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法堂。
这两个字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劈开了徐长青脑中所有的迷雾。
这玩意儿就跟前世公司里那些传说中的“内审部”一样,神龙见首不见尾,专门处理内部最棘手、最见不得光的事情。
寻常员工连听都没资格听说。
一个早已被除名的部门,却在凶案现场留下了痕迹。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条死亡流水线,它的根,比他想象中扎得还要深,深到玄霜宗最黑暗、最古老的历史烂泥里去了。
指望从外围搜集证据,再去宗门高层那儿“告御状”?
别逗了。
搞不好接待他的那位慈眉善目的宗主,就是这条流水线的总工头。
到那时,他递上去的就不是证据,而是自己的投名状,还是死后追认的那种。
这条路,从一开始就是个死胡同。
不能再在外围打转了,像个无头苍蝇一样,闻着凶手留下的屁到处乱撞,迟早一头撞死在捕蝇纸上。
凶手有一万种方法清理痕迹,可有一个地方,是他们绝对无法彻底“清理”的。
那就是凶手自己。
尤其是赵长老这个关键的执行环节。
他的书房,他的静室,他随身的储物法器……这些地方,才可能藏着无法被“净尘术”抹掉的核心罪证。
想要活命,想要搞清楚这一切,就必须换个赛道。
从“刑侦模式”切换到“潜行刺杀模式”。
目标:赵长老的私人空间。
接下来的大半天,徐长青没有再去做任何多余的探查。
他像个真正的杂役,老老实实地修复古籍,老老实实地筛着炉灰,偶尔还真就从里面挑出一些烧结的硬块,煞有介事地收进那个“地灵子”专用陶罐。
他的眼睛看着手里的活计,脑子里的CPU却在以百倍速空转,疯狂建模。
藏经阁一共七层,木质结构,榫卯相连。
一到三层对外门弟子开放,四到五层对内门弟子开放,六层是真传弟子的领域。
而七层,是禁区。
那是赵长老的私人地盘,集书房、静室、卧室于一体。
赵长老是个极度自律,甚至可以说刻板的人。
他的生活规律得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古董钟,精准,但毫无新意。
卯时初刻,起床,巡视藏经阁。
辰时,在一楼大厅蒲团上打坐,监视往来弟子。
午时,雷打不动地返回七层,独自待上一个时辰。
徐长青刚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午时的一个时辰,整座藏经阁的顶层会陷入一种绝对的静默,连赵长老那若有若无的冰冷气息都会收敛到极致。
这可不是在睡午觉。
对于修行者而言,这是最标准的深度入定,或是修炼某种关键功法的时段。
换句话说,这是他防御最脆弱,或者说,最不愿意被打扰的时间。
而对于徐长青来说,这就是唯一的,可能存在的攻击窗口。
机会,就在那里。
现在的问题是,怎么创造一个能让他合理地、不引人怀疑地出现在七层走廊的机会。
硬闯?别想了,七层的禁制能把他当场电成灰。
一个完美的计划,需要一个完美的借口。
一个让赵长老自己都无法拒绝,甚至会主动配合的借口。
徐长青的目光,落在了他刚刚修复好的一卷古籍上。
书页呈现出一种独特的银灰色,纸质轻薄如蝉翼,摸上去却有种金属般的冰凉质感。
《北境异闻录》,用“银鱼草纸”写成。
他记得很清楚,当初厨房胖大妈给他科普宗门八卦时,唾沫横飞地提到过,赵长老痴迷于收集和修复各种孤本古籍,尤其是关于北境的文献。
这种“银鱼草纸”极为罕见,对保存环境的要求苛刻到了变态的程度,尤其怕潮。
脑中的方案,瞬间成型。
一个小时后,徐长青捧着几卷书,一脸焦急地冲到了一楼大厅。
“长老!长老!不好了!”
他这一嗓子,把大厅里几个正埋头抄书的外门弟子吓得一哆嗦。
盘腿坐在蒲团上的赵长老,眉心微不可查地一皱,缓缓睁开了眼。
那眼神,像是两把淬了冰的刀子,直直扎了过来。
“何事惊慌?”
“长老,您看!”徐长青三步并作两步跑到跟前,将手里的书卷小心翼翼地呈上,语气里带着哭腔,“是那几卷‘银鱼草纸’的孤本!小的刚刚检查的时候,发现书页……书页的边角开始发卷了!”
赵长老的目光落在那几卷书上,脸色瞬间就变了。
徐长青当然不敢真的损坏孤本,他只是在半个时辰前,不动声色地将这几卷书从恒温恒湿的书架上,挪到了一个靠近墙角通风口的位置。
那里的空气湿度,比标准值高了大概……百分之零点五。
对于普通纸张来说,这点变化屁用没有。
但对于娇贵的“银鱼草纸”,就像把一个哮喘病人扔进了漫天柳絮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书页边缘果然出现了极其轻微、但肉眼可见的卷曲。
赵长老对古籍的爱护,显然远超他对一个杂役的防备。
他伸出干枯的手指,在那卷曲的页脚轻轻一抚,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怎么回事?”
“小的也不知道啊!”徐长青“砰”地一声跪在地上,演技瞬间拉满,额头上冷汗都下来了,“肯定是藏经阁里的湿度阵法出了问题!这阵子天气时阴时雨的,多半是哪个阵眼受了潮,灵气运转不畅了!”
他一边说,一边飞快地抬头看了赵长老一眼,又迅速低下头,用一种带着不确定和小心翼翼的语气补充道:“小……小人以前在杂役处听老人说过,咱们藏经阁的总控阵眼,好像……好像就在顶层,静室外头的那条走廊墙壁上……”
这句话,才是整个计划的图穷匕见。
他把问题抛出去,也把解决方案递了过去。
就赌赵长老对这些宝贝疙瘩的重视程度。
大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赵长老盯着徐长青的后脑勺,看了足足十个呼吸的时间。
那目光锐利如鹰,似乎想把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徐长青感觉自己的后颈皮都在发麻,但他依旧死死地低着头,扮演着一个惊慌失措、生怕被责罚的底层小人物。
终于,赵长老冷哼一声:“废物。”
他站起身,大袖一甩。
“滚起来,去修。如果半个时辰内修不好,你就不用再碰这里的任何东西了。”
成了!
徐长青心中狂喜,脸上却是一副如蒙大赦、感激涕零的模样,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是!是!谢长老!小人一定修好!一定修好!”
赵长老没有再理他,转身捧起那几卷“银鱼草纸”,径直朝楼上走去,步履竟比平时快了几分。
徐长青提着一个装样子的工具箱,紧随其后。
一路上,畅通无阻。
有赵长老的默许,那些原本无形的禁制屏障,都对他这个“维修工”敞开了怀抱。
他一步步走上通往七层的楼梯,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跳上。
木质的楼梯在脚下发出“咯吱”的轻响,空气越来越清冷,也越来越压抑。
终于,他踏上了七层的地板。
一条幽深的走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吸走了所有的声音。
走廊尽头,是一扇紧闭的、雕刻着繁复云纹的石门,正是赵长老的静室。
而在他左手边的墙壁上,果然镶嵌着一块半人高的、布满奇异纹路的青铜板,正是湿度阵法的总控核心。
赵长老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静室门后,“砰”的一声轻响,石门关闭,隔绝了一切。
时机刚刚好。
徐长青将工具箱放在地上,装模作样地打开青铜板的外盖,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灵石和线路。
他的注意力却根本不在这里。
丹田内的灰烬火气已经开始预热,一丝若有若无的神识探针,正准备绕过面前这个复杂的阵法,悄无声息地探向那扇石门。
他要先摸清楚门上禁制的结构,找到最薄弱的环节。
然而,就在他即将动手的那一刹那,一股冰冷刺骨、却又无比熟悉的剑意,毫无征兆地从他身后的楼梯口涌了上来。
那剑意不带杀气,却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凛冽寒意,像是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把他浇了个通透。
徐长青的身体猛地一僵,所有动作瞬间定格。
他缓缓地,一寸一寸地,转过头去。
楼梯下方,苏挽雪正站在阴影里,一身白衣,胜雪欺霜。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儿,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不,不是看他。
她的目光越过了他的肩膀,直直地、死死地钉在他身后那扇紧闭的石门上。
那双向来清冷如寒潭的眸子里,此刻没有一丝温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令人心悸的幽暗。
她似乎刚从外面回来,发梢和衣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湿气,以及一股……徐长青只在北崖感受过的,彻骨的寒风气息。
徐长青的心脏,在这一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停跳了半拍。
他瞬间收敛了丹田中所有翻腾的灰烬火气,连一丝杂念都不敢再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