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缓缓洞开，潮湿的山风裹挟着陈旧的炁息扑面而来。
阮丰几人彼此对视一眼，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里就是他们当年悟出八奇技的地方。
物是人非，昔日三十六贼，如今只剩寥寥数人尚存。
没人知道众人踏入洞穴之后，还会遭遇什么，但他们心里都清楚，历史从这一刻起已然发生巨变，而这一切的源头，都是眼前这个率先迈步走入洞中的男人。
高木刚一踏步入内，立刻察觉到一丝异样，周身仿佛被某种未知的存在牢牢窥视着。
这种感知，与掌握大罗洞观的谷畸亭截然不同，满是彻骨的冷漠与无情，连高木心底都隐隐生出几分不适。
冯宝宝快步走到高木身旁，低头认真开口道：“我刚才确实没听懂你讲的那些大道理，但是我觉得你说的对。”
她将锄头和镰刀别在腰间，捏着下巴缓缓回忆：
“我记得我刚被狗娃子、徐姨扔到山里头的那两年，遇到过一些帽子上带五角星的人，他们还找过我。”
“他们给我留过好几回粮食，后来实在找不到我，才离开了。
那些人帮过好多老百姓，还一直跟我说，让我不要害怕，他们不会伤害我，他们是人民的军队。”
“我晓得，他们是好人。我老汉想的东西，只管一个人。你们说的东西，管好多人。好像是不太一样。”
高木笑着抬手揉了揉冯宝宝的头顶。
他静静听着冯宝宝笨拙的絮叨，心中了然。
冯宝宝已然感知到了这片地界的特殊，高木甚至怀疑，她隐约记起了一些尘封的往事。
他没有戳破少女这份笨拙又真切的心思，只默默陪着她。
很快一行人深入洞窟之中。
九曲盘桓洞果真配得上无根生改的这个名字，路径蜿蜒曲折，走起来格外费劲。
金凤婆婆一众亲历旧时光的老人望着周遭洞窟景象，神色满是追忆，眼底泛着微光，沉浸在过往的回忆里。
高木开口介绍：“这里就是当年三十六人悟出八奇技的原址。
可惜之前我也和大家说过，石壁上原本紫阳真人留下的经文，早就被无根生尽数抹去了。”
话音落下，高木抬手抚上岩壁，一道道崭新的经文纹路缓缓浮现，转瞬之间又彻底融进石壁，仿佛早就镌刻在此一般。
高木望着石壁上成型的文字，微微颔首：
“我不清楚紫阳真人原版完整传承究竟是什么，不过本就是我这一脉的丹道传承，大方向不会错。
我把自身所学还有一部分自身的精神印记刻在了岩壁上，诸位有缘，想领悟什么全看自身造化。
不过诸位别忘了，我召集大家来到这里的本意。”
经文浮现的刹那，在场所有人的心神险些尽数被石壁牵引吞没，听见高木最后的提醒，众人拼尽全力强行收回目光，脱离了那股吸引力。
不少人暗自心惊，心里暗暗感慨高木手段。
众人清晰察觉到岩壁外笼罩着高木布下的禁制，倘若没有这层束缚阻拦，所有人的神魂怕是会彻底沉沦在石壁幻境之中，再也无法脱身。
高木朝着远处一点，对着陈朵和冯宝宝开口：“你们两个先过去看看吧，那边有无根生遗留的物件，也有属于宝宝你的东西。”
冯宝宝一听，立刻快步朝着远处奔去，陈朵见状，紧随其后跟了上去。
高钰珊向高木微微点头，也转身离开。
高木这才转过身面向所有人：“这个谜底我藏了许久，今天就和大家摊开来讲 —— 何为真正的羽化。
答案其实很简单：世间就没有成仙一说，根本不存在真正的仙人。”
这话如同惊雷轰然炸在众人脑海里，一众异人莫名心头一凉，浑身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高木扭头对着虚空淡淡一笑，并未在意周遭众人的震动，继续往下说：
“世人素来以为羽化，是仙人留下肉身遗蜕，神魂挣脱凡胎飞升天外。
可实际上，他们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这片天地。”
高木凌空一抓，掌心看似空无一物，又仿佛握住了无形之物。
他摊开手掌展示在众人眼前，众人目光凝住，分明感觉他握着某种极为关键的存在。
“看，这就是世界规则。
所谓成仙，本质就是融入、补全天地规则，到了那个时候，原本的自我就再也不存在了。”
“紫阳真人留下全套修行功法，一路指引众人走到羽化的关口，最后只留下一道选择题：你是否甘愿舍弃自我，化身规则成仙？如若不愿，便可散尽一身炁，重新做回普通人。
底下有人零零散散的问道：“那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到底什么是规则？或者说到底什么是道？”
高木跟着笑道：“天道是自然演变的被动规则，它没有善与恶，也没有自我优化的功能。
这套规则一直都存在，日出日落，四季轮回，灵气分布，生老病死，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紫阳真人看透了规则是有缺陷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不止是他，在他之前很多人都看透了这个缺陷。
他们一直不断寻找能让人类更加超脱、更加强大的办法，可走到最后，他们能做的，也只有献祭自己，让这条大道变得更加完整。
你们手里都有传承数千年的功法，你们能发现，越来越完善了。
这不只是前人的智慧，修行的路越来越完整，也不只是几代人的努力，还有一代代前人在不断改造天地，让这片天地更适合修炼。
不是紫阳真人别无选择，是那个时代的他们，没得选。”
“至于无根生，他的想法很简单。” 高木指了指阮丰几人，
“他带着你们悟出八奇技，他想让你们先认清自己，再从天道里偷一线生机。
开辟不用合道的第三条路……但他失败了。
八奇技终究只是偷来的仙术，从未真正让人成仙。
高木摇了摇头，声音低沉却坚定：
“但我不信。”
“人道能解决的问题，为什么非要去补全规则？”
“脱离生产实践，脱离与他人的联结，把自己的意志、情感、选择全部让渡给天道。
把人彻底消解成了规则的零件，最终只剩下一具按既定轨迹永动循环的空壳……那还算人吗？”
“为什么成仙就一定要忘却所有？为什么成仙就一定要合道？”
“合道之后，你再也不会为一个人心疼，不会为一个念头愤怒，不会再主动拿起石头打磨成刀、把铁砂炼成器、去改变这个世界。”
“彻底丢掉了人最根本的属性。”
“看着昔日的仇敌、故人一个个慢慢死去，自己空有无尽寿命，却什么都插手不了。”
“没有爱恨，没有执念，没有人情羁绊，那还算人吗？”
“人是改造世界的实践者，而规则是被动循环的执行者。”
“这，就是世人梦寐以求的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