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野的风刚歇,天际再度阴沉下来。灰黑色的云层像被什么东西从地底推上来一样,翻滚着吞没残存的暮光。
武藏的手已经按上刀柄:“……又来了。比刚才还多。”
恶灵从田埂尽头涌出来——不,是从每一道阴影、每一丛稻穗的缝隙中挤出来的。扭曲的人形、溃烂的面孔、无声张大的嘴,
阿缝抱紧弟弟,往后退了两步,嘴唇发白:“……又、又是山贼吗……?”
“不是山贼。”武藏严肃道,“是魑魅魍魉。晚上出来吃人的那种。”
阿缝愣了一下,然后小声说:“……可是还没到晚上啊。”
武藏低声嘀咕:“偏偏挑我又开始饿了的时候来……真会挑时候。”
立香走到她身侧往她手心里塞了一颗糖,“拿去应急下咯。”
武藏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微微翘起一个几乎不可见的弧度,撕开糖纸扔进嘴里。甜味在舌尖散开的瞬间,她拔出了刀,“好。开工。”
话音落下的同时,一道长枪的寒光从侧方掠过,像一道银色的线划开夜幕。最前排的三只恶灵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就被贯穿、挑起、在半空中崩散成黑雾。枪尖落地时,地面发出沉闷的震响。
来者身披僧袍,身形修长,面容年轻得不太像话,持枪的姿势却十分老练。
他站定,扫了一眼四周:“哎呀哎呀。贫僧只是路过,却撞上这般光景。这片土地的因果,还真是热闹得紧。”
武藏瞳孔一缩。她认出了那个握枪的手势——那不是一般的僧人,不是在战场上混饭吃的雇佣兵,是那种把枪当呼吸、当心跳、当信仰的人。她下意识地敲了敲刀鞘,指尖发出极轻的“嗒”声。那是她遇到强敌时改不掉的老毛病。
僧人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腰间:“……这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哦,女施主。”
“对不起,老毛病了。”武藏笑了一下,没有移开视线,“话说回来,您哪位?”
“贫僧,宝藏院胤(yìn)舜(shùn)。”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被刻印在人理之上的……所谓的英灵。至于为何而来,贫僧自己也不甚清楚。召唤贫僧的术者不见踪影,贫僧只知自己路过此处,见了恶灵,便出了枪——仅此而已。”
武藏沉默了片刻,“……胤舜?那位其枪可达神佛境界的宝藏院胤舜!?”
“正是。话说回来,那边的女施主。”胤舜歪了歪头,“你腰间佩刀,行走乡野,不像是寻常旅人。敢问尊姓大名?”
武藏深吸一口气。她知道自己说出口之后会遭遇什么反应——每次都是这样,笑也好、质疑也好、暴怒也好,她早就习惯了。但这次她没有犹豫,因为眼前这个人刚刚在她面前出了枪,而她觉得自己至少配得上用真名回应,
“宫本武藏。旅行剑士。”
胤舜的表情凝住了:“……宫本武藏——那位新免武藏守藤原玄信?”
“对。”
胤舜沉默了数秒,然后仰头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原来如此!哈哈哈哈!这还真是——贫僧活了又死、死了又活,竟从未想过武藏阁下会是如此貌美的女性!世事之奇妙,莫过于此!呀呀,真愉快,若这都不叫愉快何谓——不不!不对!这和我所知的武藏差距太大了吧!?”
“您笑得太大声了,和尚。”武藏撇了撇嘴,“每个听到我名字的人都是这副反应。真没新意。总之我大概是来自于从你们历史中分离出来的历史,或者说是从那种世界而来的武藏。这么说能明白吗。”
“失礼失礼。”胤舜擦了擦眼角,“不过,贫僧有一事想确认。贫僧有一同门师兄,名为高田又兵卫——据说他曾与武藏阁下交手。此事当真?”
“当真。不过那家伙当时已经自立门户了,用的枪法跟您这路不太一样。”武藏顿了顿,眼神忽然认真起来,“您是想问我到底是不是真的武藏吧?”
“贫僧只是觉得,刀比嘴更能说明问题。”胤舜将长枪横在身前,“正好,又有客来了。”
恶灵已经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比刚才更多,更密,像一层又一层的黑浪。阿缝抱着弟弟缩在立香身后,田助终于忍不住“哇”地哭了出来。
武藏战意十足:“嗯,出现了啊,更多的恶灵!唯独这次,我要对你们这种纠缠不休表示感谢!”
胤舜感慨道:“呼。哎呀呀真是血气方刚。竟然用这种态度面对这些连男人看到都会吓尿的魑魅魍魉。虽说光靠这点就足以让我认同你了,但难得的比试,错过这次机会可是会遭天谴的哦。那边的少年!你可要好~好数清楚哦,我和那个女人究竟谁能杀掉更多恶灵!”
武藏转身回头看了立香一眼——
藤丸立香竖起大拇指:“我懂,那我就不出手抢人头了,看你表演,加油。”
胤舜愣了一下:“嗯?什么意思?莫非这位少年更强?”
武藏趁着胤舜发愣的时候先冲上去切开了一只恶灵,“哼,首杀!”“哎呀,这招声东击西用得妙。但贫僧可不认为你会赢——因为比的是总数,先跑的可不一定先赢!”
两人卷进敌群,刀枪交错,黑雾一团接一团炸开,
看着两个人开始冲上去和死灵们厮杀后,藤丸立香闲着无聊盘腿坐了下来,从口袋里摸出那只随身带着的纸风车,递到阿缝面前,来,拿去玩。
阿缝怔了一下,伸手接过去的时候,风车刚好被夜风兜住,一声转了起来。她眼睛立刻亮了:哇——!阿助快看,转得好快!
田助在襁褓里蹬了两下腿,伸手去够那片旋转的彩纸。阿缝把风车举低了一些,让弟弟的指尖碰到扇叶边缘,看着它们被拨得东倒西歪又旋回来,咯咯笑出了声。
藤丸立香笑了笑,正伸手抚摸着阿缝的脑袋时,忽然感觉到意识又开始被抽离,嘴角抽了抽,
“不好!意识又要被拽走了。既然如此——我要开始自救模式了,系统救我!嗯,反正系统也是我的一部分,这么说应该没毛病才对......”
【TAS初始设定:加载中——】
【物理框架校准:已锁定。运动轨迹预测:已锁定。反射弧压缩:已锁定至理论极限值。】
【战斗协议:授权通过。】
【自动模式:已开启。目标筛选:敌对单位。保护对象:友方单位——武藏/胤舜/阿缝/田助。伤害阈值:零。战术指令:在保护圈内执行对敌歼灭。】
【身体全方面调整至最佳状态中。】
一股凛冽的肃杀气势突然从藤丸立香身上喷涌而出,周围的空气像是突然被抽走了一层温度,阿缝手中的风车转得更快了,快得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推着——她打了个寒颤,本能地把弟弟抱紧了一些,抬头看了立香一眼。
立香的眼睛是睁着的,但已经没有光了。他脸微微仰着,下颌收紧了,颈侧的肌肉线条在一瞬间变得清晰而锋利——肩背挺直了,脊柱归位了,连坐姿都悄无声息地挪到了力学最理想的支撑角度。整个人像是从一台落灰的老机器忽然切换到了满功率运转的档位,每一块骨骼、每一条肌肉都被某种不可违抗的算法重新排列到了最优解。
他什么都没做,手里还保持着刚才抚摸着阿缝脑袋的动作,但附近所有的恶灵都感受了他。
一只、两只、三只——视野里出现了新猎物的恶灵们从战团的边缘剥离开来,扭转方向朝立香涌去,因为它们闻到了活人气息,闻到了孩童身上那种新鲜的、脆弱的、一撕就碎的味道。
武藏眼角余光扫到了这一幕:御主亲——!她正在斩杀第三层的恶灵群,抽身不及,刀已经往回收了,但距离太远,
胤舜的枪尖从另一侧刺穿了两只,想要往回赶:莫慌。那位少年应当——
一只恶灵率先冲到了立香面前,它没有形体可言,只是一团勉强聚拢成的轮廓的黑雾,但手里抓着一把锈蚀的刀——不知是哪个倒霉农户的遗物。刀尖朝着阿缝的方向捅过去。
立香坐姿瞬间转为站立、抬手、夺刀、出刀——四个动作在同一个瞬间完成。快到没有任何旁观者能捕捉到中间的过程,站在众人面前的还是那个姿势不变的少年,手里却多了一把刃口残缺的破刀,
而那只恶灵还在原地,保持着突刺的姿势。
下一个瞬间,它的像被无数把看不见的刀同时切过,从头顶到脚底散成了数百片均匀的薄片,每一片都在下坠的过程中继续碎裂、再碎裂,直到彻底化为齑粉融入暗色之中,破风声才猛地从原地炸开来,
阿缝眨了眨眼睛,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看到眼前那团吓人的黑影突然就不见了。
从立香起身到坐回原位,用了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他手里那把破刀不知何时已经丢在脚边,身体恢复了方才那副安静守着两个孩子的姿态。尽管眼神依然是空的,但周身那股凛冽的杀气没有收敛——它像一层透明的壁垒,以他为中心向外辐射着,把所有试图靠近的死灵钉在了十步之外,从此再没有一只恶灵敢靠近这个方向。
武藏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心中的某种冲动,刀光重新亮了起来。但她心里那个念头炸得比刚才的恶灵还响——
(他果然也能做到——)
那种快到她根本看不清的出刀,那种她学了十几年、每天挥刀两千次都不敢说自己能复现的精度,“御主亲,之后你可真的要好好和我交手一下啊....”
死灵很快被尽数歼灭,但是武藏和胤舜已经没有心思去计数谁杀了多少了,两人缓缓回到了气势冰冷的藤丸立香身边,胤舜狐疑地看了两人一眼后,试探出声道:“果然,这位少年才是传说中的宫本武藏吧?.....你是他的徒弟吗?”
武藏叹了口气:“......唉。即使是你所认为的真正的宫本武藏,也不可能做到这种程度吧?!倒不如说,这是人类能做的到的事情吗?”
“......嗯,也许只是我们还没到达那种境界所以无法理解——但....他现在的状态是怎么回事?似乎只剩下了本能的样子....靠近了不会有危险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