芥雏子正在走廊百无聊赖地散着步，连罗曼给她安排的指挥训练都没去参加。她再一次走过会稽零式的训练室，瞄了一眼里面那台沉默的机体，重重叹了口气。
然后刚转身就被捏了一下脸：“？”
“啊，不好意思，芥学姐。习惯了，看到有人转身就会下意识捏过去。下一个特异点已经探测出来了，准备出发吧。”
“藤丸立香。”
“嗯？”
芥雏子把一缕头发绕到指尖，语气轻飘飘的，像是随口提起，却又带着一丝试探：“你知道历史上那个叫做虞美人的人，是什么时代的人了吗？”
“大概是……秦末汉初？怎么了吗？”
“公元前二百多年。距今已经两千两百多年了，”芥雏子替他精确到了具体数字。
她转过身，继续沿着走廊慢慢往前走。她的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见。走了几步之后，她又开口了，这次甚至没有回头，像是在跟走廊尽头的空气说话：
“你的时代，对我来说连史书的一页都算不上。你出生的时候，我已经活了太久太久，久到这个国家都还没诞生。我说的‘以前’和你们老师讲的‘古代’是同一个时间段，我随口提一句‘当年’就能覆盖这个国家的历史。我们甚至连时间的流速都感受得不一样。对我来说，你们的一生就像蜉蝣一样短暂。”
她说完这句话，才微微侧过头，用余光扫了立香一眼。那目光里藏着复杂的情绪——
藤丸立香歪了歪头。他的表情非常真诚，真诚到芥雏子差点以为他完全没听懂。
“芥学姐，虽然你说得很认真。但是上周达·芬奇亲在档案室查过了资料，你的档案上显示年龄是十七岁左右。你们这些长生种都喜欢谎称十七岁吗？那我也十七岁。不对，现在的我真是十七岁，好巧哦，芥学姐。”
芥雏子的脚步顿住了，深吸了一口气：“我想说的是，我们之间的年代差得太远了，我比你大太多了。”
“呃……就一个称呼都要这么在意啊？行吧，来自神秘东方古国的人确实都挺注重辈分的。那么芥阿姨，准备出发下一个特异点吧。”
“......。”芥雏子的嘴唇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立香等了片刻，然后理所当然地伸出手，五指张开，递到她面前。
“对了，既然我都是小辈中的小辈了，那么和身为长辈的你牵一下手，也没关系吧？”
“我……！”
芥雏子看着那只手。她的大脑在极短的时间内高速运转——反驳就是承认自己在意，不反驳就是被牵着走。无论选哪个，她今天都已经输了一次。她最终选择以沉默代替所有回答。
最后藤丸立香替她做了决定，强行抓起了她的手，步伐轻快地向管控室前进。
芥雏子被他拖着走，侧过脸看向他的侧脸。那只手掌温暖而坚定，掌心的温度透过她的指尖一路传到心口。（他的眼神，从召唤出会稽零式的那一刻开始，看向我就总是带着内疚。他也是出于这个原因才会想办法让我不那么寂寞吧。无论是叫我的名字，捏我的脸，牵我的手，故意用那种让人生气的称呼——明明身边已经围绕着这么多人了。）
芥雏子试探性地挣扎了两下，然后就放弃了：“随便你，小辈。”
管控室里。
罗曼早就在这里等待着了：“这一天终于到来了。从迦勒底内部的时钟来看，我们的时间没剩多久了。消失了的未来已经迫在眉睫。在那之前，我们必须排除人理烧却的原因才行。冠位指定就是为此而存的。这段漫长的旅程也很快就要画上句点了。”
藤丸立香点点头：“啊对对对。”
罗曼捂脸道：“坏了，立香每次这样子回答，我都会有不祥的预感。”
“怎么会呢。”藤丸立香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奥尔加玛丽眉头一挑：“怎么跟在你身后的不是玛修——”
就在这时，管控室的门滑开。玛修小跑着进来，气息还没完全喘匀，额角的发丝上沾着几颗没擦干的水珠，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刚用冷水洗过脸的清冽气息。
“非常抱歉，迟到了两分钟！玛修·基列莱特，前来报到！”
芙芙从她的肩头轻盈跃下：“芙呜！”
“早上好，学妹。”藤丸立香冲她招了招手。
玛修站定，理了理衣领，声音里还带着一丝因为迟到而产生的紧张：“啊……嗯。早上好，前辈。还有芥雏子小姐。”她转向芥雏子，微微欠身，“对不起，让大家看到我这么慌慌张张的样子。无论何时都要保持平常心才对。”
“学妹今天好像有点太紧张了？”
“您……您这么看吗？对不起，我已经用比平时冷三倍的冷水洗过脸了……”玛修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但看来还是无法消解这种紧张感。不过，前辈的这句话让我心情舒畅了。”她抬起头，眼神恢复了往日的柔和，“先得道一声‘早上好’才对吧，前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罗曼双手交叉托着下巴，露出一脸欣慰的表情：“嗯嗯，你们感情好那再好不过。虽说气势是必要的，但团队合作也是非常重要的。”他清了清嗓子，直起腰，表情切换回了指挥官模式，“那我们正式开始吧。我们迦勒底在今天上午七点，完成了前往第七特异点的灵子转移准备。”
他的语气沉下来。
“时间所剩无几。我们已经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最后的特异点……据说是所罗门亲自送往过去的第七个圣杯的回收任务，希望能交给你们。”
罗曼看着面前这两个年轻的御主和从者，顿了顿，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慢了些：“虽然已经再三确认过了，但还是要问——你们准备好了吗？想必这次也会是趟艰难的旅程。”
藤丸立香点点头：“确实会是艰难的旅途。但正所谓车到山前自然直——”
芥雏子将视线扫向藤丸立香：“……？这句话是这么说的吗？”
奥尔加玛丽思索了一会儿：“嗯……是指撞飞之后躺直吗？”
“芙，芙呜！”芙芙一下子扑到藤丸立香怀里，享受起揉捏来。
罗曼靠回椅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也是，立香你就是这种人。一定是我太杞人忧天了。那我们开始作战会议吧。”
他按下了桌面的投影键。一幅古老的地图在管控室的半空中展开，底格里斯河与幼发拉底河像两条蜿蜒的银色丝带，勾勒出一片新月形的土地。
“这次灵子转移的目的地，是人类史的开端。是振兴整个地球上各文明的存在，还是世界仍为一体时的世界本身。底格里斯与幼发拉底两河流域成形，为许多文明带来影响的母亲般的世界——乃是货真价实最古老的文明之一。发生时期与最早期的古埃及几乎同时期。对魔术的世界来说，算是神代末期这个令人饶有兴趣的研究对象。”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
“公元前两千六百年。古代美索不达米亚的土地。在欧贝德时期之后，苏美尔文明的起源。”
玛修轻声道：“公元前的世界……世界的表面仍靠近神秘、神代的世界……”
“正是！”达芬奇的声音从旁边响起，双眼放光，显然对这个话题充满了无需掩饰的兴奋，“苏美尔初期王朝时代的美索不达米亚！可以说，光是‘前往那里’，就已经比迄今为止所有的特异点都要困难了！毕竟那里可是日常生活中就有神明与怪物之类存在的地球最后的幻想世纪啊！”
“听上去像是个度假胜地。”藤丸立香评价道，“有神明，有怪物，还有古老文明。”
“你的度假定义很让人担心。”罗曼揉了揉太阳穴，表情再次严肃起来：“去公元前的灵子转移非常困难。时代越是回溯，人类史就变得越不确定，或者应该说，越是接近神代，就无可避免地变得不确定。毕竟还有学派宣称神代就是个不确定性的时代嘛，那里相当难以进行观测或是实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观测镜示巴也很难稳定下来。甚至可以说，是绝对不可能稳定下来的。”
“芙芙。”芙芙从玛修肩头探出头，像是附和般叫了一声。
达·芬奇双手抱胸，镜片反射着投影地图的光芒，嘴角却带着自信的弧度：“对。尽管如此，还是凭借迦勒底工作人员们的努力，才确定了第七特异点的坐标，让观测变得可能了。这次是最困难的一次，所以我也会留在管制室这里。虽然没空为你们引导……但我赌上天才之名，一定会完美持续证明你们的存在。”
她忽然露出标志性的灿烂笑容，语气轻快地拉长了音调：
“所～以～啦～，你们就放心地到现场好好享受东来西往的大冒险吧！”
罗曼揉了揉太阳穴，叹了口气：“虽然莱昂纳多的说法很轻挑，但这次确实是难能可贵的经验。你们将投身到现代人无从得知的古代世界。虽然危险程度无法估量，但也希望能有与危险不相伯仲程度的美好发现哦。”
藤丸立香点点头，表情认真得像在讨论什么严肃话题：“这个是真的。我们会见到妈妈。同时，我终于可以见到我之前说过的冥界老婆了。对了，我说的妈妈指的是安娜妈妈。”
罗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变得激动了起来：“……所以说在那个时候起你就已经看到了这个特异点了吗？！虽然不知道你说的是谁，但是你这样子说出未来的信息会显得这么用力观测信息的我像个傻子一样啊！！”
“嘻嘻。”
芥雏子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试探：“既然你能看到扭曲时空里发生的东西，为什么不一开始就直接全都说出来？”
在芥雏子说出这句话之后，室内突然陷入了寂静。工作人员小声商量的声音也停了下来，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玛修小声提醒：“啊……芥雏子小姐……问出了大家默认的‘绝对不能问’的问题……”藤丸立香翻了个白眼：“鬼知道和我原来看到的还是不是一样的发展。毕竟在我看到的未来里，你现在还在睡大觉呢。”
芥雏子微微一怔，随即轻笑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达·芬奇推了推眼镜，笑着打破僵局：“好了好了，立香的‘预知’向来不靠谱，我们还是按计划来吧。灵子转移准备已经就绪，随时可以出发。”
罗曼点点头，重新切换回指挥官模式：“那就正式开始吧。祝你们一路平安。”
“对了，”藤丸立香忽然偏过头，“所长还有芥阿姨，你们真的也要一起来吗？”
管控室里安静了一瞬。
玛修的目光在前辈和芥雏子之间快速切换了一下，芙芙的耳朵竖了起来，达·芬奇挑起了一边眉毛，罗曼张了张嘴又合上——他决定不追问。
芥雏子慢慢地把平静的视线转向藤丸立香，但握着终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嗯。我姑且也是迦勒底的御主。另外那三个不成熟的御主另说。”她说。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波澜，但“阿姨”那两个字落进她耳朵里的时候，她的额角还是跳了一下。
奥尔加玛丽倒是没注意到这奇怪的氛围：“当然要去，我可是迦勒底的所长，如此关键性的节点怎么可能缩在这里呢！”
众人开始进入筐体，
罗曼深吸一口气，手指悬在启动键上方停顿了半秒——不是犹豫，而是某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郑重。然后他按了下去。
“那么，灵子转移程序，开始。”
管控室内的照明自动调暗。主屏幕上的数据流开始高速滚动，一行行参数以肉眼无法追随的速度刷新。低沉的嗡鸣声从地板下方传来，像一头沉睡中的巨兽正在缓缓苏醒。
广播语音响起，
“反召唤系统，启动。”
“开始进行灵子转换。”
“距离灵子转移开始，还剩3——2——1——”
“全工程，完成。Clear。”
“开始实际验证——第七Grand Order。”
“出发吧。”罗曼的声音从光芒那边传来，“去人类史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