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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沙漠遭遇战(下)

    兰斯洛特的剑停在半空,不是因为犹豫,而是因为他的右臂——握剑的那条手臂——忽然回到了垂落在身侧的位置。

    他愣住了。

    刚才那一剑已经劈下去了。他记得剑刃破开空气的触感,记得火焰舔舐剑身的温度,甚至记得目标那颗即将落地的头颅在自己视网膜上留下的残像。这些记忆清晰、完整、不可辩驳。

    但他的剑还在手里。没有挥出。

    “……你做了什么?”

    乔鲁诺没有回答。他胸口的贯穿伤还在往外渗血,西装前襟被染成暗红,但他的站姿没有变化——双脚与肩同宽,重心微微下沉,双手依然搭在身侧。

    “我已经提前回答了你的问题。”乔鲁诺说,“你的那一剑,我接不住。”

    兰斯洛特再次举剑。这一次他刻意放慢了动作,将每个步骤都在意识中过了一遍——踏前、转腰、阿隆戴特从左斜方劈下,直取脖颈。他的直觉没有预警。没有任何危险信号。

    剑劈了下去。

    他的手臂又一次回到了垂落状态。

    阿隆戴特的剑尖指着地面,火焰还在燃烧。他站在距离乔鲁诺五步远的地方,脚步没有移动过的痕迹。

    “……不可能。”兰斯洛特的声音压得很低,“那个使魔的能力——”

    “那是替身。”

    “——好吧。那个替身的能力似乎和刚才不一样了。”

    “嗯。”

    兰斯洛特不信邪。他的身影再次前冲,这一次他不再留力。阿隆戴特上的火焰从赤红转为炽白,周围的空气发出尖锐的爆鸣,剑刃划过的轨迹上残留着扭曲的热浪。他一口气斩出七剑,每一剑的角度、速度、力道都不同——横斩、斜劈、突刺、撩击、回斩、下劈、横扫。

    七剑全部斩出。七剑全部没有发生。

    他不是没有挥剑的记忆。他记得每一剑劈下时手腕的震动,记得剑刃切开空气的阻力,甚至记得火焰在目标身上爆开的焦灼气味。但这些记忆像书页一样被翻过去了,合上,放回了原处。

    他还是站在原地。剑还在手里。什么都没有发生。

    “你攻击的意志被归零了。”乔鲁诺开口,“不是动作被取消。是你完成动作这个‘结果’,回到了尚未发生的状态。”

    兰斯洛特盯着他。

    “你说‘归零’?”

    “黄金体验镇魂曲。这是它现在的名字。”

    兰斯洛特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将阿隆戴特插进沙地。

    “我明白了。我的剑对你无效。”他说,“但你拦得住火焰吗?”

    他抽出腰间的另一把剑。那把剑的剑身上没有魔力缠绕,但剑鄂上镶嵌的宝石开始发光——微弱的光,不足以照亮任何东西,却让周围的气温开始上升。

    “阿隆戴特不是只会近战的那一把。这把才是本体。”兰斯洛特将剑横举,“我只需要烧掉整个村子就行。你能归零我的剑,能归零整片火焰吗?”

    乔鲁诺的目光越过他,看向村子的方向。

    那些木屋还在。藤蔓篱笆还在。孩子们躲进了屋子里,但屋子本身是木头和树叶搭的,遇火就着。

    “你尝试一下就知道了。”乔鲁诺说。

    兰斯洛特的剑锋指向村庄的方向。

    魔力灌注进宝石,火焰从剑身上喷涌而出,像一条咆哮的火龙扑向村口的篱笆。

    火龙扑到了篱笆上。

    火龙没有扑到篱笆上。

    兰斯洛特正想再换个姿势再来一次时,对面的少年忽然出声:

    “现在,该我了。”

    然后兰斯洛特看见了。

    那个东西从乔鲁诺身侧浮现——金色的人形,头部有着类似甲虫鞘翅的构造,全身覆盖着精密如钟表内部零件的纹路。它双脚离地,悬浮在沙地上方几寸的位置,没有扬起一粒沙尘。

    黄金体验镇魂曲。

    它冲了过来。

    兰斯洛特强化过后的直觉在这一刻再次发动。他看见了接下来会发生的事:那个金色人形冲到他面前,右拳递出,然后他会侧身闪过,阿隆戴特反手斜撩,将对方从腰部到肩膀劈成两半。他看见剑刃切入对方体内的画面,看见断裂的截面,甚至看见金色碎片飞溅的轨迹。这份直觉从未出过错,每一次都准确,每一次都是事实在他眼前提前展开的预言。

    他信了。

    于是他出剑。踏前、转腰、阿隆戴特从左斜方劈下,剑刃上缠绕的炽白火焰切开空气,劈向黄金体验镇魂曲正朝他冲来的身躯。剑刃触及的触感传回手腕——切到了。肌肉、骨骼、或者这个金色使魔对应的某种结构,被他这一剑结结实实地斩开。

    然后他的下巴遭到了一记重击。

    下颌骨发出沉闷的响声,整个身体被打得离地飞起。后背撞上十步外的一块岩石,铠甲在石面上刮出一片火星。疼痛慢了半拍才到达——钝器打击的闷痛,从左脸颊蔓延到耳根。

    他没有来得及思考为什么。

    因为那个金色人形已经追到了他面前。它还保持着半空悬浮的姿态,右拳收回腰侧,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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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拳头的密度超出了视觉的捕捉范围,同一瞬间有数十上百记拳击同时落在他身上。胸甲凹陷下去,肩甲崩开一块,头盔的护颊部分碎裂飞脱。

    最后一拳砸下去,兰斯洛特的身体在沙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沟壑,铠甲碎片和碎沙混在一起,在阳光下反射着不连贯的光。

    “刚才……发生了什么....”

    兰斯洛特撑起身体。

    剧痛从全身各处传来。断了两根肋骨,左肩关节错位,右手虎口开裂。

    他没有立刻站起来。不是站不起来,是他在想——刚才那一拳,和他砍中对方的记忆,两件事同时存在于脑子里,像两张叠在一起的相片,每一张都真实,每一张都不可否认,但它们无法同时成立。

    直觉没有出错。直觉从来不会出错。他砍中那个金色使魔的记忆清晰到可以复述剑刃切入对方第三和第四肋骨之间时的阻力变化。那绝不是幻觉。幻觉骗不过湖之骑士。

    那就只剩下一种解释。

    那个使魔篡改了现实。

    兰斯洛特缓缓站起来。铠甲碎片从肩头掉落,在沙地上砸出几个浅坑。他看了一眼身后那些肃正骑士——他们没有动。不是因为忠诚或纪律,是因为他们还在等命令。而他自己刚才被一拳打飞的画面,这些骑士看得清清楚楚。

    他转回头,看向那个金色使魔。

    它悬浮在乔鲁诺身前,没有追击。那双没有眼白的鲜明眼睛正盯着他,没有愤怒,没有杀意,甚至没有战意。只有一种审判式的、冰冷的专注。和它主人一模一样。

    兰斯洛特的直觉再次启动,开始疯狂分析眼前这个金发少年的情报:如果对方可以持续保持这个状态追杀自己,那自己恐怕连回到圣都都无法做到。但是,自己目前只是败退,并不是死亡,说明对方的能力和一开始的反伤差不多——偏向防御类型。只要不发动攻击,就不会再次面临那种直觉与现实完全割裂的状况。

    兰斯洛特收剑入鞘。动作很慢,关节发出不情愿的响声。他挣扎着翻身上马,铠甲在动作中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兰斯洛特卿!”一名肃正骑士策马上前,“我们——”

    “撤退。”

    “可是那些难民——”

    “我说撤退。”

    兰斯洛特拉住缰绳,马在原地转了半圈。他扫了一眼村口的篱笆、果树、木屋,以及那些在窗户缝隙后面瑟瑟发抖的影子。

    一群流民。没有武器。没有据点的战略价值。没有和山之民联络的证据。他们只是恰好在沙漠里活下来了而已——靠着一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不知名从者,在绝境里偷了几天安稳日子。

    这样的人,在这片沙漠里还有多少?数不清。死了一批,还会出现另一批。只要没有参加圣都的选拔,他们就只能等死。区别只是今天死,还是明天死。

    “兰斯洛特卿,我们完全可以绕过那个使魔——”

    “绕不过去。”兰斯洛特打断他,“那个使魔的能力不是防御,是否定。否定的对象是‘对它发动攻击的结果’。我砍中它,它否定了就变成了我被击中。你想绕过去攻击村子,它会不会否定?你觉得你的动作比我还快?”

    骑士沉默了。

    “这个村子没有战略价值。”兰斯洛特深吸一口气,随后语气平得像在汇报军情,“村民没有武装,没有魔术师,没有和反圣都势力的联络痕迹。剿灭他们不会加快圣都的建设,放过他们也不会拖延圣都的进度。”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和乔鲁诺对上了。

    那个少年的眼神没有变化。没有因为这些话愤怒,也没有因为这些话松一口气。他只是安静地听着,安静地站着。

    兰斯洛特收回了目光。

    对,这不是撤退。这是基于战术判断的合理放弃。一群迟早会自生自灭的难民,不值得一个圆桌骑士在这里和某种无法解析的能力继续缠斗。

    “全体转向,往沙漠的另一边出发”

    马队扬起沙尘。肃正骑士们跟随在他身后,铠甲在烈日下反射出连成一片的白光。

    黄金体验镇魂曲没有追击。它悬浮在村口,保持着那个悬浮的姿态,像一尊被钉在半空中的金色雕塑。兰斯洛特的背影越变越小,最终消失在地平线的另一头。

    乔鲁诺目送他离开。

    他没有动。不是不想动,是不能动。意识正在收紧——像有一只手攥住了他的灵核,正在一点一点地挤压。视野边缘的黑斑已经蔓延到了中央,世界变成了一条狭窄的隧道,隧道的尽头是兰斯洛特消失的方向。

    结束了。

    他松开了咬紧的牙关。

    黄金体验镇魂曲缓缓降落到他身边,金色的手伸向他,在触及他胸口的瞬间——他的身体开始发出光。不是替身那种耀眼的金色,而是灵基瓦解时特有的、萤火虫般散开的光粒。

    乔鲁诺的膝盖弯了下去。他没有感觉到沙地的触感。身体轻得像是被风吹起来了一样。那些光粒从他的伤口、指尖、眼角往外飘散,每一颗都带着体温的余热,飞向沙漠晴朗无云的天空。

    “乔鲁诺大人!”

    老人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然后是孩子们的哭声,脚步声,有人用手臂托住他的后背。他闻到沙子和汗水的气味。老人的手在抖,粗糙的掌心贴着他的肩膀,试图把他扶起来。

    “水!快去拿水!”

    “乔鲁诺大人,您——”

    “不行了。即便修复了肉体,灵基的崩坏也无法停止了。”乔鲁诺说。

    他的声音很轻,但难民们立刻安静了,虽然难民们不一定理解“灵基”的意思。

    乔鲁诺睁开眼。天空蓝得刺眼。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那些难民围在他身边——老人、女人、孩子,一张张被沙漠风沙磨得粗糙的脸,一双双正在哭的眼睛。

    他想说点什么。告诉这些孩子接下来往哪走,告诉老人木屋里还有几盘可以随时种进地里并迅速生长的种子,告诉他们水源已经稳定了开辟好了,告诉他们藤丸立香或许快到了,跟着那个御主就能活下去。但他张开嘴,只呼出一口气。

    算了。

    他们已经活到今天了。接下来,他们会自己想办法活下去的。

    金色的光粒越来越多,像是从他体内放飞了一群萤火虫。他的身体正在变轻,轻到老人不再需要用多大的力气就能托住他。孩子们的哭声变大了一些,有一个小女孩抓住了他的手指——血已经凉了,她没有松开。

    乔鲁诺闭上了眼睛。

    黄金体验镇魂曲的光芒最后一次亮起,将他整个人包裹在一片温暖的金色里。然后光粒骤然四散,像一把被风吹散的细沙,融进了沙漠干燥的空气里。

    老人手中的重量消失了。

    木屋后面,那些果树还在风里沙沙作响。藤蔓篱笆上开着一朵不知名的小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