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手忽然横在藤丸立香身前,来人裹着深色披风,宽檐帽压着眉眼,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他站在喧闹的人潮边缘,周身像裹着一层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寂静。
“好兄 ——”
“是我。” 男人声音低沉,打断了藤丸立香的话,“在这里,我只是个路过的南蛮传教士,权当我是伴天连便可。前几日闹出的动静不小,你们最好有所准备。”
阿缝躲在武藏身后探出头,眼睛睁得圆圆的:“哇…… 头发雪白雪白的,个子好高…… 是天狗大人吗?”
“天狗?是东洋的恶魔么。随你们怎么称呼。幕后黑手很快便到,做好应对的准备。”
话音未落,他披风一扬,整个人便如一缕青烟般融进了人流里,转瞬没了踪迹。
武藏挑了挑眉:“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真是个莫名其妙的家伙。”
“看样子是要打最终BOSS 了。” 藤丸立香活动了一下手腕,抬步向前,“走吧,武藏亲。”
“好嘞!”
前方忽然传来鼎沸的人声,潮水般的人群顺着街道往同一个方向涌去。两人对视一眼,护着阿缝顺势挤了过去。
人群里议论声此起彼伏,混杂着木屐踏在石板路上的脆响。
“怎么回事啊,挤了这么多人?我还赶着去做木匠活呢!”
“谁知道呢,莫不是要办新祭典?”
“你们消息也太不灵通了!是江户来的武士,专程来讨伐南边的怪异!听说足足五百人呢,队列整整齐齐的,可气派了!”
“中间那位就是柳生但马守宗矩大人吧?‘剑术无双’的那位!要说天下剑豪,头一个是宫本武藏,第二个就得是他了!”
好不容易挤到前排,武藏松了口气,低声嘀咕:“原来是柳生的队伍……这老爷子排场还是这么大。”
街道尽头,铠甲鲜明的武士队列正缓缓前行,步伐整齐得像同一人踏出的声响。队伍正中央,身着素色和服的老者端坐马上,面容沉稳,眼神锐利如鹰,周身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
“民众都聚过来了。” 年迈的武士勒住缰绳,清晰地传开,“左近,让队伍停下。”
“是!全体止步 ——!”
传令声顺着队列传下去,五百人齐齐顿步,尘土微扬。
“城下的百姓听好了!江户来的但马守大人有话要讲!安静,都安静!”
喧闹的人群渐渐平息下来。
柳生但马守端坐马上:“我乃幕府大监察,柳生但马守宗矩。此番率军入城,奉将军之命,征讨下总南部出没的怪异。”
“所谓怪异,说到底与山贼盗匪无异,不必惊慌。麾下五百将士,皆随我平定过岛原之乱,身经百战。我会同松平下总守一道,将祸患彻底扫除。”
“诸位安心度日,静候佳音即可。有我柳生但马守在,岛原的乱象,绝不会在此地重演。”
话音落下,人群瞬间爆发出阵阵惊叹与安心的呼声,
“真的是柳生但马守大人!”
“剑术无双的大人物都来了,这下总算安稳了!”
“有大人在,那些怪异肯定翻不了天!”
武藏摸着下巴,看着马上的老者,嘴角抽了抽:“啧,还是这副一本正经的样子…… 当初我不过是敲了敲刀鞘挑衅了一下,差点被他当场劈了。”
“武藏亲在遇到我之前,和他交过手?”
“算是吧。” 她挠了挠脸颊,有点不自在,“就…… 稍微挑衅了一下,没真想动手。结果被单方面教训了一顿。不过那应该是另一个世界的事了,按道理我不会踏足同一个地方两次。严格来说,是和另一个但马守见过面。”
“那边的女子。”
声音忽然从前方传来,柳生但马守的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武藏身上: “你的脸,我似乎在哪里见过。记得上次,你是用妖术凭空消失的。你到这下总之地,又在图谋什么?”
武藏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吧…… 难道是本人?!)
她脸上却堆起笑,打着哈哈:“谁知道呢?大人怕是认错人了吧。”
“还是这身倾奇装扮。” 柳生但马守冷哼一声,“事隔半年,你除了‘新免武藏’这个滑稽名字,就没想出别的化名?”
“名字是我自己的,混不混乱轮不到大人评说吧。” 武藏收起笑容,“不过…… 在大人的时间里,居然已经过去半年了啊。上次的事是我莽撞,在此赔罪了。还有,我可不会什么妖术,四处漂泊全凭观音菩萨庇佑。”
她垂下眼,心底泛起几分诧异。
(本不该再次踏足同一个时代、同一个地方的…… 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事。一次都没有。)
(不过…… 这次有御主亲在。)
(就算发生再多不合常理的事,好像也不奇怪了。)
柳生但马守的目光缓缓移到她身旁的藤丸立香身上,眉头微蹙,眼神骤然锐利起来: “伶牙俐齿倒是没变。还带了同伴…… 这气息,倒是奇特。”一股无形的压迫感顺着目光压了过来,武藏立刻上前半步,挡在藤丸立香身前:“但马守大人,往日恩怨冲我来便好,与他无关。您好歹是幕府重臣,刚才演说的气度去哪儿了?再说了,我们也在追查怪异的幕后黑手,说不定还能合作。”
柳生但马守沉默不语,眼神沉沉地打量着藤丸立香。
“武藏亲,你想多了。” 藤丸立香拍了拍她的肩膀,“他就是幕后黑手。那些鬼怪烧杀掳掠,全是他在背后纵容。”
武藏猛地一怔:“!?”
下一秒,藤丸立香身形腾空而起。无形的力场瞬间笼罩整条街道,重力的方向在顷刻间被改变。
“哇啊啊啊!怎么回事!?” 惊呼声此起彼伏,围观的人民与数百名武士的身体不受控制,顺着力场被扫向街道两侧,场中瞬间空出一片开阔地。
“少年人,你是妖术师?” 柳生但马守坐在马上纹丝不动,手握刀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武藏抬手挡住扑面的劲风,一脸错愕:“这…… 这是?”
藤丸立香悬在半空语气冷淡:“柳生但马守,别装了。看着令人反胃。”
短暂的沉默后,老者忽然低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化作张扬的狂笑: “哈哈哈哈!原来如此!是用心眼看破了,还是早就摸清了我的底细?也罢…… 反正从见到这女人的那一刻起,我就快按捺不住了。”
锵——! 长刀出鞘,凛冽的杀气如实质般炸开。天空骤然暗沉,一轮猩红的血月冲破云层,冷冷悬在城头。
阿缝吓得一缩,死死攥住藤丸立香的衣袖,小脸发白。
而在城池深处,一间隐蔽的房间里。 长相与天草四郎别无二致的妖术师立于法阵中央,掌心翻涌着漆黑的魔力, “来得倒是比预想中快。不过无妨。”
他低声吟诵,声音里裹着化不开的怨恨,“在懊悔中死去的数骑英灵剑豪,你们的力量之魂;还有他们刀下屠戮的万千百姓,你们的痛苦之灵……层层叠叠的怨恨、痛苦与不甘凝结于此,已是撒旦最完美的祭品!现身吧——我的圣杯!我的厌离秽土!”
“其真 ——铸就尸山血河之威容,绚烂之厌离秽土城!!”
天地骤然一震。
没人看清城池是如何翻转置换的。前一秒还是安稳祥和的城市,下一秒便已经化作一座妖气冲天的漆黑妖城,
“怎、怎么回事?!这是什么东西!”
“黑色的怪物…… 到处都是黑色的怪物!”
“等等,你的头…… 你的头怎么了!?”
“哇啊啊啊啊啊!娘、娘亲变成怪物了啊!”
凄厉的惨叫瞬间划破天空。 高浓度的魔力如潮水般漫过整座城下町,无声无息地侵蚀着毫无抵抗的普通人。邻居转眼化作漆黑的恶灵,妻子龇牙咧嘴地扑向丈夫,母亲颤抖着呼唤异变的孩子,下一秒便被扑倒在地。
没有规律,没有差别,只是与概率相关,毫无魔术抗性的普通人在邪魔外道之术下,只能任由自身被改写、被置换,然后嘶吼着扑向曾经的亲人。
“咿呀啊啊啊啊啊 ——!”
“救、救命…… 有鬼!有鬼啊!”
“孩子…… 我的孩子…… 过来,到妈妈这儿来…… 啊 ——!”
地狱,在人们的哭喊声中降临人间。
妖城之巅,天草四郎时贞张开双臂,迎着血月放声大笑: “接受了德川治世的世人啊!忘却了岛原地狱的世界啊!不可原谅…… 绝不原谅!就算所有人都忘了,我也绝不会忘记!我天草四郎时贞——便以这厌离秽土城之威光,将我的怨恨,烧遍这片土地!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嗯?!”
赤色的身影,翡翠色的刀光如流星般破空而至,直劈天草四郎面门,
天草四郎眼神一凛,抬手横剑格挡。金铁交鸣的脆响炸响在妖城之巅,他盯着眼前身的赤色身影,嘴角勾起残忍的笑容:“你就是这几日四处捣毁我阵地的家伙?来得正好,便用你作为这座厌离秽土城的第一份血祭英灵!”
Zero抬起手中的剑:“纵容人类自相残杀,绝不可饶恕!”
“哈哈哈哈哈!这是他们忘却岛原、安于享乐的报应!” 天草四郎狂笑出声,“既然你这么急着伸张正义,我便送你下去,和那些废物团聚!”
————
血月悬天,猩红的光洒满整条街道。
武藏抬眼望了望天际的红月:“红月又升起来了啊。还真是反差呢,柳生但马守。若是半年前的我,想必会毫不犹豫逃跑吧。”
“既然如此,这里就交给你了,武藏亲。” 藤丸立香身形微动,“我先去救人。出来吧——天堂制造,白金之星·超越天堂!还有智.....智慧女神阿库娅!”
周围的时间流速骤然飙升,白光一闪,藤丸立香抱起阿缝与田助姐弟,身形化作一道残影冲进异变的人群。白金之星紧随其后,拳影密如骤雨,每一拳落下,便有一只狰狞的鬼怪身躯一颤,扭曲的肢体缓缓平复,重新变回惊恐茫然的普通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身后,刚被召唤出来的阿库娅拼命追赶,裙摆都跑歪了,一边跑一边委屈巴巴地嚷嚷:“等、等等我啊!为什么加速不带上我啦!呜哇——天上的月亮怎么是红的?好可怕好可怕……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她嘴上碎碎念个不停,手上动作却没停。指尖亮起柔和的蓝光,那些被变异者啃咬倒地、早已没了气息的百姓,伤口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呼吸渐渐平稳,随后茫然地原地坐起身来。
场中,柳生但马守的刀刃映着血月的冷光:“吾名柳生但马守宗矩,乃是背负至高天之宿业的最后一骑英灵剑豪,Saber Empireo!”
武藏微微挑眉:“原来如此。我倒一直好奇,你是怎么彻底掩盖从者气息的?在我感知里,你与寻常人类没有区别才对。”
“因为我本就是货真价实的人类。纵使被称作统率魑魅魍魉的英灵剑豪,我也依旧是我——柳生但马。”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武藏脸上,竟微微颔首:“在动手之前,有件事我要先向你道谢。”
“谢我?”
“是你,武藏。是你亲手撕下了我的外皮。半年前你我偶然交锋,不过短短数息,你却将我这副身为幕府重臣的皮囊彻底撕碎。我作为‘柳生但马守宗矩’的一切,都在那一战里消失了。剩下的,不过是一只纯粹的剑鬼。”
武藏瞳孔微缩,握着刀柄的手指微微收紧:“你的意思是…… 如果当初我没有挑衅你、没有逼你拔刀,这一切就不会发生?我…… 竟将你逼到了这种疯狂的境地?”
“并非疯狂。” 柳生但马守轻轻摇头,“不过是褪去了一层伪装罢了。说起来,还要多谢你。”
“作为回礼,便让你见识见识我真正的剑术。活到这把年纪,我从前从不觉得剑术有何乐趣。正因如此,父亲才将古老的新阴流交付于我,让我将柳生新阴流传续下去。剑道本就是杀人之道,冠冕堂皇地赋予它人生价值,本就是一种亵渎——我一直这么认为。”
“直到与你一战。”
“生死交融的刹那,敌我心境合一的境界…… 原来交锋本身,竟有如此奥妙。”
“我所做的这一切,武藏,全都是为了再与你一战。”
他抬眼看向武藏,眼底是压抑了半年的杀意:“那妖术师现身于我面前时说——‘自称武藏的女人,会再度降临此世’。既然如此,我便只有一个念头:无论他想做什么,我只想与你再决高下。我等了太久了,新免武藏。”
“我化身为鬼,只为求证一件事——你我之剑,究竟谁才是世间至强!”
武藏沉默了许久:“只是为了满足自身的欲望,就将人间拖入了地狱,就算是恣意妄为也该有个限度啊。但我无法苛责你……因为我也是那样的剑士——我能理解你的想法。若是御主亲还在这里,大概会对我失望吧。”
她自嘲般勾了勾唇角,随即双手握刀,“多说无益。让我看看,已立于剑神之域,看到了我不知晓的事物的你,与我之间的差距到底有多大!”
“来吧,新免武藏!” 柳生但马守长刀斜指地面,周身杀气凝成实质,“来吧,来吧,来吧。让我见识你那决死之剑吧,新免武藏!来吧!堂堂正正地!”
“——决一胜负!”
双刀同时出鞘。雪亮的刀光划破猩红的夜色,两道身影如闪电般冲向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