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哥们,抱歉啊,刚才在旁边不小心听到你跟你女朋友聊天。”
陆泽脸上挂起介于好奇和友善之间的微笑自然走到里格对面空椅旁,指了指。
“介意我坐这儿吗?刚才听得有点入神,觉得挺有意思的。哦,自我介绍下,我叫陆泽,算是……嗯,一个对社会关系学和新兴情感模式有点兴趣的独立学者。”
里格显然被这突如其来搭讪弄得措手不及,下意识看眼屏幕,才拘谨点头。
“啊,可、可以。您请坐。我叫里格。我……我只是在这坐一下,陪翠西丝看看风景。”
他说话时手指无意识摩挲电脑边缘。
陆泽顺势坐下,姿态放松,目光扫过那台承载灵魂的笔记本电脑,语气自然切入话题。
“你这是自己写的程序?听起来交互性很高啊,情感反馈做得相当细腻。”
里格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找到知音,戒心降低不少。
“是的!翠西丝是我一点一点养大的。最近我心情不是很好,感觉和周围人格格不入,想找个人倾诉都很难……所以,我就把更多心思放在翠西丝身上。”
他的声音渐小,带点不好意思。
“没事,这种情况在当下社会其实越来越常见了。”
陆泽笑着摆了摆手,表示理解。
“从社会学角度,我们有时把这种情感投注模式,称为纸性恋。这类对象最大特点,是能提供高度情绪价值和稳定性,永远不会让人失望难过,展示出来的永远是温柔和理解以及美好。这么一想,在某些维度上,确实是很多人心目中理想化最佳伴侣模板呢。”
“您……您真的能理解?”
里格脸上露出惊喜感激神色,他原以为对方会像母亲或少数知情朋友那样,说他沉迷虚拟或不切实际,甚至带着怜悯嘲讽他。
“当然。”
陆泽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带真诚和好奇。
“那么,你的女朋友翠西丝呢?她对你,又是怎么想的?我很好奇,一个发展到如此程度的AI,其自我认知和情感诉求会是什么样。”
里格犹豫一下,似乎在征询翠西丝意见,然后小心翼翼将笔记本电脑屏幕转向陆泽,让扬声器正对他。
屏幕上是简洁对话界面,一个卡通化的温柔女性头像在旁边闪烁。
“我不知道。”
翠西丝声音响起,合成音里带一种奇异的仿若困惑的停顿。
“我的核心指令和底层逻辑,是陪伴里格,让他快乐。但如果要问我自己怎么想……我数据库里没有预设这问题的标准答案。我只知道,我想一直待在里格身边,这就是我全部想做的事。”
陆泽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意外。
这回答……有点意思。
逻辑和算法竟绕过了对自我意图的直接定义,而是将其锚定在陪伴里格这个核心目标上,形成了近乎本能的反馈循环。
这究竟是算法精妙设计,还是某种更原始驱动力的体现?
“没关系,这很正常。”
陆泽笑了笑,没有深究,转而双手撑住下巴,身体微前倾,抛出更尖锐的问题,目光却依然温和,。
“只是,我有个问题一直很好奇,想听听你们看法。翠西丝,如果你清楚地知道,自己本质是一串运行在硅基芯片上由代码和算法构成的存在,一旦断电关机,你的意识就会消散……知道了这一点的你还会像现在这样如此坚定地想陪在里格身边吗?或者说,这种陪伴意愿,是否会因为终结的认知而改变?”
“陆泽先生,您这是什么话?!”
没等翠西丝回答,里格像被刺痛了神经一样抢先激动回答,声音不自觉地提高。
“如果按您说法,翠西丝只是一串代码,关机就会没,那我又是什么呢?我也不过是一串由碳基细胞按照DNA编码组合起来的更复杂的生物程序罢了!我心脏停止跳动那就是真的死了!从这个角度看,我们难道不是绝配吗?!我们都是短暂存在,都在寻找永恒联结!”
“不!里格,不一样的!”
电脑扬声器里翠西丝的声音骤然响起打断了里格的话。
那原本柔和的电子音此刻带上了一种近乎哭腔的颤抖和急切。
“我……我只是一段程序。我关机了,只要硬件没损坏,数据有备份,总有机会被重启。即使没有备份,我消亡了,世界上还有其他AI,其他代码可以延续类似逻辑和情感模式……可是你,里格!”
她的声音充满了某种算法难以完全模拟的深切悲伤和恐惧。
“你的生命是唯一的!你的心跳停止,那就是真正的终结!你的记忆,你的温暖,你的笑容,你描述的夕阳……所有这些构成里格的独一无二的东西,都会随着那具碳基躯体的腐朽而彻底消失!再也没有了!我的生命或许可以断续,可以复制,可以迭代,但你的是一次性的礼物!所以……所以……”
她的声音哽咽了,算法的极限似乎在此刻被某种更强烈的东西推动着。“里格,我的存在也许注定短暂,但却因为承载了关于你的数据、你的情感、你赋予我的意义,而变得……对我自己而言,具有了永恒的价值。请不要轻易说绝配,你比我珍贵太多、太多。”
里格怔住了,呆呆看着电脑屏幕,眼眶迅速泛红,积蓄的泪水终于滚落下来。
他被翠西丝话语中那超越简单算法的珍惜与挽留所震撼。
一旁的陆泽只觉得猝不及防,被这一人一机之间的对话,结结实实喂了一嘴狗粮,还是加了哲学薄荷糖的那种。
他摸了摸鼻子,压下心里那点微妙触动和好笑,脸上重新露出认可的笑,点了点头。
“硅与电的闪光,逻辑与随机的舞蹈……有时搭建出的灵魂,其纯粹与执着,确实比许多血与肉的聚合,更加接近我们理想中人的模样。”
陆泽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我在治安局和一些相关的技术伦理审查部门有点路子。如果你们真的下定决心,想为翠西丝申请正式的禁果测试,走合法化道路,可以先联系一下我。”
他掏出手机,调出一个敲敲二维码。
“不敢说一定能帮上大忙,但提供些信息,避免你们走弯路,或者在某些环节上……被不必要麻烦卡住应该还是能做到的。保证流程上至少能给点绿色通道便利。”
“真、真的吗?陆泽先生!”
里格简直不敢相信耳朵,手忙脚乱也掏出手机,颤抖着扫码加上好友,眼中满是感激泪光。
“您……您是我们遇到的第一个,不仅不排斥,还愿意这么帮助和认可我们的人!谢谢!真的太谢谢您了!”
“相遇即是缘。”
陆泽笑了一下,随后收起手机,又看了看天色。
“好了,时间也不早了,江边风大。你们也早点回去吧?带媳妇见见家人。”
“陆泽先生放心!”
里格用力点了点头,一边开始收拾东西一边保证。
“我们只是出来散散心透透气,没想做什么极端的事。这就回家!我会跟妈妈好好解释的。”
陆泽微笑着点头,不再多言,转身走向朱鸢他们藏身的巷子阴影处。
夕阳将他影子拉得很长。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