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远坊深处,两侧低矮的民居门窗紧闭,仿佛连呼吸都屏住了。
往日偶尔的犬吠鸡鸣此刻全无,坊间死寂一片,只有穿巷而过的寒风,带着刺骨的哨音,刮过空荡荡的街道。
龙武军的精锐们身着与阴影近乎融为一体的玄色轻甲,已如鬼魅般悄然就位。
他们隐于斑驳的墙角之后,身形与周遭环境浑然一体。
踏,踏,踏。
马蹄声沉稳地打破这片凝固的死寂。
骑着战马的陆泽一袭银色战甲,外罩玄色披风。
“将军。”
程处默和程处亮见陆泽到来,立刻挺身,动作整齐划一地抱拳行礼,声音压得极低。
“狄大人与司空大人已在前面那座二层小楼等候,此处视野极佳,目标宅邸内外动静可尽收眼底。”
“嗯。”
陆泽微微颔首,目光已越过他们,投向不远处那座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青砖灰瓦宅院。
“布置如何?”
他收回视线,沉声问道。
“回将军。”
程处默上前半步,躬身低声禀报,语速快而清晰。
“龙武军左右二营各抽四队精锐,加上从神机营临时调拨的两队熟手火器兵,共计五百零七人,已由韦虎、韦豹两位郎将分别带领,按预定方位,将前方宅邸围了三层。外围巷道出入口已由大理寺李元芳大人率所属捕快完全封锁。此刻只等将军号令。”
“不急。”
陆泽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座沉默的宅邸上,仿佛要穿透那高墙,看清内里蛰伏的金坊主。
“先随我去见过两位大人。”
说罢,他不再多言,翻身下马,率先迈步朝着小楼方向行去。
程处默和程处亮对视一眼,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紧随其后。
......
小楼二层,临街的窗棂大敞。
晨间清冽的寒气与室内炭盆的暖意和案几上清茶的淡香混合在一起。
狄仁杰一袭青色官袍,正凭窗而立,锐利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尺规一寸寸丈量着下方宅邸的每一处细节。
司空震则负手立于另一扇窗前,蓝灰色的常服衣摆被窗隙钻入的寒风吹得微微拂动。
他脸色沉静,然而目光却如鹰隼般早已将宅邸周围龙武军那近乎完美的潜伏阵型尽收眼底。
“狄大人,司空大人。”
陆泽踏入室内就问候道。
狄仁杰闻声转身,脸上露出一贯的温和而从容的笑意,拱手道。
“陆将军来得正是时候,我与司空大人方才还在推算,何时发起雷霆一击最为妥当。”
司空震也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陆泽身上,那审视的意味比之前更浓了几分,但其中已然掺杂了明显的认可。
“公润,你这龙武军的潜伏布控之术,已臻化境。行动无声,阵型严密,气机相连却又各自独立。不愧是我大唐禁军之锋镝。”
“司空世叔过誉了。守土卫疆,本是分内之事。”
陆泽平静颔首回礼,随即走到窗边,与两人并肩而立。
他的目光扫过下方那些看似空无一物实则杀机四伏的街巷角落,沉声道。
“此次行动,既定巳时三刻动手。届时还需烦劳两位大人于此坐镇,总揽全局,且看我龙武军儿郎,如何擒拿此贼。”
司空震点了点头,眼中那丝期待之色更浓。
狄仁杰也笑道。
“陆将军部署周详,狄某佩服。外围有元芳坐镇,必不让任何魑魅魍魉漏网。”
陆泽不再多言,抬手示意侍立一旁的程处默。
程处默会意立刻从腰间皮囊中取出一枚造型精巧的机关通讯器,指尖在其复杂的符文按键上快速而有节奏地敲击数下,随即凑到嘴边,沉声低喝。
“全军听令!巳时三刻,准时动手!各队依既定方案:刀盾兵为锋矢,破门开路;火器手居中策应,压制清剿;步槊兵两翼展开,巩固阵线,阻敌迂回!包围圈务必如铁桶绝不可放走一人!”
通讯器另一端立即传来几声极其轻微却斩钉截铁的“明白”、“得令”。
随着时间流逝,日头挣扎着爬高了些,驱散部分晨雾,也让石板路上的白霜开始消融。
然而,怀远坊内的空气非但没有缓和,反而越发凝重黏稠。
时间点滴流逝。
巳时三刻,至!
小楼窗口,陆泽抬起的手臂干脆利落地向下一挥!
“动手!”
没有战鼓雷鸣,没有号角震天。但就在他手臂落下的刹那。
“哗锵!!”
宅邸四周原本死寂的街巷阴影中骤然爆发出整齐划一的甲胄摩擦与兵器出鞘的铿锵锐响!
五百余名玄甲将士如同从阴影中具现而出的钢铁洪流,从四面八方同时暴起,沉默而迅猛地扑向那座孤岛般的青砖宅邸!脚步声汇聚成沉闷的雷鸣,踏碎了怀远坊长达数个时辰的死寂!
韦虎韦豹两人,一左一右如同两柄脱鞘的尖刀分别率领一队最为悍勇的刀盾兵,直扑宅邸正门与东侧看似坚实的院墙!“嘭——!!”
正门处,一名身高近九尺魁梧如铁塔般的刀盾兵火长将全身力量灌注于肩臂,合身猛撞在那扇厚重的朱漆木门上!
门闩断裂的刺耳声音与门板爆裂的闷响几乎同时炸开!木屑纷飞如雨!
“盾阵!进!”
怒吼声中,四名刀盾兵瞬间突入,手中包铁盾“哐”地一声并拢,组成一面密不透风的钢铁墙壁,死死封住门洞。
“何方宵小!敢来金坊主的地盘撒野!!”
院内传来惊怒交加的暴喝,七八名身着黑衣,眼神狠戾的汉子手持各式利刃,从门内影壁后和两侧回廊中悍然扑出。
然而,回答他们的是更冷酷的声音。
“砰!砰!砰!砰——!”
神机营火器手早已蓄势待发,扳机扣下,子弹带着灼热的气息与刺耳的尖啸如泼水般射入院内!
距离太近,速度太快!
冲在最前的四名黑衣汉子甚至来不及格挡或闪避,胸前或面门便爆开团团血花,惨叫着仰天栽倒。
刀盾兵组成的钢铁墙壁开始稳步向前推进,盾牌边缘冷酷地挤开廊柱,挤压躲藏空间。
火器手在盾隙间冷静地持续点射,每一次短促的枪响,都必然伴随着一声闷哼或戛然而止的惨叫。
身着轻甲手持长柄步槊的士兵则如活动的栅栏,分散在突击队伍两翼。
整个进攻阵型,推进、掩护、警戒,层次分明,如齿轮咬合,精密而高效,带着一种冰冷的碾压般的秩序感。
小楼之上,司空震目睹下方电光石火间的攻防,瞳孔微缩,忍不住低声喟叹。
“三才突袭阵,攻如凿,守如磐,火器与白刃衔接无隙……这般令行禁止,如臂使指,单论这正面攻坚协同之力,确已在我旧部风暴军之上。”
他心中那因裁军而郁结的最后一块垒,悄然松动。
狄仁杰亦点头。
“陆将军练兵有方,龙武军堪称虎狼之师。”
然而,就在龙武军的碾压式推进看似顺畅无阻时,异变陡生!
“嘭——!!!”
宅邸东侧,一段看起来颇为厚实的砖墙猛地向内塌陷,随即向外爆开!砖石尘土如暴雨般喷射而出,三道凶悍的身影借势撞破烟尘,狂飙突进般杀出!
为首者,是个满脸横肉目露凶光的壮汉,最为骇人的是其左臂。
齐肩以下,竟是一具泛着幽冷金属光泽,结构复杂的机关铁手!
他身旁一人同样体格雄壮,手持一柄刃口雪亮的沉重开山巨斧,虬髯怒张。
最后一人则身形精瘦如猿,双手各反握一把刃带暗蓝的短匕。
“就凭这些穿铁皮的废物也想拿你爷爷?给老子滚开!”
机关手壮汉狞笑怒吼,那只骇人的铁手猛地张开五指,竟如同一面小盾,“叮叮当当”硬生生挡住了数枚射向他的子弹,火星乱溅!
他显然深知火器厉害,不欲缠斗,带着两名同伴如同三头疯牛般直直朝着龙武军看似最薄弱的侧翼结合部猛冲过去,意图撕开缺口。
“贼子休狂!认得你韦虎爷爷否?!”
一声炸雷般的怒喝平地而起!
只见韦虎那铁塔般的身影从侧翼阵中猛然跃出!
他本就魁梧过人,此刻含怒爆发,每一步踏下都似小型地动,速度却快得惊人!
话音未落,人已借狂奔之势腾空跃起,手中那对沉甸甸金瓜锤带着撕裂空气的恐怖呜鸣,以泰山压顶之势朝着机关手壮汉那狰狞的铁手狠狠砸落!
“铛——!!!!!”
一声远超之前所有金铁交鸣的巨响猛然爆开,震得附近几名龙武军士卒耳膜生疼,头皮发麻!
碰撞处,刺目的火星如烟花般怒放!
“呃啊——!”
机关手壮汉只觉得一股无可抵御的蛮横巨力顺着铁手传来,左臂那精钢锻造的机关手竟被砸得明显扭曲变形!
他魁梧的身躯更是如被攻城锤正面击中,双脚离地,向后倒飞出去,“轰”地一声砸塌了半截残墙,尘土飞扬。
“给爷死来!”
韦虎得势不饶人,双脚刚沾地便是一个暴烈的前踏,地面砖石碎裂,身影如离弦重箭再度扑上。金瓜锤再次抡圆,带着更猛恶的风声,直取对方脑袋。
“咔嚓!噗——!”
扭曲的铁手未能再创造奇迹,在第二记重锤下彻底扭曲报废,连带其后的手臂骨也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壮汉眼中终于被无边的恐惧占据。
韦虎一脚如铁闸般踩住其背心,手中金瓜锤再无花巧,带着千钧重力,轰然落下!
红的白的,溅了一地。
与此同时,另一侧的韦豹也动了。
他身形不如韦虎那般夸张,却更显精悍灵动。
手中那根乌沉沉的盘龙棍此刻仿佛活了过来,舞动间风雷隐隐,棍影层层叠叠,竟化作一道密不透风的铜墙铁壁,将那持开山斧的虬髯汉子和身形飘忽的短匕瘦子死死拦在原地。
“哈哈哈!虎子你这莽夫,下手倒是忒快!”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韦豹一边将两根短匕荡开,一边还有余暇朗声大笑。
“你先管好自己!阴沟里翻了船,看老子不笑话你三年!”
韦虎一脚踢开脚下尸首,闻言扭头吼道,同时目光如电警惕地扫视四周。
“放心,就这两块料?”
韦豹笑声未落,招式陡然一变,盘龙棍荡开巨斧,顺势一个诡异的回旋,棍尾如毒龙出洞,精准无比地戳在开山斧汉子胸口膻中穴。
“噗——!”
虬髯汉子如遭雷击,双目暴凸,一口鲜血混合着内脏碎片狂喷而出,轰然倒地。
那短匕瘦子见势不妙,眼中狠色一闪,竟不退反进,双匕化为两道蓝汪汪的毒芒,直刺韦豹肋下空门!
“找死!”
韦豹冷哼,身形微侧,盘龙棍不知如何一转,便如灵蛇缠树般绞住了对方一只手腕,发力一拧!
“咔嚓!”
骨裂声清晰可闻。
瘦子惨嚎声中,韦豹另一只手已疾探而出,五指如钩,扣住其天灵盖,发力一按一扭!
“咯啦——”
令人毛骨悚然的颈骨断裂声响起,瘦子软软瘫倒。
韦豹甩了甩盘龙棍上沾染的些许红白之物,正要再开口,却见韦虎脸色骤然一变,猛地抬头,目光如炬死死盯向宅邸主屋那已然残破的屋顶方向。
一股令人汗毛倒竖的森冷气息毫无征兆地弥漫开来。
“轰隆——!!!!!!”
下一刻,惊天动地的爆炸声浪席卷了整个怀远坊!
那栋青砖宅邸的主屋屋顶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掌狠狠拍碎,轰然向内塌陷!
烟尘未散,一道身影已破开纷扬的碎屑,无声无息地悬浮于半空之中。
来人一身宽大黑袍,脸上覆盖着一张色泽猩红如血的面具,只露出两点仿佛不含丝毫人类情感的眸子。
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如有实质的黑色雾气,那雾气翻滚间,仿佛有无数细微的哀嚎与低语从中渗出。
金坊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