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都内城,白垩铺就的长廊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那个母亲抱着孩子跪在正门内侧的石板上。她的孩子没有被选中——那道光柱只笼罩了她一个人,她怀里的婴儿不在其中。高文的剑已经举起,银白的剑刃映出她惨白的脸。
“求您……”她的声音嘶哑,“至少让孩子……”
高文没有看她。
剑落。
她扑倒在孩子身上,用自己的身体盖住了那个小小的身躯。剑刃从她的后背斩入,从左肋穿出,鲜血喷溅在白垩地板上,在月光下呈暗红色。她的身体断成两截,却依然保持着拥抱的姿势,手臂紧紧箍着怀里的婴儿。
婴儿哭不出来。太小了,肺部被母亲的血堵住,只发出细微的呜咽。
高文收剑。他低头看着那具尸体,沉默了两秒,然后转身离开。靴子踩过血泊,留下一个个红色的脚印。
身后,肃正骑士上前,将那个婴儿从死者怀中扯出。婴儿的哭声终于响了起来,尖细的、断断续续的,在空旷的长廊里回荡。
然后戛然而止。
——
圆桌之间。
高文推门而入时,身上的血已经干了,在白色的披风上结成暗褐色的硬块。他没有换衣服,径直走到中央,单膝跪下。
莫德雷德靠在柱子上,双手抱胸,脸上挂着看戏的笑。崔斯坦站在阴影里,手指搭在琴弦上,没有拨动。阿格规文站在王座左侧,手里握着羽毛笔和羊皮纸,面无表情。
“高文回来了。”阿格规文头也不抬,“辅佐官阁下,狮子王陛下在何处?”
“王已入睡了。”阿格规文将羊皮纸翻过一页,“有什么情况由我来传达。稍后会对卿降下责罚。那之前先回自己的宅邸静待吧。”。”
崔斯坦从阴影里走出来,手指在琴弦上轻轻一拨,发出一声低沉的颤音:“……看来是你犯过错了吧。完全不像是高文卿会犯的失态之举……令人痛心。”
他转向阿格规文,手中武器抬起,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根本无须等待王的裁决。阿格规文。需要我来执行高文卿的处罚吗?”
莫德雷德脸上的笑收了:“喂,你什么意思啊。虽说要惩罚,但最多也就是闭门反省吧。没必要砍他的头吧。”
崔斯坦瞥了她一眼:“莫德雷德……所以才说你不懂王的心啊。你难道打算让王亲手斩断圆桌骑士的首级吗?我感到悲伤……这种光景才正如世界末日吧。”
他重新面对高文,手指搭上弓弦:“我为了王,不得不亲手了断好友的性命……你能理解吧,骑士高文?”
高文抬起头,那张被阳光祝福的脸在烛火下看不出表情:“当然。这种果断很有你的风格,崔斯坦。在王座前,我的祝福也无效。你大可斩下我的首级无妨。以菲尔诺特之锋利,应该是不会失手的吧。”
崔斯坦点头:“嗯。我会连断面都斩断。可不能做出让宝座沾血这等不讲礼数的行为呢。”
弦绷紧。
莫德雷德从柱子上弹起来,快步走到两人中间,伸手挡在崔斯坦的弓前:“等等,我说等下,玩真的啊!?你们当真啊!?真是~,快住手,快住手啦~!”
她转头看向高文,又看向崔斯坦:“让崔斯坦砍掉高文的头这种事,父王怎么可能允许呢!?因为是亚瑟王的话肯定会这么说——既然要杀,还不如亲手残酷杀掉!吧。”
狮子王的身影忽然从阴影中缓缓走出:“我在。有什么要报告的吗?”
“我在。”
狮子王从王座后方的阴影中缓步走出。烛火照亮她的脸,绿色的眼眸平静无波,白色的长裙垂到地面,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莫德雷德闭上嘴,站直了身体。崔斯坦欠身行礼。阿格规文退到王座侧面。
狮子王在王座上坐下,双手交叠在膝上,目光落在高文身上。
“有什么要报告的吗?”
高文将额头贴在地板上。
“那请恕属下无礼。我正确地执行了王的圣拔。其结果,发现了三名合格者。我们保护了其中两位,已将他们作为圣都居民加以礼遇。”
他顿了一下。
“然而……我们却失去了剩下的一人。是我督导不周。而且,敌方召唤的使魔和从者太强,我没办法全歼难民们。以上就是我的报告。我已做好思想准备接受任何处罚。我的生命是奉献给您的。请进行裁定吧,吾王。”
狮子王看了他片刻,然后站起身。
“是吗。那抬起头吧,高文。”
高文抬起头。
狮子王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烛火在她身后,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覆盖了高文跪着的身躯。
“啊,膝盖继续跪着。”她说,“因为,你已无起身的必要了。”
圣枪的虚影在她手中凝聚。银白的光芒从她掌心炸开,照亮了整个圆桌之间。她没有蓄力,没有吟唱,只是随手一击。
轰——!
高文的身体从圆桌之间倒飞而出,撞穿石墙。白色的碎石在他身后炸开,像一道笔直的轨迹穿过圣都的内城,穿过第二道墙,穿过第三道墙,最后消失在远处的夜色中。崔斯坦望着那个方向,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了一下。
“……多么令人羡慕。即使只是从指尖,但竟能得赐王之圣枪……”
阿格规文快步走到墙洞边,往下望去。远处,圣都外墙的方向,烟尘正在缓缓升起。
他转身看向莫德雷德,声音急促:“高文……!莫德雷德,高文怎么样了!?”
莫德雷德翻了个白眼,走到墙洞边往外张望。
“别慌张啦,阿格规文。让我看看——”
她眯起眼睛,然后咧嘴笑了。
“哈,不愧是高文,论顽强可是圆桌第一啊。看啊,那丢人的样子!不止砸穿了城墙,还一路被揍飞到圣都的外墙呢!”
她转身,叉腰,脸上的笑容介于敬佩和幸灾乐祸之间。
“但居然还好歹活了下来!啊~啊,看来墙壁的修葺会很麻烦啊~?”
阿格规文没有理会她的语气,只是低声重复:“……还活着……高文卿还活着吗……?”
狮子王收回圣枪,重新坐回王座上。她的呼吸没有乱,裙摆没有皱,仿佛刚才那一击只是掸了掸衣袖上的灰尘。
“听好了,圆桌骑士们。我已向卿施以致命一击。受我这一击却仍能存活,就当作赦免了高文卿。有人存异议吗?”
崔斯坦低头。
“……怎会有人对王的裁定有所异议呢。虽然令人十分悲伤,但没错……从今夜起,又能在酒馆听到新的赞扬高文卿卓越事迹的歌曲了吧。”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阴郁的抱怨。
“……真令人悲伤。最近我与兰斯洛特的颂歌却丝毫没有增加……”
莫德雷德没有理他。她站在原地,手指在披风边缘上无意识地卷着,嘴唇动了动,像有话想说又不敢说。
狮子王看向她。
莫德雷德深吸一口气。
“那个……父王,我听说了,您刚刚说的联姻……是认真的吗?”
圆桌之间的空气凝固了一瞬。
崔斯坦的琴弦发出一声轻响。阿格规文的羽毛笔停在半空。莫德雷德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介于好奇和某种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情绪之间。
狮子王看了她两秒,声音平淡:“莫德雷德。我记得尚未给你圣都的居民权才对吧?你能滞留于圣都的时间只有白天。回到与你相配的领土去。”
莫德雷德的肩膀垮了下来:“呃……我马上就回荒野去!”
她转身大步走向门口,走到门槛时微微停顿,没有回头,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阿格规文目送她离开,然后转向狮子王。
“……王啊。虽说这个问题或许并不适合在此地询问。但为何不将莫德雷德配属在圣都呢?”
狮子王的声音没有起伏。
“确实不是值得拿来问我的问题呢,阿格规文。难道卿想与高文较量一下坚韧程度吗?就算被称为铁之阿格规文,想必也很难承受我的一击吧。”
阿格规文低头:“是……!不,我只是认为,若让莫德雷德卿驻守圣都,应该能令防御更加坚固。”
“没必要。那家伙只能在外面派上用场。在迟早会到来的与太阳王的战争开始前,让她活着就行了。”
阿格规文沉默了片刻,然后点头。
“……原来如此。短暂的自由才是最好的奖励吧。那不妨命令莫德雷德前去追击难民吧。若能为王分忧,卿一定也会高兴的。”
狮子王的手指在王座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本来是不需要的。难民们本就迟早会在荒野死绝。”
她顿了一下。
“但既然可以分散那迦勒底御主的注意力,那就派人分散进行追击吧。”
阿格规文在羊皮纸上快速记下。
狮子王继续道:“而且,那三名带有埃及神明气息的投影是太阳王派来的吧?既然对方宣战了,汝等准备好与他的决战便是。湖上骑士结束任务凯旋归来之时,便是与太阳王决战之刻。明白了吗,阿格规文——”
狮子王转身走回寝室时,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回想起了当时迦勒底的御主那失落的眼神,手指不由得攥紧。
(迦勒底的御主——你没有去动用那超越了神明的力量,想必是当时还对我抱有期待吧?明明我已经做好了会被当场灭杀的准备。既然你给了我实现理想的机会,那我绝不会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