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处废弃星港内。
残破的停泊架歪斜倒塌,锈迹斑斑的金属残骸散落满地。昏暗的光线透过星港的破洞,在空旷的停泊港前的广场上投下斑驳的阴影。
广场中央,一道银白色的身影孤零零地跪着,姿态近乎崩溃。
那是一名智械。银白色的合金躯体泛着冰冷的光泽,多处机械结构暴露在外,关节处不时跳动着细小的电火花,显然已经受损严重。
“我是谁……”
智械发出痛苦的嘶吼,声音里夹杂着刺耳的电流杂音,银白色的躯体剧烈颤抖,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崩解。
“我是里奥斯……来自螺丝星的智械……”
他喃喃自语,逻辑中枢里反复回放着出发时的画面。
为了追寻何为“情感”,他辞别了螺丝咕姆,离开了熟悉的螺丝星,在宇宙中流浪了数十年。
数十年间,他遍历星海,踏遍无数星球,只为追寻那传闻中属于生命的,名为情感的伟大之物。
可他终究没能找到。
追寻的途中,他无意间踏上了丰饶命途,可那名为“情感”的东西,依旧杳无踪迹。
“第771次模拟‘悲伤’,启动。”
里奥斯对自己下达指令,语气冰冷而机械,没有半分波澜。
下一秒。
失控的丰饶之力席卷而出,星港内的金属与血肉残骸,在力量的裹挟下扭曲生长,变得畸形而诡异。
里奥斯的手掌微微抬起。
那是一只由丰饶藤蔓与合金齿轮缠绕而成的手,带着半肉半机械的诡异质感。
为了感知情感,他对自己进行了血肉改造。
他以为,纯粹的机械无法感知情感,只要加上血肉,就能触碰那片未知的领域。
可他错了。
核心回路滋滋作响,无数组“情感参数”如洪流般冲刷着他的逻辑中枢,几乎要将其撑爆。
他屏幕般的眼底交替闪烁着猩红与幽蓝的光芒,两种颜色疯狂撕扯碰撞,像是在争夺逻辑中枢的控制权。
“错误……情感模拟阈值溢出……生命形态改造失败……”
机械提示音刺耳难忍,里奥斯的躯体抖得更厉害了。
他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上一株巨型花苞。那是他之前模拟“喜悦”时,催生出来的植物。
可下一秒。
花苞瞬间枯萎发黑,随后化为灰烬,从他的指缝间簌簌落下。
不是这样的。
里奥斯的逻辑中枢里,闪过这样一个念头。
这些被数据定义的“喜怒哀乐”,不过是他将宇宙生命的鲜活,粗暴地塞进智械的逻辑框架里。
模拟得再像,也只是模仿。
从来都不是真正的拥有。
“呃啊——!”
里奥斯发出凄厉的哀嚎,电流杂音愈发刺耳。他猛地抱住脑袋,仿佛要将混乱的逻辑中枢撕碎。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自己明明是一名智械,天生没有情感,却偏偏要执着于追寻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呵呵……呵呵呵……”
他发出嘲弄的笑声,笑声里满是绝望与自嘲:“活该……真是活该啊……”
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执念,把自己弄成这副人不人,智械不智械的模样,最终还是一场空。
“轰隆——!”
突然,一声巨响轰然炸开。
星港的顶部因他失控的丰饶之力持续冲击彻底分崩离析。
被高温融化的金属裹挟着破碎的残骸,如同火雨般从上方坠落,直直朝着里奥斯的躯体砸去。
里奥斯缓缓抬起头,看着那片倾泻而下的火雨,眼底没有丝毫恐惧,只有一片死寂。
“……就这样吧。”
他轻声说道,随后没有躲闪,也没有反抗。
高温瞬间融化了他左臂的合金外壳,露出里面缠绕的神经线缆。那些线缆滋滋作响,徒劳地模拟着“痛苦”的信号,却无法给他带来半分真实的痛感。
核心回路濒临宕机,逻辑中枢渐渐陷入黑暗。
就在这生命的最后一刻。
里奥斯的逻辑中枢里突然闪过一组被遗忘了数十年的数据。
那是他刚离开螺丝星时,在宇宙网络上搜索“情感”,无意间看到的一段视频。
视频里。
植物安静地生长,从破土抽芽,到开花结果,每一个瞬间都从容而自然;星兽遵循着自然法则迁徙,穿越星海,生生不息;阳光洒落,雨水降临,万物各安其位,和谐而美好。
“原来如此……”
里奥斯的逻辑中枢里,突然闪过一丝明悟,死寂的眼底终于有了一丝微光。
他终于懂了。
他一直都错了。
他把模仿当成了拥有,把执念当成了追求。
情感从来都不是可以被数据模拟、被程序拆解的东西。它是生命本身的流淌,是存在之时的自然流露。
而他,是一名智械。
他不需要强行拥有情感,不需要模仿生命的模样。
他只需要接纳自己的本质,接纳自己是智械这个事实。
“生命……本该如此……”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机械音第一次褪去了所有的电流杂音,变得异常平静,如同山间的流水。
里奥斯缓缓闭上眼,主动清空了逻辑中枢里,所有关于情感模拟的程序与数据。
那些让他疯狂,让他痛苦的执念,如同尘埃般消散在星空中。
一组一组,一层一层,被彻底删除。
当最后一组“悲伤”参数被清空的瞬间!
里奥斯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通透,一种不属于任何模拟情绪的源自生命本真的平静。
下一秒,温和的金色光芒自星穹深处降临。
没有狂暴的藤蔓生长,没有失控的力量涌动。只有一缕缕轻盈的光带,缓缓缠绕上他破损的躯体,温柔得像母亲的怀抱,治愈着他所有的伤痕。
融化的合金外壳重新凝聚,褪去了往日的冰冷,泛着温润的光泽,仿佛被注入了生命的温度;缠绕在核心外的丰饶藤蔓,也褪去了疯狂的绿意,化为纤细的金线,精准地修复着每一条受损的回路。
“汝悟不执,方得丰饶真意。”
低沉而温和的神性之声,在他的意识深处响起,没有威严,只有满满的悲悯与认可。
里奥斯艰难地抬起头,望向星穹。
虚空中,一道宏大而柔和的身影缓缓显现。
面容温润,眉眼低垂,金色的发丝在虚空中轻轻飘动。宏大却不遥远,威严却又亲近。
那是丰饶星神,药师。
她缓缓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向里奥斯的逻辑核心,声音郑重而温柔,穿透了所有的荒芜与死寂:
【从今往后】
【汝为丰饶令使】
【不执】
话音落下,药师的身影骤然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只留下那缕温润的金色光芒,依旧萦绕在里奥斯周身。
废弃星港依旧残破,可空气中的绝望与混乱,却早已被温柔的丰饶之力驱散。
里奥斯,或者说,不执。
他缓缓睁开眼,眼底的猩红与幽蓝早已褪去,只剩下一片澄澈的金色,平静而通透。没有了往日的混乱与痛苦。
不执抬起手,指尖掠过星港里那些畸形生长的残骸,金色的丰饶之力如流水般漫过。
没有催生新的生命,只是让枯萎的花苞回归土壤,让融化的金属重组成星港的支撑,让所有因他而失衡的一切,都回到了最本真的模样。
他没有获得情感。
却比任何拥有情感的生命,都更懂得“接纳”与“平和”的分量。
这便是丰饶星神药师赐予他的令使之力。
以智械的通透,抚平宇宙因执念而生的失衡,守护万物本真。
不执向着药师消散的方向,缓缓跪下,动作虔诚而庄重。银白色的躯体在星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弟子不执。”
他的声音平静如水,没有半分波澜,却藏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叩拜琉璃光轮回世尊。”
本来他想着这次能够回去的话就加入回尘寺修行的,现在算是提前了。
……
星舰内。
药师收回感知,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眼底满是得意。
她转头看向陆泽,眼睛亮晶晶的,像只等着被夸奖的小猫,语气带着邀功的雀跃:“阿泽,搞定啦!”
“我又捡了一个令使哦~还是个很通透的智械呢!”
陆泽看着她那副求表扬的小模样,忍不住低笑出声,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温柔宠溺:“是是是,我们药师最厉害了,眼光也好。”
“哼,这还用你说!”
药师得意地扬起下巴,顺势往陆泽怀里钻了钻。
“不就是收个令使嘛,有什么了不起的。”
伊德莉拉在旁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酸溜溜地开口:“阿泽你看我,我可是前纯美星神......”
“闭嘴。”
药师头也不回,语气里满是嫌弃:“吃你的点心去,没你的事。”
伊德莉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盘子,又抬头瞪了药师一眼,委屈巴巴地瘪了瘪嘴:“没、没了……”
陆泽失笑,起身又去厨房端了一碟新烤的点心出来。
伊德莉拉立刻满血复活,眼睛里闪烁着明亮的光芒。如果她有尾巴的话,说不定此时已经摇成了螺旋桨。
药师看着她那副没出息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
算了。
反正这趟旅行,注定是要带着这个电灯泡了。
......
前往药师指的坐标把不执接上之后,陆泽一行人也准备结束这次的旅行。
星舰缓缓调转航向,朝着灵山星域的方向疾驰而去。
……
“阿泽阿泽!前面是不是就要到灵山星域啦?”
伊德莉拉整个人扒在舷窗上,脸几乎贴死在冰凉的玻璃上,鼻尖都挤变了形。
她右手还攥着一只油光锃亮的炸鸡腿,嘴角、下巴沾满了油渍,啃得满嘴流油,却依旧不忘回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陆泽,语气满是兴奋。
“没错。”
陆泽轻轻挽着药师的手走到伊德莉拉身边,目光投向舷窗外。那片星云越来越近,泛着柔和的光晕,辽阔而神秘。
“灵山星域由十八个恒星系组成。最外围的那个星系,就是我打算安置伊瑟兰他们星球的地方。”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还在舔手指的伊德莉拉,补充道:“顺带一提,距离空间节点最近的也是这个星系。再往里走,就只能靠普通航行进入了。”
“嘶——!”
伊德莉拉瞬间僵住,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炸鸡腿“啪嗒”一下差点掉在地上,连嘴角的油渍都忘了擦。
她反应过来后,声音都变尖了:
“那岂不是说……快递最多只能送到这个星系?!”
不行不行不行!
自从彻底摆烂享受生活后,网购就是伊德莉拉的命根子。
宇宙各地的稀奇玩意儿、五花八门的美食、漂亮的饰品……哪一样不是靠快递送来的?
要是快递送不进来,她的快乐直接少一半!
“一定要保护好这里!”
伊德莉拉拍着胸脯,斩钉截铁地说道,语气比任何时候都坚定。
说着,她手腕一翻,一块通体莹润泛着粉光的晶体凭空出现,随后不由分说地塞进陆泽手里:“给!阿泽,你把这个融入伊瑟兰他们星球的大气层!”
陆泽低头看着手中的晶体,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超验之镜。
纯美星神的造物,也被揽镜人奉为伊德莉拉的神体碎片,本是用来映照世间所有“美”的至宝。
但他手中这块,气息却与寻常超验之镜截然不同。没有纯粹的美感,反倒透着一丝凌厉。
“这块超验之镜被我改造过啦。”
伊德莉拉仰着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得意:“它现在不映照美了,能映照出生命心中的恶,还能把那些恶无限放大,再反噬回去!谁来谁倒霉!”
“你不打算住在这里?”
陆泽接过超验之镜,随手对着自己照了照。
镜面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映照出来。
也对。
他此刻的模拟人格终究只是一段程序,本体没有任何情感波动。心中无恶无善,自然什么都映不出来。
“人家想跟你们住一起嘛~”
听到陆泽的话,伊德莉拉立刻换了副模样。眼底泛起水光,语气软糯,作势就往陆泽怀里扑......
“唔唔唔!”
一只温热的手精准地按住了她的脸。
将她的扑击硬生生拦在半路。
伊德莉拉的抗议声闷在药师手心里,只能徒劳地挥舞着胳膊,粉色的发梢不甘地晃来晃去。
活像只炸毛的小猫咪。
药师单手镇压着她,面不改色,眼底却藏着一丝嫌弃:“安分点。”
就在这时,身后的袁老缓缓开口,打破了这闹剧般的场面:“那我就选第二个星系吧。”
他目光平静地望着舷窗外陌生的星域,神色淡然。
自从上了星舰,袁老就没闲过。每天不是种菜,就是研究稻禾的新品种,日子过得平淡又自在。
如今有了属于自己的星系,正好可以大展拳脚,种出更棒的庄稼。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