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源于一种程序员发现关键bug时,混杂着恶心与亢奋的诡异情绪。
“脊柱”。
一个部件。
一个完整“系统”里最核心的承重结构之一。
既然有脊柱,那其他部件呢?
一个完整的祭祀仪式,或者说,一个完整的“处理流程”,绝不可能只用一根骨头。
徐长青的脑子飞速运转,眼前这个不起眼的黄铜焚烧炉,在他眼中瞬间变换了形态。
它不再是一个处理废料的工具,而是一本用骸骨写成的、记录着滔天罪恶的加密账簿。
而他,徐长清,刚刚拿到了解密的密钥。
他深吸一口气,那股炉灰的焦糊味钻进鼻腔,却仿佛带上了某种令人作呕的血腥甜腻。
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到眼前,用手掌笨拙地将洒在炉口边的灰烬一点点扫回簸箕,然后一股脑倒进了炉子里。
“毛手毛脚的,干什么吃的!”门口传来一声低喝,是那名负责监视他的内门弟子。
“是,是,弟子该死,手滑了,手滑了……”徐长青连连点头哈腰,脸上堆满了恰到好处的惶恐,活像个被训导主任抓住的小学生。
内心却冷静得像一台正在运行的服务器。
不行,不能这么直接探查。
老狐狸赵长老肯定有后手,这炉子说不定就有什么监控法阵。
直接用灰烬火气大规模扫描,等于是在人家门口大喊“我是卧底”。
必须找一个“合法”的理由,一个能让他光明正大、翻来覆去、把这炉灰翻个底朝天的理由。
这个理由,还必须符合他现在这个“乡下土郎中”的人设。
徐长青一边继续着手里枯燥的修复工作,一边在脑子里疯狂进行着头脑风暴。
他的动作依旧慢条斯理,那碗散发着古怪米香味的灰色糊糊被他细致地涂抹在一张张残页上,丹田内的灰烬火气则有条不紊地执行着“焚证”与“重塑”的指令。
这活儿,他现在已经熟练得可以闭着眼睛干了。
到了第二天下午,他已经修复了整整一书架的《玄霜宗外门志》。
当他捧着最后一卷修复完毕、还带着一丝温热和草木清香的古籍,走出这间闷得像罐头一样的修复处时,赵长老正盘腿坐在外间的蒲团上,闭目养神。
听到脚步声,赵长老缓缓睁开眼。
“长老,这一架的……都弄好了。”徐长青躬着身子,将古籍小心翼翼地放在长案上,语气里带着一丝邀功的疲惫。
赵长老的目光扫过那些焕然一新的书卷,纸张坚韧,字迹清晰,甚至连上面残留的灵性都比原来更加稳固。
他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细微的松动。
“嗯,做得不错。”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算是夸奖。
“嘿嘿,为长老分忧,是小的本分。”徐长青搓着手,脸上笑开了花,活像个得了老板一句表扬就乐昏了头的社畜。
他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有些扭捏地开口:
“那个……长老,小人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当讲不当讲……”
赵长老眼皮都没抬:“说。”
“是这样的,俺们家这‘火浣法’,其实……其实对燃料的灰烬有点讲究。”徐长清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乡下人传授秘方时的神秘兮兮。
“哦?”赵长老终于抬眼,露出一丝兴趣。
“哎!”徐长青一拍大腿,像是说到了兴头上,“不是什么灰都能用的!就跟种地要分肥田瘦田一样。有些烧得特别透的草木灰,里面会留下一点点……嗯,俺们村里叫‘地灵子’的东西,就是灵土的精华!把它混在米汤里,修复出来的纸才更结实,更有韧劲儿!”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唾沫星子横飞,那股子土味儿简直是从骨子里冒出来的。
“俺寻思着,这修复处每天烧掉的废料也不少,里面肯定有好东西!要是能让小的自个儿去处理那些灰,筛出点‘地灵子’来,下一批书卷,俺保证修得比这还好!”
他满怀期待地看着赵长老,眼神真挚,充满了对“专业”的追求和对工作的热情。
这套说辞,是他昨晚熬了一宿想出来的,每一个字都经过了反复推敲。
既符合他“土方郎中”的身份,显得他勤勉又“专业”,又完美地解释了他接下来要对那炉灰“动手动脚”的动机。
简直天衣无缝。
赵长老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评估一头刚刚学会了刨地找食的猪,够不够肥,值不值得多给一瓢泔水。
什么“地灵子”,简直是乡野村夫的胡言乱语。
但,结果不会骗人。
徐长青修复古籍的效果,他亲眼见证,确实匪夷所思。
或许这小子的土方子里,真有什么自己看不懂的门道?
反正那些都是烧剩下的垃圾,让他去折腾,也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准了。”赵长老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语气里带着上位者对旁门左道的不屑一顾,“别耽误了正事。”“哎!好嘞!谢长老!您就瞧好吧!”徐长青喜形于色,连连作揖,那副感恩戴德的模样,让赵长老眼中的最后一丝疑虑也打消了。
他只是一个有点特殊用处的工具,仅此而已。
于是,徐长清正式从“古籍修复师”,兼职了“垃圾分类管理员”。
他获得了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每天可以花费大量时间,独自待在那个黄铜焚烧炉旁边。
他找来几个木桶,一个筛子,还有一个小小的手铲,像个勤劳的炼金术士,开始系统性地处理炉底堆积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灰烬。
“哗啦……哗啦……”
筛子晃动的声音,在寂静的修复处里显得格外清晰。
在外人看来,他只是在重复着单调的筛选动作,将粗灰和细灰分开,偶尔会像发现宝贝一样,从里面捻起一小撮颜色稍有不同的粉末,小心翼翼地收进一个陶罐里。
那是他准备的“障眼法”。
而在无人察觉的层面,他丹田内的焚天炉早已火力全开。
一缕缕肉眼与神识皆不可见的灰烬火气,如同亿万只最精密的纳米探针,顺着他的指尖,潜入那厚厚的灰烬之海,开始进行地毯式的扫描与“焚证”。
【开始系统性扫描……数据库建立中……】
【灰烬成分分析:草木灰73.4%,纸张残余18.2%,未知骨质粉末7.1%,其他微量元素1.3%……】
在灰烬火气的解析下,那混沌一片的灰色世界,被前所未有地清晰呈现在他的意识之中。
这哪里是什么废料堆,这分明是一座被焚烧、被碾碎、被混杂在一起的乱葬岗!
徐长青的脸色,随着扫描的深入,一寸寸地沉了下去。
第一天,他确认了“脊柱”的存在,而且不止一段。
第二天,他的灰烬火气从一堆粉末中,成功“焚证”出了一枚指骨碎片的完整信息。
那是一截属于人类女性的末端指骨,骨质纤细,甚至能追溯出主人身前有长期弹奏某种弦乐器的习惯。
第三天,他找到了一片被烧得严重变形、但依然能辨认出结构的肋骨残片。
第四天,是头骨的碎片,上面还残留着被某种钝器重击后留下的、细微的凹陷痕迹。
指骨、肋骨、头骨、腿骨……
这些骸骨的碎片,就像一块块拼图,在他的脑海里,缓缓拼凑出一个又一个曾经鲜活、却惨遭横祸的生命。
而根据骨质的密度、大小、以及残留灵性的细微差异,他的“焚天炉”给出了一个冰冷的初步统计结论:这些骸骨,至少来自四十七个不同的个体!
更让他浑身发冷、如坠冰窟的是,几乎所有的骨片上,都残留着一种阴冷、刻板、充满了秩序感的伪神力气息。
那气息他再熟悉不过了,正是赵长老身上那种力量的同源!
这是一场持续已久、规模庞大、并且直到现在都未曾停止的活人献祭!
赵长老,这个道貌岸然的藏经阁长老,一直在用玄霜宗弟子的性命,向他背后那不知名的伪神,献上祭品!
“呼……”
徐长青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仿佛带着血腥味。
他停下手中的筛子,端起一桶已经筛选完毕、确认没有任何“价值”的纯草木灰,准备按照流程,将其运到后院倒掉。
他的手臂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一种难以遏制的愤怒。
就在他提起木桶,转身欲走的那一刹那,他的身体猛地一僵,动作瞬间定格。
丹田内的灰烬火气,像是触碰到了高压电一般,传来一阵剧烈的警示!
在他的神识感应中,就在刚刚倒入木桶的那一捧最新鲜的灰烬里,他触碰到了一件截然不同的东西。
不是骨头。
那东西的材质是玄铁,上面还刻印着微弱的宗门禁制。
徐长青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不动声色地放下木桶,借着弯腰整理工具的动作,指尖看似随意地拂过那桶灰烬。
一缕精纯的灰烬火气,如同最精准的手术刀,瞬间锁定了那个目标。
【发现异常物品:玄霜宗外门弟子身份令牌(受损78%)】
【开始“焚证”追溯……】
那枚令牌的边缘已经碳化,核心的禁制也被高温破坏得七七八八,几乎成了一块废铁。
但在“焚证”之力的追溯下,那些被火焰抹去的信息,如同录像带倒放一般,开始飞速重组、还原!
一个模糊的名字,在令牌那残破的灵性核心中,被强行点亮,并清晰地投射在了他的脑海深处。
王林。
外门弟子,杂役处。
失踪时间:三天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