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需要的是一个没有bug的最终版。
桌上的油灯,徐长青终究还是点上了。
不是为了照明,而是为了煮一壶最劣质的苦茶。
刺鼻的油烟味和苦涩的茶气,像两款互相冲突的插件,强行注入这间狭小的杂役房,反而让他的大脑在这种混乱的感官刺激下,保持着一种异样的清醒。
符纸,在他脚边已经堆了半人高,每一张上面都画满了密密麻麻、鬼画符般的线条和批注,活像某个走火入魔的书生留下的遗稿。
而在桌面上,一张崭新的、干净的符纸上,一幅完整的地图正逐渐成型。
他的左手按着那枚冰冷的铁牌,右手握着炭笔,像个最精密的绘图仪器。
每画下一段路线,他都会将令牌挪过去。
嗡——
轻微的震动传来,频率稳定,仿佛在说“OK,这段代码编译通过”。
他就继续往下画。
如果令牌毫无反应,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擦掉,更换算法,尝试另一种可能性。
这活儿,他上辈子干得太熟了。
这哪里是在解密古图,这分明就是在给一个连文档都没有的祖传代码项目做逆向工程。
“黑风寨”是主函数,鬼哭坡是已知的API入口,令牌是debug工具,而那些山川河流、地脉走向,则是加密用的环境变量。
赵长老,这位玄霜峰的“首席财务官”,还真是个讲究人,给自己的小金库上了这么一把复杂的程序锁。
当最后一笔落下,炭笔精准地在图纸中心的一个点上画下一个小圈时,他手中的铁牌发出了迄今为止最强烈的、也是最完整的一次震动。
嗡……
那是一种低沉而圆满的共鸣,仿佛一个循环跑到了终点,所有变量都得到了正确解。
成了。
徐长青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似的,瘫倒在椅子上。
他看着桌上那幅最终成果,一种攻克了世纪难题的疲惫感与满足感交织在一起,冲刷着他的神经。
地图的终点,指向鬼哭坡深处约莫十五里的一处断崖。
根据他最终的推演和令牌的验证,断崖之上,有一道常年不息的瀑布,而黑风寨的真正入口,就隐藏在瀑布之后,一个被高阶连锁幻阵完美遮蔽的洞穴里。
他完成了苏挽雪交代的第一个任务——找到它。
但这只是解开了第一层密码,更要命的还在后面。
怎么进去?
或者说,怎么让目标人物——刘承风,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单独、主动地走进这个他亲手找到的“陷阱”里?
他将那枚铁牌在指尖转了转,冰冷的金属质感让他纷乱的思绪重新变得锐利。
强杀?
别开玩笑了。
刘承风是赵长老的心腹,死在宗门里,不出半个时辰,负责查案的戒律堂能把整个外门翻个底朝天。
到时候,自己这个顶着“苏真传的男人”名头、又恰好出现在现场附近的杂役,绝对是头号嫌疑人。
这风险收益不成正比,蠢货才这么干。
徐长青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杀人,从来不只有用刀一种方法。
有时候,写一段代码,制造一个“系统漏洞”,比任何刀剑都更加致命。
他需要的,是一个请君入瓮的新法子。
一阵极轻的风拂过窗纸,连灰尘都未曾惊动。
但徐长青知道,她来了。
苏挽雪的身影就那么凭空出现在房间里,仿佛她原本就是这片阴影的一部分。
月光勾勒出她清冷的侧脸,一身白衣,不染尘埃,与这间破败的杂役房格格不入,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神女,不小心误入了贫民窟。
她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桌上那张画满了线条的地图上。
徐长青却没急着邀功,他慢悠悠地将地图卷了起来,动作自然地挡住了她的视线,然后将那壶已经冷掉的苦茶推过去半寸,算是打了招呼。
“地图,找到了。”他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夜未睡的沙哑,却异常平静,“但我有个问题。”
他没等苏挽雪回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将谈话的主动权和基调,牢牢地抓在了自己手里。
“一个有宗门正式身份的管事,就算是在外面意外身亡,戒律堂也会立案详查。我们不是要解决一个刘承备,或者刘承电,我们要解决的是‘赵长老的心腹’这个身份。强行刺杀,后续的麻烦比杀他本人要大得多。”
徐长青顿了顿,抬眼直视着苏挽雪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所以,最好的方法,不是我们去找他,而是让他自己犯错。死在自己的岗位上,死于一场合情合理的‘意外’。”
苏挽雪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她似乎没想到,这个名义上的丈夫,考虑的不是如何完成任务,而是在重构任务本身。
她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探寻,像是在评估他这番话的价值。
徐长青知道,鱼儿上钩了。他清了清嗓子,程序员给甲方讲方案的劲儿上来了。
“我研究了一下这个。”他晃了晃手中的铁牌,“这不是简单的钥匙,它和黑风寨的入口阵法,存在一种微弱的远程感应。可以把它理解成一个带动态口令的U盾。”
“U盾?”苏挽雪的红唇轻启,吐出了一个她从未听过的词汇。
“一种……嗯,验证身份的法器。”徐长青含糊地解释了一句,迅速把话题拉了回来,“我的计划是,我不做任何攻击,我只模拟一次‘授权访问’。”
他站起身,在狭小的空间里踱了两步,思路在走动间变得更加清晰。
“我会去鬼哭坡附近,在一个恰当的距离,用一种特殊的手法,轻微地激发这枚令牌。我不会输入完整的‘开门密码’,我只会向黑风寨的入口阵法,发送一个‘开启’信号的‘空请求’,你可以理解为……我拿着钥匙在锁孔外面晃了晃,但没插进去。”
苏挽雪的眼神亮了。她瞬间就理解了这个比喻背后的深意。
徐长青继续道:“这个信号,强度不足以打开瀑布后面的大门,但绝对会触发阵法核心的防御机制,并且,最重要的一点——它会留下一条‘授权尝试’的记录。”
“现在,我们来模拟一下刘承风的反应。”徐长青的语速开始加快,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算计”的光芒,“他,身在玄霜峰的某个地方,舒舒服服地喝着茶。突然,他留在阵法里的一丝感应被触动了。他会发现,自己那个秘密宝库的入口,刚刚有了一次开启记录。”
“他会怎么想?他会第一时间摸向怀里,发现那个‘U盾’,那枚全天下独一无二的令牌,明明还在自己身上!可宝库门口,却有了刷卡记录!”
“他的第一反应,绝对不是宝库被盗了,因为门没开。他会怀疑,是令牌被复制了?还是阵法出了BUG?这种事,他敢上报给赵长老吗?”
徐长清冷笑一声:“他不敢!惊动了赵长老,无论宝库有事没事,他办事不力的帽子都摘不掉。所以,他唯一的选择,就是独自一人,用最快的速度,亲自去现场查明情况,看看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到那时,一个心神不宁、急着查明真相的刘承风,孤身一人,前往一处偏僻的、我们早已设好埋伏的地点……”
徐长青没有再说下去,但他的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一个完美的闭环。
利用信息不对称和人性弱点,将行动的主动权,巧妙地交给了目标自己。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刺杀,这是精准的心理博弈。
房间里一片死寂。
苏挽雪静静地听完,那张万年冰封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近乎赞许的神色。
她看着徐长青,仿佛在看一件被重新估价的宝物。
“很好。”她言简意赅地吐出两个字,算是认可了这个计划的可行性。
然而,她话锋一转,那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再次降临。
“你的计划,能让他自己走进瀑布。但,还不够。”
苏挽雪的声音冰冷如刀:“黑风寨的核心区域,与赵长老的一缕神念相连。那老狐狸谨慎得很,宝库内有任何活物非正常死亡,尤其是刘承风这种被他下了神魂禁制的人,他会立刻察觉。”
她向前逼近一步,清冷的香气混杂着无形的剑意,让徐长青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她将一个必杀的要求,变成了一个全新的、更加变态的技术难题,又原封不动地抛了回来。
“你的计划能让他出来,但我要的是,他在里面死。而且,要死得干干净净,死得无声无息。”
“我要他死在保险柜里,而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的银行行长,却收不到任何警报。”
苏挽雪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能做到吗?”
徐长青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脸上的自信和得意,在苏挽雪这番话面前,如同被巨浪拍碎的沙雕,消失得无影无踪。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