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挽雪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罕见地流露出一丝凝重。
执法堂,这三个字对玄霜宗任何一个弟子来说,都意味着绝对的权威和不容置疑的铁腕。
洞府内,只剩下油灯里的灯芯偶尔发出的“哔啵”轻响。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徐长青的目光从北峰方向收回,缓缓落在了洞内那张简陋的石桌上。
桌上摆着一副他闲来无事用石头子磨成的棋盘,黑白两色,犬牙交错,是他用来复盘推演的工具。
他伸出手,从棋盘的一角捻起一枚代表着“孙长老”的黑色石子,在苏挽雪不解的注视下,缓缓地、郑重地将它推向了棋盘的正中央——天元之位。
“一个新玩家入场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苏挽雪的心湖。
她不懂棋,但她看得懂徐长青的动作。
那个位置,分明意味着,这个新来的“玩家”,比棋盘上所有其他的棋子都更重要,也更危险。
“执法堂……”苏挽雪冰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他们为什么要插手丹鼎堂的私事?活人炼丹,此等恶行,他们不该是抓捕,而后审判吗?”
“抓捕?审判?”徐长青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我的好媳妇,你是不是对这个世界有什么美好的误解?如果执法堂是来主持公道的,他们会用这种偷偷摸摸的方式?会给自己人打上那么隐蔽的烙印,而不是穿着那身谁都认得出的玄黑制服?”
他站起身,烦躁地在狭小的洞府里来回踱步,鞋底与地面摩擦的“沙沙”声,像他此刻混乱的思绪。
这操蛋的世界,总是在你以为已经摸到地板的时候,告诉你下面还有个地下室。
“原本的计划很简单。”他一边踱步,一边用手比划着,像是在给自己梳理思路,也像是在给苏挽雪解释,“我们把加了料的‘静神香’换进去,炼丹炉炸了,张铁当场神魂爆碎。丹鼎堂那边,孙长老和他的买家,会以为是对方在黑吃黑,我们坐山观虎斗,甚至可以找机会把账本‘意外’地捅出去,让他们狗咬狗,一嘴毛。”
这是一个简单粗暴,但有效的计划。嫁祸,甩锅,引爆矛盾。
“但是现在,”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身看着苏挽she,“执法堂的人在里面!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池子水,比我们想象的深太多了!这已经不是孙长老的个人行为了,他很可能只是个台前的白手套,一个高级点的技术主管!”
“我们现在把那个‘大惊喜’扔进去,会发生什么?”他伸出一根手指,在苏挽雪面前晃了晃,“轰!三号炼丹室炸上天。然后呢?那个通脉境的执法堂弟子,运气好点,重伤,运气不好,当场去世。”
“你觉得,执法堂会怎么查?他们会相信这是一个‘炼丹事故’?还是会把整个北峰翻过来,用筛子把所有可疑的人一遍一遍地筛?我们俩,作为刚刚被孙长老‘请’去喝过茶的嫌疑人,你觉得我们在第几层筛子上?”
苏挽雪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她不笨,徐长青一点,她就通了。
如果被执法堂盯上,那就不再是丹鼎堂这种级别的麻烦了。
那是整个宗门的暴力机器,一旦开动,他们俩这点小身板,碾过去连点印子都不会留下。
她看着徐长青,眼神里带着询问。
她已经习惯了,在动剑之前,先听听这个男人的脑子里又冒出了什么鬼主意。
“所以,计划得改。”徐长青一屁股坐回石凳上,眼神重新变得冷静,甚至带着一丝程序员式的兴奋。
bug出现了,那就debug,逻辑漏洞被发现了,那就打上补丁。
“炸弹,不能是真炸弹了。”他下了定论。
“什么意思?”
“我们不能再追求把人炸死,把事情闹大。我们的目的,是想知道,这水底下到底藏着条什么鱼。所以,我们要把这个会炸死人的‘C4’,改成一个……只会发出特定声响的‘信号弹’。”徐长青打了个比方,“我们要用它来探测一下,这片黑暗里,到底有几方势力,他们对这次‘爆炸’,又分别会有什么反应。”
苏挽雪听得云里雾里,但她抓住了关键:“怎么做?”
“护法。”徐长青言简意赅地吐出两个字,随即便盘膝坐下。
他从那个被苏挽雪换回来的香囊里,倒出了几株湿漉漉的药草。
他又从自己藏身的角落里,翻出几个平时攒下来的瓶瓶罐罐,里面都是些气味相似、但药性有细微冲突的普通草药。
“凝魂草、安神花、三叶静心兰……”他一边念叨着,一边将这些草药摊在面前,像个准备配药的药童。
苏挽雪默默地走到洞口,隔绝法阵无声开启又闭合,她那如冰山般的气息将整个洞府笼罩,任何风吹草动都休想瞒过她的感知。
洞内,徐长青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的心神沉入了丹田。
那片灰烬之海经过一夜的调息,好不容易积攒起一小汪“海水”。
现在,又要被他抽干了。
他小心翼翼地催动着,从那片灰烬之海中,拉扯出一缕比发丝还要纤细的灰色气息。
这缕气息如同一条拥有生命的微型灵蛇,悄无声息地钻入了他面前的一株“凝魂草”中。
“焚证”开始了。
但这一次,不是为了破坏,也不是为了提纯。
而是修改。
就像修改一行代码。
他要做的,是在不改变这株“凝魂草”外观、气味、乃至基本药性的前提下,将其内部的一段灵气传导结构,进行极其精妙的重组。
这种重组在平时毫无影响,可一旦这株草被点燃,在特定的温度和灵气环境下,它燃烧时逸散出的神魂波动,就不再是温和的安抚,而是会像一座信号塔,向外发射一道极其隐晦、却异常尖锐的特殊“杂波”。
这种“杂波”对凝气境、通脉境的武者来说,根本无法察知。
但对于那些精神力远超常人、达到了“化神”境界,甚至更高层次的老怪物来说,这道杂波就像是黑夜里的一支穿云箭,清晰、明确,且带着强烈的指向性。
这是一个陷阱,一个专门为“大鱼”准备的声呐探测器。
冷汗,顺着徐长青的额角滑落,滴在地上。
这种精细入微的操作,比之前给“静神香”加料要耗费心神百倍不止。
他的大脑像一台超频运行的服务器,滚烫得快要宕机。
不知过了多久,当丹田里的灰烬之海再次见底,那缕灰气彻底消散时,徐长青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拿起那株看起来毫无变化的“凝魂草”,递给了苏挽雪。
“听着,计划变更。”他声音沙哑,带着极度的疲惫,但眼睛却亮得惊人,“不用偷梁换柱了,风险太大。你只需要把这东西,以‘意外掉落’的方式,扔在他们押送路线上一个必经的隘口。”
他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头,在地上画着草图:“就是这里,一线瀑后面,那条矿道拐角前的第三个风口。我算过,那里的风向是持续向矿洞深处吹的。他们路过时,气味会被风直接带走,不会察觉。但只要北峰废矿里有我们想找的‘第三方’,他们就一定能‘听’到这株草燃烧时的‘声音’。”
苏挽雪接过那株平平无奇的草药,它的温度、气味,都和普通的凝魂草别无二致。
但她知道,这东西在徐长青手里走了一遭,已经变成了这世上最致命的鱼饵。
“然后呢?”她问。
“然后,我们就回家,睡觉。”徐长青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等着看鱼儿上不上钩。”
他站起身,走到石桌前,从怀里摸出一块空白的玉简。
他没有再去看苏挽雪,而是自顾自地将玉简贴在额头,开始将脑海中一段残缺的上古丹方,一个字一个字地复刻进去。
他不能干等着。
如果那条大鱼真的被惊动了,而且还找上了门,光靠苏挽雪的剑,未必挡得住。
他必须准备一份足够分量的“见面礼”,一份能让对方在动杀心之前,愿意坐下来听他聊两句的筹码。
这份来自他前世记忆数据库里,经过焚天炉残火推演补全了些许的残缺丹方,就是他准备的第一个投名状。
他必须让对方知道,他,徐长青,除了会惹麻烦之外,还有着无可替代的价值。
苏挽雪看着他专注复刻玉简的侧脸,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让她一时间有些失神。
这个男人,前一刻还在算计着如何引爆宗门里这颗深水炸弹,下一刻,却像个最勤勉的丹道学徒一样,安静地坐在这里整理资料。
危险与平凡,在他身上构成了一种诡异又和谐的统一。
她不再多言,将那株“凝魂草”贴身收好,转身,如一道青烟般消失在洞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