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泽……”
药师看着面前面无表情的陆泽,右手抬起轻轻抚向他的脸庞。
陆泽没有躲避,一如初见时,药师也没有躲避陆泽的抚摸。
但仿佛是命运的捉弄。
当时药师因为只有纯粹的神性,所以没有拒绝陆泽的抚摸。而此时陆泽只有纯粹的理性,所以同样没有拒绝药师的抚摸。
星神是不会流泪的,药师只觉得自己的心好痛。
与陆泽相伴的这六百一十年,在她漫长的生命中不过是沧海一粟。可拥有了感情的药师却觉得,这是她生命中最开心的时光。
陆泽在创造出一件发明之后,总会兴冲冲地跟她分享,尽管她从未给过陆泽回复。
陆泽会在实验的间隙做很多好吃的给她吃,可食物的味道对于星神而言并没有意义。
她那时不懂。
不懂他眼里的光是什么意思,不懂他端来的那些东西有什么意义。
可现在她懂了。
那道光叫“期待”。那些食物叫“心意”。
药师的手指触碰到了陆泽的脸,可并没有触感传来。
“……怎么回事?”
药师看着自己的右手,指尖微微蜷缩。她明明触碰到了,可什么感觉都没有。没有温度,没有柔软,没有任何肌肤该有的触感。
“根据能量反应分析。”
陆泽面无表情地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条物理定律:
“你身体本质是命途与虚数能量的高度凝聚体,而非普通碳基身体。”
药师愣了一下,随后,她轻轻笑了。
“原来如此啊。”
她收回手,低下头,丰饶命途之力开始在周身凝聚。
翠绿的光华流转,一个与她一模一样的身体正在成型。但这一次,是碳基的。有血肉,有温度,有心跳,有泪腺。
那是她以自己的神体形象为蓝本,亲手创造的一具容器。
然后,她将自己收梢于这具身体之中,就像把整片海洋,装入一只小小的杯子。
完成了这一切的药师缓缓睁开了眼睛。
“现在。”
她上前一步抱住了陆泽。
“我能触碰到你了。”药师的脸埋在他的胸膛中,轻轻蹭了蹭。
有温度了。
有心跳声了。
有他身上的气息了。
“可为何……”药师的声音闷闷地传来。
泪水打湿了陆泽胸前的衣服,获得了身体,自然也获得了流泪的能力。
可就在这时,陆泽的手缓缓抬起,随后轻轻地拭去了她眼角的泪水。
“!”
药师猛地抬起头,一脸震惊地看着面前的人。
那张脸上不再是面无表情的冷漠,而是温和的、带着暖意的笑容。
那是她看了六百一十年的笑容,那是她以为再也见不到的笑容。
“阿泽!?”
“这是我在失去感情前制作的人格面具。”
陆泽笑着开口,声音里带着她熟悉的那份温柔:“保留了我所有的情感数据。”
药师的眼中刚刚亮起的光,又黯淡了下去。
“……原来是这样啊。”
失落渐渐浮现在她的脸上。
她的阿泽还是已经失去了感情。
但随即一抹愤怒的情绪浮上心头。都怪那个该死的互!
刚刚祂出手太快了,在药师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陆泽的终极命途就已经被引向了虚无,就连他本人都被虚无的命途之力侵染。
她那时只有纯粹的神性,不懂这意味着什么。
可现在她懂了。
祂夺走了她的阿泽的感情!
想到这里,药师越想越气。
“阿泽,你等等。”她后退一步,随后——
遍布整个极乐世界的丰饶命途,开始暴动。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怖波动。
翠绿的光芒不再温和,而是沸腾的、愤怒的、仿佛要将一切吞噬的浪潮。
一时间,基本所有令使级以上的存在都感知到了。无数道目光穿越星海,惊惧地看向暴动的源头。
丰饶星神。
平时以无私和利他着称的丰饶星神今天怎么突然发疯了?!
而药师此时正凭借命途之力,满宇宙地寻找着互的踪迹。
融合了因果与慧两道权柄的命途之力交织在一起,扫过每一寸空间,每一道裂隙,每一个可能的藏身之处。
没有?
没有!
还是没有?!
“该死——”
药师咬牙切齿,翠色的眼眸里燃着怒火:“怎么会没有?!”
融合了因果以及慧两道权柄的命途之力,居然都找不到互的踪迹?
“好了。”一只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陆泽站在她身侧一脸无奈地看着她:“再让你继续下去的话,我这住了几百年的太空城就没了。”
药师愣住了。
她这才注意到,周围的建筑正在震颤,藤蔓在失控地生长,那些能量生命早已躲得远远的,惊恐地望着这边。
她深吸一口气,命途之力缓缓平息。
“……抱歉啊,阿泽。”
药师转过头一脸歉意地看着陆泽:“我不是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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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泽看着她泫然欲涕的样子,忽然想起了自己之前的一个猜想。
“药师。”
他开口:“我之前有个猜想,你能帮我完成吗?”
“嗯?”
药师抬起头一脸疑惑地看着他。
但随即,她直接答应:“好。”
没有问是什么猜想。
没有问有没有风险。
陆泽说需要她,那就够了。
……
十年后。
“阿泽,我准备开始了。”
药师对着远处站在观测台上的陆泽说道。
这十年里,她除了让信仰自己的那帮丰饶民去追杀信仰均衡星神的那帮仲裁官和丹轮寺僧侣之外,一直配合着陆泽的实验。
那些丰饶民一开始还很困惑,药王慈怀,不是应该赐福众生吗?怎么突然要我们去追杀仲裁官了?
但既然是药师亲自下达的旨意,那便自有深意。
于是他们追杀得很起劲。
“我这边也准备好了。”陆泽的声音从观测台传来。
药师深吸了一口气,丰饶的命途之力显现。
翠绿的光华冲天而起,穿透太空城的穹顶,穿透虚空,穿透无数世界,抵达每一个行走在丰饶命途上的存在心中。
然后,她开口。
声音不大,却响彻寰宇。
“怜悯众生,裁决万恶!”
“万灵之愿,德序真谛!”
“生死相随,亡灵魂归!”
“年轮滚滚,回转新生!”
这是陆泽对丰饶命途的全新注解。
陆泽的实验逻辑很简单:如果一条命途在世人眼中的定义和解读,被大规模地引导向另一种形式,那么这条命途本身,乃至执掌它的星神,会不会也随之发生某种改变?
本来他打算拿自己实验的,但没想到登神被互给打断,现在只能让药师配合一下了。
而且他此前模拟过很多次,这项实验对药师产生的影响只会是正面的,不会有什么不好的结果。
随着新的命途注解传递到每一个丰饶命途行者的脑海中,原本的命途定义被悄然扭转。
药师闭上眼睛感受着那条由自己开辟出来的命途。
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变化。
细微的、隐约的、如溪流改道般的变化。
良久之后,她缓缓睁开了眼睛。
陆泽已经走到她面前,问道:
“如何?”
药师认真地看着他,又失落地低下头:“有影响,但很有限。”
她顿了顿:“如果我想的话,随手就能将这点影响抹去。”
“这样啊……”
陆泽摸着自己的下巴,若有所思。
不过这也在他的意料之内。
毕竟他也是差点登临神座的人,知道命途的根基有多深厚。
“没关系,那我们......”
陆泽正想安慰她两句。
突然他的通讯响了起来......
......
“螺丝咕姆,这个时间联系我,有什么事吗?”
陆泽接起通讯,语气一如既往地开口。投影在他面前展开,露出那个熟悉的智械身影。
天才俱乐部第七十六席,螺丝咕姆。
两人相识于陆泽的宇宙游历时期。说实话,在天才俱乐部那群离神很近离人很远的人里,螺丝咕姆简直是个异类。明明是智械,却比大多数人类更懂人情世故。通透、热忱,是陆泽为数不多的朋友。
“午安,我亲爱的朋友,还有琉璃女士。”
螺丝咕姆的投影微微躬身,对两人行了个标准的抚胸礼。英伦绅士般的嗓音依旧温润,但陆泽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丝不寻常的凝重。
“冒昧打扰,是因为有些事……作为朋友,我不能瞒着你。”
话音刚落,一段影像在陆泽和药师两人眼前展开。
画面里,星际和平公司的实验人员正围着一台巨型装置忙碌。随着红色启动键被按下,剧烈的空间波动骤然炸开,淡紫色的裂隙瞬间席卷整个观测区。
然后。
画面中那几颗原本运转正常的星球,连挣扎都来不及,就在强光中化为了虚无。
最后彻底湮灭。
药师微微皱了皱眉,有些不解。毁灭几颗星球而已,对她这种活了无尽岁月的星神来说,不过是抬手间的小事。这东西跟最近一直闭门不出的陆泽有什么关系?
她转头看向陆泽,瞬间顿住。
方才还神色温和的陆泽此刻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眼底的暖意被刺骨的寒意取代,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有这次实验的观测数据吗?”陆泽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像暴风雨前的死寂,“哪怕是最基础的引力波数据也行。”
“当然有。”
螺丝咕姆没有多问,指尖一点,密密麻麻的数据传入陆泽的终端。
只是扫了一眼,陆泽的脸色就更难看了。
他体内的模拟人格疯狂躁动,数据流里满是猩红的愤怒字符,几乎要冲破意识的束缚。
“这是我分享出去的虚境跳航模块。”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药师心头一震,瞬间明白了。
那是她的阿泽为了方便宇宙航行和守护沿途文明,特意分享出去的发明。是用来保驾护航的工具。
可星际和平公司却把它改造成了武器。
用它摧毁了无辜的星球。
屠戮无数生命。
“阿泽……”
药师伸手想安抚他,却被陆泽抬手打断。
“别说了,我自己去处理。”
陆泽的声音里藏着毁天灭地的怒火。
“我需要提醒你,我的朋友。”螺丝咕姆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星际和平公司近期与螺丝星有深度合作。若是你前往他们的总部,公司一定会联系我出面调停,我……无法拒绝。”
陆泽抬眼,目光冰冷而坚定:“没关系。”
“等我杀得差不多了,你再过来。”
通讯那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螺丝咕姆淡淡应了一个字:
“好。”
……
通讯挂断。
陆泽转头看向药师,语气稍缓,却依旧不容置疑:“我出去一趟。”
话音未落,他指尖一挥,直接撕开空间裂缝,身影一闪便消失不见。
药师看着空荡荡的原处,蹙了蹙眉。
下一秒,她也循着那道裂缝追了上去。
上次她因为赐福的事情短暂离开,结果回来就撞见博识尊想拐走陆泽。这次说什么也不能再让他单独出去乱跑。
……
庇尔波因特。
星际和平公司总部,封印在一枚位面球中,独立于现实宇宙之外。寻常人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但此刻,这处固若金汤的空间却被人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裂痕。
陆泽的身影缓缓浮现。
周身的气势毫不掩饰,没有丝毫隐藏的意思。
作为公司核心腹地,这里的警戒系统堪称宇宙顶尖。几乎在陆泽出现的瞬间,刺耳的警报声便响彻整个位面。
陆泽立于虚空,衣袍猎猎作响。
他抬手轻轻一挥,无形的全能域瞬间铺开,如同一张巨网,将整个庇尔波因特位面牢牢笼罩。
下一秒。
密密麻麻的空间裂隙凭空生成。位面壁垒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裂纹如同蛛网般蔓延,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崩毁。
“尊敬的次元行者阁下,还请住手!”
两道身影急速从总部顶层飞出,周身萦绕着浓郁的命途之力。飞到陆泽面前后,立刻躬身抚胸行礼,姿态恭敬到了极点。
市场开拓部主管,奥斯瓦尔多·施耐德。
战略投资部主管,钻石。
钻石再次躬身,语气小心翼翼:“阁下,不知您此次驾临庇尔波因特,所为何事?如果是我们有什么得罪的地方,还请明示,我们一定全力弥补!”
陆泽眼皮都没抬:“问你旁边的人。”
钻石一愣,还没来得及转头,周围空间突然剧烈扭曲。
一股无形巨力猛地袭来,直接将两人掀飞出去!
“轰!”
“轰!”
随着两声巨响,两人重重撞在总部建筑上。坚硬的合金墙体瞬间崩塌,烟尘弥漫,将他们的身影淹没。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