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渡狐 > 第19章【VIP】
    第19章 檀宁死死攥着邬宵寒的衣襟,强迫自己睁开眼。风从耳边狂灌而过,刮得她眼眶生疼。

    四周是一道直上直下的圆井。

    黑石环绕四周,冷硬粗粝,一圈圈向上收去,像一根被掏空的巨骨。壁上偶有森白骨钉斜插其间,转眼便被甩到身后。

    最下方是一片空地。

    空地四周堆满枯骨,零零碎碎,层层叠叠,白森森铺了一圈。这个高度若直直砸下去,别说骨头,人都要摔成肉泥。

    邬宵寒一手死死揽着她,另一只手反握长刀,猛地朝石壁插去!

    “铮——!”

    刀锋深深嵌入石缝,火星骤然迸开。檀宁眼前一花,下坠之势猛地一滞,随即长刀沿着石壁狠刮而下,拖着两人继续下坠。尖锐刺耳的摩擦声在井中来回震荡,刮得人耳膜发麻。

    檀宁能感觉到他手臂在剧烈震颤,那股震意甚至透过相贴的身体传到了她身上。可他握刀的手依旧稳得惊人。

    底下那些枯骨越来越近,空地也越来越近。黑石一路迸出细碎火光,明明灭灭,像暗处炸开的金屑。檀宁喉间发紧,连气都不敢喘。就在这时,刀身终于承受不住,猛地从中断开!

    半截断刃带着火星飞出,铛然砸上石壁,又远远弹开。邬宵寒眸色一沉,将檀宁整个护进怀里,带着她跌向地面。

    “砰!”

    两人重重摔落在空地上,尘灰骤起,四下枯骨被震得哗啦乱响。

    檀宁被他牢牢护在身前,头晕得厉害,耳边轰鸣不止。过了几息,她才勉强缓过神来。

    身下传来一声压得极低的闷哼。

    邬宵寒还抱着她,眉心紧拧,唇色发白。那把断刀脱了手,落在不远处,半截刀身斜插进黑石缝里,刀口参差,冷光尽失。

    “……邬宵寒,你的手!”檀宁挣扎着坐起,心里比坠落时更加慌张。

    邬宵寒的虎口在下坠过程中深深绽裂了,鲜血不知不觉已染红了半个手掌。

    尽管心脏仍在隐痛,檀宁仍强行催动妖力,急切的目光飞快扫过他的胸腹——脏腑虽有震荡之象,却未见破裂移位,肋骨也还完好,皮肉伤无数,最重的仍在手上。

    太好了——檀宁终于松了口气。

    下一瞬,她毫不犹豫抬手去解自己夹袄的系带。

    邬宵寒一怔,猛地偏开头,声音都变了:“你做什么?!”

    “别动!”檀宁不由分说道。

    她三两下脱掉那件一路滚摔得满是尘土的天蓝色羊毛夹袄,只余贴身的洁白里衣。俯身捡起不远处那半截断刀,果断地割下一条干净布条。

    邬宵寒仍别着脸,耳根有些发红,也不知是恼火自己更多,还是恼火檀宁更多:“你还真不把自己当回事——”檀宁充耳不闻,一手托住他受伤的手腕,一手拿布条紧紧压上虎口。那地方裂得很深,血还在往外渗,转眼便将布料浸红了一片。檀宁将布条一圈圈缠上去,从掌缘绕过虎口,再勒回腕侧,牢牢束住。

    暂且把血止住后,她才有心思看向邬宵寒。

    “你刚刚说什么?”她认真倾听。

    “……”

    邬宵寒喉结滚了一下,猛地把手抽回。他霍然起身,背影透着几分恼羞成怒的味道。

    “别废话了,赶紧找出口在哪!”

    檀宁跟着起身,捡起被遗忘在地上的断刀。邬宵寒转过身时,她正在拍刀柄上的灰尘。

    “捡那种没用的东西做什么?”他皱眉道。

    “它救了我们。”檀宁小心翼翼地将断刀别在腰带下,“而且,你平日那么爱惜,连刀鞘上都有丁香油味。就这么丢了,多可惜。”

    邬宵寒一怔。

    他的目光掠过檀宁腰间那截断刀,想起自己每夜睡前都要擦刀磨刀,不肯承认被她触动心防,倏地挪开目光,冷冷道:“……随便你。”

    檀宁环视四周,这才发现方才自高处望见的那片“空地”,原来只是这座黑楼最底下的一方大厅。

    两人沿着塔底四下搜了一圈,终于在一面黑石壁后,发现一道狭窄缺口。

    邬宵寒从尸骨堆里捡出一把还能用的锈刀,率先走入,檀宁紧跟在他身后,谨慎地打量环境。

    缺口后先是一段短短的甬道。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十来步,眼前豁然开阔,已是楼中景象。

    高阔穹顶下,黑石梁柱层层立起,门洞一道接一道排开,熟悉的布局下,只是白石变成了黑石,素纱变成了骨钉,原本该是房间的地方,如今成了一间间洞开的石头囚室。

    檀宁握住腰间的断刀,全神戒备地跟着邬宵寒走入曲廊。那把邬宵寒握过许多次的刀柄,神奇地给她一种安心的感觉,就好像握着那柄刀,就握住了邬宵寒的力量。

    四下静得厉害,只有两人的脚步声落在石地上,空空地荡出去,又被更深处的黑暗吞没。

    他们沿着曲廊一路往前,走过一间又一间空荡荡的囚室。

    每间囚室都差不多。偶有几处石缝里,稀稀疏疏生出一点极细的白,像霉菌,又像虫须,悄无声息地往外探。曲廊看不到尽头,走得久了,脚步声一遍遍回荡,让时间的流逝都变得模糊了。

    邬宵寒忽然停下了脚步,目光直指着一间囚室。檀宁跟着望去,只见一张简陋的石床底下,正滚着一颗兽骨头颅。

    半边獠牙外翻,黑洞洞的眼窝斜朝门口。檀宁不久前才和这双眼睛对视过。

    是在一炷香之前?还是一盏茶之前?

    她分明还因为与这颗头骨对视上,而有些发慌。但眼下,他们又没有回头,怎么会又遇上这颗头骨?

    “……我们一直在一个地方打转。”邬宵寒沉下脸,猛地转身,沿着来路大步走去。

    两人一前一后疾步往回走去。回廊向前延展,门洞一个接一个掠过去,两侧空囚室毫无分别,像无数张冷冰冰的脸,一路默不作声地望着他们。

    他们走了很久,邬宵寒的步子忽然慢了下来。

    “怎么了?”檀宁下意识问道。

    他朝着前方左侧抬了抬下巴。

    檀宁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呼吸不由屏住了——石床底下,仍滚着那颗兽骨头颅,空洞洞的两个空洞,冷冷地望着去而复返的他们。

    他们又回到了这里。

    “邬宵寒……”檀宁扯了扯他的衣袖,难掩惊慌,“那些白色的东西……变多了。”

    原本只零星伏在囚室石缝里的白色细毛,不知何时悄悄蔓了出来。起先还只是门边、墙角稀稀疏疏几缕,如今却连曲廊外头的黑石缝里也钻出了细细的白,贴着地面,顺着砖缝往前爬。

    就连他们脚下,也钻出了那种仿佛带有生命的白须,扭动着想要攀附上他们的鞋面。

    邬宵寒皱起眉,眼底掠过一丝厌恶,抬脚重重碾过那缕白须。那团白须的东西顿时扁了,底下渗出血来。

    “能使人失道的,多半是山精或魅。可山精没这么安静。这塔在地底压了数百年,更有可能是养出了什么邪门的魅。”邬宵寒道。

    檀宁见过的妖物不少,但还是第一次听说魅这种东西,她不由问道:“魅是什么?”

    “食人执念的东西,能寄物,也能魇人。”邬宵寒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写着“连这都不知道”,嘴上却还是老实为她解释道:“魅的模样千奇百怪,吃的执念不同,生出的本事也自然不同。”

    “那现在是要找出魅的本体么?”檀宁已准备再次催动药兽之心,“我可以试试。”

    “……还不到你用的时候。”邬宵寒目光落在她发白的脸上,平静道:“我不想在这种危机四伏的地方,还要拖着个半死不活的病号。”

    “只要能猜出它食的那股执念。破除它,幻术自然就破了。”

    他抬眼望向两侧的空囚室,面露思索。

    “六百年前,这塔里关满妖兽。若说这里最重、最多的执念——”他先想到的,是不甘,是怨恨,是对死亡的恐惧。

    可下一瞬,另一个更简单的念头猛地撞了出来。

    檀宁也同时想到了一处,二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是想出去!”

    邬宵寒看了她一眼,眼底掠过一丝赞许:“那就来试试猜得对不对。”

    二人说话的这片刻,脚下竟又变了。

    那些白须,在极短的时间里又多了长了许多。等檀宁低头时,它们已经覆上了脚边,连靴面都快被遮住了。

    邬宵寒脸色微变,低声喝道:“走!别站着。”

    两人立刻往前走去。

    既然这个魅吃的是“想出去”的执念,那就不能想着“出去”这回事。

    可知道是一回事,真要做到,又是另一回事。越是克制,那念头越像按进水里的瓢,才压下去,转眼又浮上来。

    檀宁倒还好。

    她习惯了独处,习惯了什么都不想,如果有需要,她甚至能让自己的魂灵俯瞰身体,完全切断与身体的联系——那还是她孩童时候,想逃避某些事情时发现的特技。

    只消片刻,檀宁便把“我要出去”的念头压了下去。

    可邬宵寒不一样。

    他走在她的身侧,锈刀握得极紧,步子又快又沉。那股绷着的劲,几乎时时都在提醒她——他想出去。

    檀宁忍不住低声道:“放松些,别想太多。”

    “我知道。”邬宵寒冷冷道。

    脚下那些白须的东西仍在悄悄往上窜。

    起先还只有靴面高,没走多久,它们便又高了一截,像虫子纤长的触角,若有若无地擦过靴筒。

    又走了一段路程,那些白须便已高及小腿了。

    檀宁穿的是裙子,那些白须钻进裙底,一缕缕地往上探去,像无数只虫须擦过皮肉,她一阵恶寒,只差原地跳起。

    “好恶心!”檀宁停下脚步,一边跺脚一边用力拍打裙摆。

    可她越拍,那些白须反倒长得越快,才打掉一层,底下又钻出一层,顺着裙边直往上蹿,转眼连膝盖都快缠住了。

    邬宵寒看得眉头直拧,终于忍无可忍。

    下一瞬,他一把扣住她的腰,带血的布条还缠在虎口上,才一用力,便隐隐洇出新的红。他却像没觉出来,直接将人拎起,往肩上一扛。

    檀宁猝不及防,惊呼一声,整个人已经倒挂在他肩头。

    “老实点。”邬宵寒冷声道。

    檀宁一向老实,不和他人较劲。雪霁谷里,没什么男女大防的思想。她被他这样扛起,也不觉丢脸,反倒暗中安下心来,相信邬宵寒不会让白须再爬上她的身体。

    她攥紧他的衣服,由着他这样扛着往前走。

    黑石曲廊一段段退去,门洞仍旧一个挨一个。白须被他们一路踩伏,又在身后悄悄立起。两人埋头走了许久,邬宵寒再一次停下了脚步。

    檀宁抬眼望去,石床底下,兽骨头颅黑洞洞的眼窝轻蔑地睨着二人。

    他们又回到了原处。

    檀宁看不见他的脸,却感觉到他整个人一下绷住了,手臂上的肌肉跟着收紧。

    她忍了许久,再忍那白须就有邬宵寒腰身高了。她终于试探着说道:“邬宵寒……不然,你闭上眼,我给你指路。我们再试一次?”

    扣在她腰间的那只手又紧了几分。

    “闭上眼难道就能不去想出去的事了?”他十分怀疑檀宁这简陋的方法。

    “你试试就知道了。”檀宁信心十足道,“你会没空去想出去的。”

    邬宵寒沉默片刻,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这法子最好有用,不然我就把你放下来让你自己走。”

    檀宁被他扛在肩上,头朝后垂着,眼前是倒过来的黑石与门洞。她道:“你放心罢。你找个白须少的地方把我放下,我好给你指路。”

    邬宵寒低头一扫。那些白须虫须仍在往上窜,已爬到他大腿一半。檀宁穿着裙子,若真把她放下去,只怕转眼就要钻进腿间了。

    下一瞬,他手臂一翻,直接将檀宁从肩上捞了下来。

    檀宁脚还没沾地,腰间便骤然一紧。邬宵寒单臂一收,已将她稳稳抱到身侧,让她整个人悬离地面。

    檀宁怔了一下,发现这姿势虽别扭,却正好能看清前路。

    邬宵寒冷着脸道:“这样你总看得见了。”

    他没等她再说什么,先一步闭上眼,语气生硬又别扭:“……快点指路。”

    檀宁连忙压下杂念,只盯着前方。

    “先直走。”她道,“若要转向,我会告诉你。”

    邬宵寒握紧锈刀,依言迈步。

    闭上眼的一瞬,甬道里最后一点可供判断的边界也随之消失。脚下冰冷的黑石像被什么取代,化作深不见底的海水,一点点漫上他的脚踝。

    “再往前走。”

    “前方有块石头。往右一点。”

    邬宵寒照着她的话走着,眉头却越拧越紧。他确实没空去想别的了,失去视野后,脑海里只剩下没有边界的黑暗,手中的锈刀都像失了重量,而危险,随时可能从四方而来,这时候别说有强敌了,就算是一块被忽视的石头,也可能绊他一个头破血流。

    他眼皮动了动,几乎就要睁开。

    下一瞬,一只温热的手轻轻覆了上来。

    檀宁遮住他的眼睛,也将那一点震颤的睫毛一并拢进掌心。

    “别怕。”她声音很轻,安慰道,“我替你看着路呢。”

    她掌心的温度顺着睫毛和眼皮传来,邬宵寒一时没动。那股悬着的感觉还在,却不再令人无法忍受了。

    他继续朝前走去。

    没有视觉后,声音变得格外清楚。脚步声落在黑石地上,空空地荡出去,又一层层撞回耳中。但最清楚的,是檀宁腕间那枚银铃。

    铃铛随着两人的步子微微晃动,一声,又一声,近得像贴在他耳畔。

    “它响起来的时候,我心里会安稳些。”

    他忽然有些明白了,对一个看不见的人来说,腕间的那串银铃意味着什么。

    又走了一阵,四周的气息变了。

    先前曲廊里的阴冷,是往骨头里浸的冷;此刻漫上来的,更湿,也更阴,像有什么东西正一寸寸往上渗。

    邬宵寒忽然察觉,檀宁贴着他的身子骤然绷紧了。

    覆在他眼上的那只手停了一瞬,僵硬地慢慢退开。

    光线重新涌入双眼,邬宵寒不由微微眯了眯眼。

    囚室曲廊不见了。前方只剩一道盘旋向上的黑石阶梯,高处站着个男童。

    他瞧着不过五六岁,赤着双足,只穿一件鲜红肚兜。一身皮肤白得发青,嘴唇却红得异样。一颗拳头大的珍珠贴在他的胸前,泛着一层流光,照得他的整张面孔都像浸在水里。

    他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们,一动不动。

    “站住!”邬宵寒厉喝。

    檀宁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已单臂将她抱紧,几步踏上石阶,追了上去。

    红肚兜在高处一晃,转身就逃。

    阶梯盘旋逼仄,那男童跑得极快,赤足落在石阶上,几乎没有声息,只有一抹鲜红时隐时现,像黑夜里惊现的一点血色。

    转过最后一道弯,前路便被一扇嵌在黑石墙中的铁门彻底堵死。铁门上缠着数道粗重的锁链,中央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铜锁。门旁不见窗洞,也没有其他出口。

    男童就站在门前。

    他怀里还抱着那颗珍珠,脸色青白,唇却红得刺眼。

    邬宵寒将檀宁放下,反手把她带到身后。

    他手中只剩先前拾来的那把锈刀。包在虎口上的布条早让血浸透了,刀柄一握紧,掌心又是一热。

    男童也不说话,只是突然咧嘴一笑,扑了上来。

    邬宵寒侧身横削,刀锋擦过男童肩头,却只割散半缕湿冷妖气。那感觉不像划过皮肉,倒像斩进一团浸水的雾里,虚虚一滑,半点受力都没有。

    下一瞬,那小小身影贴地滑到他肋下,五指弯起,直掏而来。

    “邬宵寒,小心!”檀宁忍不住叫道。

    邬宵寒并未闪躲,而是沉肘撞开男童的攻势,锈刀紧跟着劈向男童面孔。

    当——这一刀终于砍中了实处,却像砍上硬壳。

    男童往后一滑,赤足擦过石地,怀中珍珠被他猛地掷出,越过刀光,直直飞向后方的檀宁!

    邬宵寒暗道不好,正要转身回防,却已经赶不上了。

    珍珠飞到半空,骤然裂开。原本浑圆的珠身向两侧翻去,转眼化作两扇蚌壳。壳中流光溢彩,像深水里浮起的一层月色。

    檀宁只来得及抬臂护住面门,整个人便被那张开的巨蚌一口吞了进去。

    “啪。”

    两扇蚌壳骤然合拢。

    “檀宁!”

    邬宵寒一步扑过去,刀锋狠狠劈下。

    可蚌壳表面的珠光一转,竟在他眼前慢慢变淡,像雾一样逐渐融入空气。下一息,蚌影全无,刀锋劈上石地,迸出几粒火星。

    反震顺着手臂直窜上来,邬宵寒的虎口彻底崩裂,鲜血滴滴落下,在石地上砸出一串暗红。他却顾不上管,猛地抬起头来,男童已经不见,连那抹刺眼的红都一并没入黑暗。

    二楼死寂。

    只剩那扇铁门横锁,黑沉沉立在尽头。

    “檀宁——”他大声呼喊,却无人应答。

    咔嚓。

    悬在门上的铜锁忽然坠了下来,砸在石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原本绞紧门板的铁索也随之松脱,擦着铁门一寸寸滑落,发出细而涩的摩擦声。

    那扇铁门在他眼前缓缓向内打开了,门缝里透出一线明亮的日光。

    那股男童带来的鱼腥气里,也跟着渗进一丝极淡的、格格不入的味道。

    邬宵寒握着刀,掌心的血沿着刀柄往下滴。他却像察觉不到痛,目光死死钉在门后。

    铁门彻底敞开,看清门后景象的那一瞬,邬宵寒骤然僵住,一股异样的战栗从胸口中升起。

    “邬宵寒!”檀宁拼命喊他。

    她整个人都困在那只蚌里。四周是一层半透明的湿亮珠膜,软而极韧,紧贴着她的身体,让她难以动弹。

    隔着那层浸了水似的珠膜,她还能看见外头。

    光影被揉碎了。邬宵寒就站在几步之外,握着刀,一动不动,目光直直落在门内,像是根本听不见她,也看不见她。

    檀宁咬紧牙,想把手抬起来。

    肩才一动,四周珠膜便跟着往里一收,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她费力将手压上眼前那层膜,想把它推开。

    珠膜只漾开一圈细小水纹,很快又弹了回来。而膜里的黏液,则沾上了她的手心和指腹。

    起初只是湿冷。不过片刻,那沾上黏液的地方便火辣辣地烧了起来,像有无数细针正往皮肉里一个劲地扎。

    “邬宵寒!邬司正!”檀宁在珠膜里大声呼唤。

    蚌壳外的邬宵寒终于动了。

    他终于听见她的声音了吗?她忍不住心生期待。

    她看着他握刀的手指一点点收紧,然后抬起脚,走进了那扇门里。

    他没有看她。

    也没有回头。

    她愣在原地,一股失落油然而生。

    男童那张青白的小脸忽然贴上珠膜,湿漉漉地浮在她的眼前。

    蚌妖弯起嘴角,声音又脆又凉:“被忘记啰,被丢下啰。也难怪呢,大难临头,当然要各自飞啦。”

    “你根本不了解他。”檀宁不愿让蚌妖看见自己的失落,抬眼直视着蚌妖,毫不犹豫地说,“他不是那种会为了活命抛弃同伴的人。”

    “哈?那你在难过什么?”蚌妖歪了歪头。

    “我……”

    檀宁声音一顿。

    她知道邬宵寒听不见。

    她也知道,他绝不会为了活命就抛弃同伴。

    她见过他一次次在危险里毫不犹豫挡在自己身前,也感受过他在下坠时第一时间将她揽入怀中的力量。可这一次,那扇门只开了一线,便将他的全部心神都夺了过去。

    门里一定有对他而言真正重要、无可比拟的东西。

    重要到哪怕她近在咫尺,也像被隔在了很远的地方。

    她难过的是,她对他的了解这么少。除了这几日的相处以外,就只有一个还未确认的三年前的救命之恩。

    “你身上的痛苦,一点也不比他少。”蚌妖打量着她,忽然说道,“可惜,我一次做不出两个蜃境。否则,把你心里的砂砾磨成珍珠,想来也是很好看的。”

    “……门里到底是什么?”她问。

    “是什么?”他眨了眨眼,“是他心里最大的那一粒砂砾。”

    檀宁呼吸顿了一下。

    她的心里像有什么沉沉烧了起来。

    “……若是你自己心里的砂砾,磨出了珍珠,那算你的本事。”

    她一字一顿。

    “可你拿别人的痛苦来养珠,就算养得再亮、再美,里头也还是脏的,叫人恶心。”

    “你——”蚌妖贴在珠膜上的小脸一下扭曲起来,方才那点故作天真的笑也碎了个干净。

    “你懂什么!”他声音陡然尖利,“你们的痛苦、你们的贪念、你们那些不肯见光的东西,哪一样不是从自己心里长出来的?我只是把它们磨成珠子,怎么,照见了,你就嫌脏了?”

    檀宁不再看他。他不值得自己再多一个眼光。

    在酸液腐蚀的灼痛里,她咬着牙蜷起身子,去够腰间那截断刀。

    珠膜裹得太紧,她每动一下,薄膜便往里收上一分。她艰难地将手往下探去,指尖终于碰到冰冷的刀柄。

    她攥住断刀,艰难地抽出,往贴身的珠膜割去。

    断口刮过珠膜,只在上面拖出一道浅浅的白痕。那层珠膜微微一颤,很快又原样绷紧了。

    “白费功夫罢了。”

    蚌妖站在外头,看着她的举动,忽然歪了歪头。青白小脸上映着湿亮珠光,配合着他充满恶意的笑容,有种天真残忍的怪异。

    “你不是说,我的珠子恶心么?那我就偏要让你好好看看——看我养出来的珠子,到底有多漂亮。”

    话音落下,他抬手一招。

    困住檀宁的巨蚌忽然一震。

    下一瞬,闭合的蚌壳被一股无形之力拽起,贴着石地无声滑出,直直朝那扇敞开的铁门掠去。

    珠膜外,光线骤然一变。

    锁妖塔里那股阴湿腥冷像被一下隔在了身后。隔着珠膜先扑上来的,是另一种潮气,暖的,活的,轻轻拍在那层半透明的膜上。

    眼前是一片漫山枫林。

    层层枫树沿着起伏山势铺展开来,远远望去,像天边烧落下来的一片霞。

    风从林间穿过。枝头簌簌作响,落下深深浅浅的赤与绛,一片压着一片,飘进溪边,落在石上,也掠过那个玄色的身影。

    他站在那里,神色静得近乎僵冷,只有绷紧的下颌泄出一点端倪。

    他目不转睛注视着的,是溪边两团红影。

    一大一小,都坐在溪石旁。小的不过猫儿大小,毛色赤红;大的却有熊一般高,九颗头颅低垂着,落叶里铺着九条赤尾,像一簇安静伏地的火。

    珠膜外,蚌妖忽然“咦”了一声。

    他这时才真正明白那是谁的“砂砾”。湿漉漉的一双眼睛慢慢睁大,扫了眼邬宵寒腰间那块灵抚司司正腰牌,又瞧了瞧溪边那两只蠪侄,唇角一点点弯了起来。

    “真有意思。”他带着一种恶意的满足道,“挂着灵抚司的腰牌,自己却是妖。”

    他偏头看向檀宁,鼻尖几乎贴上珠膜。

    “你早就知道?”

    檀宁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越过蚌妖,落在那一幕上。

    先前所有说不清的失落,在这一刻忽然有了形状。

    那扇将她隔得很远的门里,原来是她从未参与过、也无法轻易触及的他的过去。

    一只白蝶贴着水面掠过,小蠪侄立刻伏低身子,九颗小脑袋一齐盯住那一点轻飘飘的白。旁边那只大的也看见了,尾巴尖慢慢一扫,把身后几片碍事的红叶拨开。

    下一瞬,小蠪侄猛地蹿了出去。

    溪边青草轻轻一晃,它两只前爪按住了那只蝶,瞪大眼睛观察了一会后,它又小心翼翼松开肉垫,往后让了半步。

    那只白蝶颤了颤蝶翼,摇摇晃晃地又飞了起来。

    小蠪侄仰起九颗脑袋,蹲在原地看它。那只大的也没去追,只陪着一道望向那点白影,看它一高一低地掠过溪面,飞进更深的枫林里。

    直到再也看不见了,小蠪侄身后的九条尾巴才慢悠悠地晃了晃。

    一下,又一下。

    其间一条尾巴无意间碰到旁边那只大的,便自然而然地绕了上去。那只大的任它轻轻缠了一瞬,尾尖一勾,又松开了。

    就在这时,深山里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溪边细碎水声一瞬乱了,枝头红叶簌簌而落。一股黑烟,从层层叠叠的枫林深处升起。

    那只大的猛地仰起九颗头,朝着黑烟腾起的方向长鸣了一声。下一瞬,深山里传来一声更雄浑的怒吼,像夏夜惊雷滚过山腹。

    大的那只蠪侄周身绷紧,背脊一点点拱起,九条尾巴也直直扬了起来。

    “阿弟,留在这里。”

    小蠪侄显然还没反应过来,九颗小脑袋一齐望着她,尾巴下意识往前探了探,像是想缠住她。

    “姐姐——”可那只大的猛地转身,赤红身影骤然没入枫林。

    邬宵寒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两只蠪侄。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像一片凋零太久、干得一碰就碎的叶。

    那只小的蠪侄刚要跌跌撞撞去追姐姐,忽然又猛地顿住,像是这时才看见溪边的邬宵寒。

    他立刻掉头跑了过来,张口咬住他的裤脚,拼命往林中拽,九条尾巴都急得乱了。

    “你在干什么呀!”他仰起头,声音里已带了哭腔,“快和我一起去救姐姐!”

    邬宵寒低头看着他。

    手上的血顺着指骨一滴一滴落下来,砸在脚边的枫叶上,将那本就浓艳的红又洇深了一层。

    “快一点呀!”小蠪侄喊道。

    邬宵寒站了太久,久得像连筋骨都被冻住了。

    直到这一刻,僵硬才终于一点点裂开。

    他缓缓抬起脚。靴底离开那片铺满红叶的地面时,动作生涩得像许多年不曾动过。

    那只小蠪侄见他终于动了,立刻松开裤脚,跌跌撞撞往前跑了两步,又急急回头看他。

    邬宵寒没有再停。

    他跟着它,穿过满地红叶,踏入那片层层叠叠的枫林。

    那只小蠪侄跑在前头,一边往林深处钻,一边不安而慌张地呼喊着:“姐姐!阿爹,阿娘——!”

    邬宵寒跟在他身后,步子越来越快。

    珠膜里,更多酸液沾上了檀宁的身体,它们浸透衣料,蚀开皮肤,钻进那些渗血的破口里。

    她正在被这只蚌消化。

    檀宁又在割那层珠膜了。她疼得手背都在发颤,刀刃却没有停过。

    “别白费力气了。就算割开了,你又能做什么?”蚌妖带着蚌壳往前追去,笑吟吟地说,“你多等一会——等我先取了我的珍珠,再给你个痛快。”

    再往前,山林里的潮湿气息忽然变了。

    硫磺与血腥的味道混在一起,闷在风里,还有一股浓烈的树木燃烧时散发的烟熏气味。

    不知何时,蓝色大火已漫遍整片山林。

    妖兽被逼得四下奔逃,有的惊慌失措扑进溪里,蓝火却仍死死贴着皮毛往上烧,惨叫声刚起,又被更大的爆裂声吞没。

    那些平日沿着兽道来来往往的妖兽,那些住在泉眼、溪边、枫林深处的邻居,那些从小和小蠪侄一处疯跑、一处磨爪的玩伴,都在火里奔逃、翻滚、惨叫。熟悉的影子一个接一个倒下去,变成形状扭曲的黑炭。

    大片红枫在蓝火中翻卷、蜷缩,边缘迅速焦黑。火舌一蹿,映得满山赤叶都成了诡异的紫绀色。

    檀宁不由停下了割膜的动作。

    前方那片焦黑的空地上,四只如小山般巨大的蠪侄东倒西歪在血泊之中。

    他们的毛发被血浸得发暗,湿淋淋贴在庞大的兽躯上。赤红的血,一直流到了邬宵寒脚下。

    那只最小的蠪侄就站在他的前方,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九颗小脑袋都失了神,尾巴一动不动垂在身后。火光映在它乌亮的眼睛里,映出一层茫然的红。

    它张了张口,喃喃道:“项华哥哥……”

    蓝火里,一个人影缓缓站直了身。

    白衣,长剑,腰间悬着灵抚司腰牌和曦光令,在火风里轻轻摇晃,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邬宵寒一动不动地站着,他站得那么直,就像有无数线曾穿过他的身体,将他撕碎,再又缝合。

    檀宁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他。

    薄膜里的酸液一滴一滴,缓缓落到她露出的皮肤上。她不是没有感到灼痛,可那点疼,很快被心口收紧的感觉压了下去。

    青年的剑深深没在蠪侄体内,几乎将那具庞大的妖躯钉死在原地。

    可他往外抽剑时,动作却很轻。

    轻得像从水面拈起一片落叶。

    剑锋离体的刹那,血才后知后觉般大股涌出。

    那只蠪侄重重跌落在地,震得满地血水一齐溅开。

    她望着赶来的小蠪侄,拼尽最后一点力气道:“阿弟……快跑……”

    那男人这才微微偏过头来。

    火光掠过他的脸。肤色冷白,眉目干净得近乎不真。一双眼尾天生微勾的桃花眼,本该多情,落在这片火里,却只剩冷意。

    他脚下不远,落着一团被火燎焦的白。

    轻飘飘的,蜷成一点,只余半片焦黑蝶翼,粘在血与灰里。

    邬宵寒握刀的手慢慢收紧了。更多鲜血顺着刀尖垂落。

    项华。

    这两个字从他的骨头缝里翻出来时,是一种近乎空白的钝痛。

    随即,杀意和憎恨便翻涌上来。

    他这一生最恨的人。

    也是他年少时曾最信任、最敬仰、最依赖的人。

    檀宁隔着珠膜望着他。

    原来他也有那样柔软、不知防备的时候。

    原来那些伤人的尖刺,它们先从这里刺进去,后来才从他身体里长出来。

    “就是现在!”

    蚌妖话音未落,整个人已滑了出去,像一尾湿冷的影子,无声无息掠到邬宵寒身后。

    “邬宵寒——”檀宁失声叫道。

    蚌妖的指尖几乎贴上了邬宵寒的后心。他却在那一瞬反手劈出,锈刀在半空划出一道冷厉弧光,刀锋擦着蚌妖面门横斩过去。

    蚌妖慌忙向后一仰,刀锋擦着他的鼻尖扫过,在脸侧削开一道细长血线。

    他狼狈跌退两步,抬手一抹,五指蹭开一片殷红。

    “你怎么——”蚌妖失声。

    邬宵寒这才缓缓转过身来。

    他眼底压着未散的戾色,掌中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淌去,滴滴答答落进满地红叶里。可他嘴角却一点点勾了起来,笑意薄而冷。

    “你既认出我是什么,”他说,“还敢拿蜃术算计我?”

    蚌妖脸色一变。

    邬宵寒抬起手臂,锈刀刀尖直指蚌妖咽喉。

    那刀又旧又锈,落在蚌妖眼里,却比任何利刃都叫他心底发寒。

    邬宵寒站得极稳,连刀尖都不曾晃一下。虎口上那截从檀宁里衣上割下来的白布,早已被血浸透,一层层洇成暗红。

    “檀宁在哪?”

    他一字一顿,声音冷得刺骨,像风雪夜里淬过冰的刀。

    作者有话说: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