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幻觉。
不是因为过度紧张而产生的眼花。
那三个字,苏挽雪,就那么明晃晃地,像一根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进了他的瞳孔深处。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眼球的毛细血管在突突狂跳,带来一阵灼热的刺痛。
大脑里仿佛有无数个高音喇叭同时拉响了最高级别的警报,尖锐的蜂鸣声几乎要撕裂他的理智。
这是身体最原始的本能,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催促他立刻逃离这个散发着死亡与诅咒气息的鬼地方。
可他的双脚,却像是被灌了铅,又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死死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的大脑CPU在超频运转中直接烧了,一片空白。
但下一秒,那来自地球,属于一个倒霉程序员的强悍逻辑核心,就在这片烧焦的废墟上,强行重启了。
不能走。
现在退出去,等于什么都没看见。
他只会抱着“苏挽雪可能是下一个目标”的模糊猜测,在无尽的焦虑中等待那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落下。
那才是最愚蠢的死法。
恐惧源于未知。
想要对抗恐惧,就必须把这个该死的未知,变成已知!
他强迫自己将视线从那三个让他心胆俱裂的名字上挪开,死死盯住那猩红如血的“朱砂”。
这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一种诅咒媒介?还是某种献祭仪式的标记?
他没有犹豫,也没有时间犹豫。
一缕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灰烬火气,比头发丝的百分之一还要纤细,从他的指尖悄然溢出,沿着地面砖石的缝隙,如同一条无声无息的灰色小蛇,蜿蜒着,精准地附着在了那座小型祭坛的边缘。
他的目的不是破坏,更不是惊动。
他要做的是……解析。
就像一个顶级的黑客,在不触发任何警报系统的前提下,悄悄地在对方的核心服务器上,植入一个只属于自己的数据探针。
“焚证。”
他在心底默念。
丹田内的焚天炉残火,那团沉寂的灰烬,轻轻震颤了一下。
附着在祭坛上的那缕火气瞬间活了过来,它没有燃烧,没有释放任何温度,而是像拥有生命的活物,开始“品尝”和“解析”那猩红的字迹。
无数信息碎片,化作奔腾的数据流,通过那根看不见的火气丝线,疯狂地涌入他的脑海。
【解析对象:秩序神力(血祭坐标)】
【构成成分:活人精血(高阶剑修),朱砂(非矿物,为神力凝聚物),怨念诅咒(微量)……】
【核心功能:定位、标记、献祭引导……】
【当前状态:标记已完成,坐标已锁定,待激活……】
当解析结果浮现的瞬间,徐长青感觉自己像是被人一头按进了北境寒渊最深处的万年玄冰里,连灵魂都要被冻僵了。
活人精血!
那根本不是什么狗屁朱砂!
那是用活人的血混合了神力凝聚物写下的!
更让他头皮炸裂,浑身汗毛倒竖的是,灰烬火气在那三个字里,清晰地“品尝”到了一股他再熟悉不过的气息。
那气息微弱,却纯粹无比,与苏挽雪本人身上那股凛冽的剑意同出一源!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赵长老,或者他背后的那个组织,已经成功拿到了苏挽雪的血!
并且,他们已经用她的血,完成了献祭仪式里最关键,也是最致命的一步——定位标记!
这已经不是“未来的威胁”了!
这不是一封恐吓信,不是一个待执行的计划!
这是一把已经装填好子弹,并且已经瞄准了苏挽雪眉心的狙击枪!
只需要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扣动扳机,他名义上的小媳妇,他现在唯一的靠山,就会像王林一样,被一道黑线划掉,从这个世界上彻底蒸发!
一股前所未有的暴怒和寒意,如同火山爆发般从他心底最深处喷涌而出。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抠进掌心,强烈的刺痛感让他从那几乎要吞噬他的冰冷中,找回了一丝理智。
冷静!
必须冷静!
他现在做的任何一个多余的动作,都可能导致万劫不复。
徐长青猛地收回了那缕灰烬火气,连带着所有翻腾的情绪,全部死死地压回了丹田深处。
他没有用手去触碰那块方砖,更没有愚蠢到试图抹去上面的灰尘。
他蹲在原地,屏住呼吸,像一台最精密的仪器,操控着一小股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气流,卷起地上的浮尘,以一种完全自然的、模拟重力沉降的方式,将它们重新、均匀地覆盖在那块方砖的缝隙之上。
完美。
和他进来之前,一模一样。
他必须假设,赵长老这个老变态,会检查这里的每一粒灰尘。
做完这一切,他迅速起身,像一只没有骨头的狸猫,悄无声息地滑到了门边。
侧耳,倾听。
走廊里,只有那若有若无的、属于苏挽雪的冰冷气息,安静得可怕。他轻轻拉开一道门缝,确认无人注意,随即闪身而出,反手将石门轻轻带上。
“咔哒。”
那比蚊子哼哼还轻微的落锁声,在此刻听来,却像是隔开生与死的界碑。
他迅速回到墙边的阵法控制核心前,拿起工具,继续叮叮当当地敲击起来,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觉。
整个潜入、探查、撤离的过程,行云流水,耗时不到三十息。
然而,就在他刚刚站稳,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瞬间——
“吱呀——”
他身后,那扇紧闭的静室石门,开了。
徐长青的身体猛地一僵,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一股混杂着檀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的阴冷气息,从门内弥漫而出。
赵长老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老者的脸上带着一丝修炼后的满足与空虚,那双鹰隼般的眼睛,不带任何感情地在他身上一扫而过,没有丝毫停留。
仿佛他真的只是一件会自己移动的工具。
徐长青立刻低下头,弓着身子,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将“卑微打工人”的角色扮演到了极致。
“长……长老,阵法已经检修完毕,湿度已经恢复正常了。”
“嗯。”赵长老从鼻孔里发出一个单音节,算是回应。
他似乎心情不错,并没有追究徐长青是怎么“修好”的,径直从他身边走过,朝着楼梯口走去。
徐长青如蒙大赦,连忙收拾好工具箱,低着头,准备溜之大吉。
这一刻,他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好好消化一下刚才那足以颠覆一切的信息。
他躬着身子,小步快跑,经过楼梯口时,几乎是擦着苏挽雪的衣角过去的。
他不敢看她,甚至不敢用眼角的余光去瞥。
就在他即将踏上楼梯,彻底离开这令人窒息的七层时,一道清冷得不带丝毫烟火气的声音,在他身后悠悠响起。
那声音很轻,很淡,像是飘落在雪地里的一片羽毛,却精准地砸在了他的心坎上。
“这里的血腥味,比北崖更浓。”
苏挽雪开口了。
她似乎不是在对谁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徐长青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的半只脚悬在楼梯的台阶上,身体僵硬得像一尊石雕。
血腥味?
他刚才在静室里,靠着灰烬火气的超强感知,也只是闻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
而苏挽雪,她从头到尾都站在走廊里,甚至连那扇门都没靠近过!
她是怎么知道的?
不,不对!
徐长青的脑子嗡的一声,一个可怕的念头闪电般划过。
他意识到,他和苏挽雪,可能从一开始追查的就不是同一种东西!
他靠着灰烬火气,追踪的是伪神留下的“秩序神力”痕迹。
而苏挽雪……她那敏锐到非人的剑修直觉,追查的,竟然是献祭仪式后留下的、最本质、最原始的血腥气!
她离真相,原来只隔着一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