了一层昏黄的暖光。

    就在徐长青准备收拾东西下班的时候,卷宗室的门,被“笃笃笃”地敲响了。

    “请进。”他头也不抬地应道。

    门被推开,走进来的,正是那个扫了一天地的青年。

    他怀里抱着一摞半新不旧的卷宗,走进来后,径直将其放在了徐长青桌子旁边的空地上。

    “徐师兄,这是新入库的一批案卷,劳烦你登记归档。”他的声音依旧沙哑难听。

    “好,放那儿吧。”徐长青的语气平淡无奇,就像在和一个普通的同事交接工作。

    然而,那青年放下卷宗后,却并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原地,鼻子像狗一样用力地在空气中嗅了嗅,眉头微微皱起,状似无意地自言自语,声音却又恰好能让徐长青听得一清二楚:

    “奇怪……”

    “这屋里,似乎总有一股烧旧东西的灰味儿。徐师兄,你可有闻到?”

    来了!

    徐长青心中冷笑一声,正准备按照预案,用“堂里积压的废旧公文太多,魏长老让烧掉一些免得占地方”这种无懈可击的理由搪塞过去。

    可就在此时,他话还未出口,一个比北境万年寒风更冷、更清冽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门口传来。

    “我让他烧的,你有意见?”

    这个声音一出现,整个卷宗室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徐长青猛地抬头。

    只见苏挽雪不知何时,已经俏生生地站在了门口。

    她依旧是一身素白的弟子服,身姿挺拔如剑,怀里抱着那柄从不离身的古朴长剑。

    夕阳的余晖勾勒出她完美的侧脸轮廓,却照不进她那双比寒渊更深的眸子。

    她的目光,甚至没有在徐长青身上停留一秒,而是像两柄最锋利的冰锥,径直刺向了那名伪装的杂役。

    那青年在听到声音的瞬间,整个身体就僵住了。

    当他转过头,看清来人是苏挽雪时,那张原本漠然的脸,瞬间褪尽了所有血色!

    他眼中的狠厉、审视、试探,在这一刻,全部化为了最纯粹、最原始的惊惧与恐慌!

    “扑通”一声闷响,几乎是下意识的,他的双膝竟然一软,差点就要跪下去!

    但他终究是强行忍住了,只是将头埋得极低,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对着苏挽雪的方向,仿佛在朝拜一尊随时能要他命的神只。

    他一句话也不敢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就那么僵持了足足三息之后,才像是获得了某种赦免一般,猛地转身,用一种近乎逃命的速度,快步冲出了卷宗室,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

    卷宗室的门,被苏挽雪随手一带,“吱呀”一声后,又“哐”地合拢,落下了门栓,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她没有问那个杂役的来历,也没有解释自己为何会突然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