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形屏幕的冷光映照着会议室内每一张凝重如铁的面孔。
影像在无声地反复播放。
狰狞的黑色生物撕裂云层,俯冲,爆炸的火光瞬间吞没海上平台,最后画面只剩下翻滚的浊浪和刺眼的信号丢失雪花点。
邪神加坦杰厄的先兵,佐加。
陆泽坐在泽井的右手边,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看着屏幕里迪迦出现与佐加交手后离去的影像,最终缓缓抬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时间……已经快到了啊。
并非叹息,而是确认。
佐加的出现,预示着席卷整个世界的黑暗浪潮即将降临。
主位上的泽井双手交叠目光平静缓缓扫过会议室内的每一个人。
从吉冈紧握折扇指节微微发白的手,到南原镜片后难以掩饰的忧虑。
最后,他的目光与陆泽短暂交汇,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都说说看吧。”
泽井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平稳得像在讨论明天的日程,但每个字都带着千钧重量。
“面对奥特曼所说的这位不请自来的客人,以及它背后的主宰……有什么想法?”
他特意停顿了一下,将想法这个词说得缓慢而清晰。
居间惠第一个开口。
作为胜利队队长,她只负责胜利队相关的事务。
“总监,胜利队随时可以迎战。新配备的武装都已完成最终调试,新装备的新麦格斯动力系统兼容武器已通过实弹测试。关于应对此类高速高机动性空中目标的战术预案已经由参谋部给出。”
她没有说保证胜利,只说可以迎战。
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任何轻率的保证都是不负责任。
这份严谨让在座的几位老成持重的鸽派参谋微微颔首。
陆泽在居间惠话音落下后自然地接上。
“关于全局战前准备,我这里有一份汇总简报。”
将自己PDI上的文件投射到环形屏幕一侧,与仍在循环播放的佐加毁灭影像形成冷酷的对照。
“自收到那位奥特曼的主动预警至今,全球TPC体系已全功率运转。”
陆泽的目光掠过不断跳动的数据图表。
“主要成果如下。”
“一, 全球重点城市及高危沿海区域,地下及半永久应急避难所扩容与加固工程完成率 92.3% ,可容纳人口覆盖预估危险区域总人口的 82% 。缺口主要分布在人口过度稠密区及偏远地带,相关疏散引导方案已紧急下发至各支部。”
他的手指在终端上滑动,图表变换。
“二, 全球联合疏散演练已完成两轮,第三轮将于七十二小时内启动。警务局主导的快速反应部队与社区志愿者引导网络已初步整合,关键节点的疏散效率较第一次演练提升 百分之二百四十。”
“三。”
陆泽顿了顿,声音稍稍低沉了些,却更加清晰。
“作战力量方面。警务局主导新编成的 全球防卫快速反应部队(GDRI) 已完成基础编组与装备配发。主要武器为量产型粒子扩散炮及轻型超导磁轨阵列,虽然单兵火力无法与主力战机比拟,但通过蜂群战术和预设阵地,能形成有效的中低空拦截弹幕。”
他侧头看了一眼吉冈。
警务局长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用折扇“啪”地一点桌面,粗声补充道。
“都是些便宜量大的武器,生产线全开了。对付那种铺天盖地的小喽啰,正合适!另外……”
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旧防卫军时期的一些老朋友,也被我请回来了。他们经验丰富,知道怎么跟这些非常规目标周旋!”
此言一出,会议室里的气氛更加微妙。
所谓的老朋友,指的是那些因TPC成立后强调和平路线而退居二线甚至被解散的原各国防卫军精锐部队人员。
重新启用他们,并大规模量产重型武器……这其中的象征意义,让不少以和平为己任的TPC元老感到如坐针毡。
南原正行终于忍不住,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总监,陆参谋,吉冈局长。”
他的目光在泽井和陆泽之间移动,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
“我们必须承认,目前所动员的规模,特别是军事装备的解禁和……特定人员的召回,已经触及,甚至在某些方面越过了TPC宪章中关于专守防卫与非常规武装力量限制的条款精神。”
他推了推眼镜,试图让语气更缓和,但忧虑难以掩饰。
“民众并非无知。接连的大规模演练,避难所工程,还有最近一些军事设施重启的传闻,已经在部分区域引起了疑虑和不安。我们正在释放一头被禁锢已久的猛虎。”
南原的声音提高了些,带着鸽派特有的执着。
“我担心,即便我们成功度过了眼前的危机,未来该如何将这头尝到了力量滋味的猛虎重新关回笼子里?人类的未来,是否又会滑向以武力相互威慑的老路?”他的话,说出了在场至少三分之一人的心声。
在座的鹰派们都将凌厉的目光投向南原。
而几位文职出身的高层官员低声交头接耳,表示赞同。
就连一向支持强化武装的吉冈也只是板着脸,没有立刻反驳。
因为这确实是无法回避的问题。
泽井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陆泽。
这个举动很微妙,意味着他将解释和平衡的责任交给了这位立场却偏向鹰派但与鸽派关系也不差的年轻实权参谋。
陆泽迎着南原担忧的目光,神色平静如水。
他没有回避问题,也没有用空泛的大道理敷衍。
“南原参谋的担忧,非常必要,且极具远见。”
陆泽先给予了肯定,这让南原和几位鸽派官员的脸色稍霁。
“事实上,在启动全球防卫快速反应部队编练计划以及重启部分防御性武器生产线之前,我与总监曾进行过数次长谈。”
他微微向前倾身,双手指尖相对,搭在桌面上,形成一个稳定的三角。
“我们面对的,可能并非一场可以战胜的战争,而是一场必须度过的劫难。奥特曼传递的信息核心是预警与生存,而非杀戮与征服。我们所有动作的最终目的,并非获取胜利,而是保障最大数量的生命存活下来,为文明保留火种。”
他的话语清晰冷静,像手术刀一样剖开纷繁的表象,直指核心。
“因此,当前的一切越界行为,其性质应被严格定义为 极限状态下的非常规生存保障措施 ,其时效性,应仅限于黑暗威胁存续期间。这是总监与我,以及知晓全部预警内容的极少数人,所坚守的底线。”
陆泽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回到南原身上,声音放缓却更显力度。
“至于未来……南原参谋,关押猛虎的笼子,其锁扣始终握在清醒者手中。如果我们这些人,因为恐惧未来的可能,而在当下畏首畏尾,导致文明火种熄灭,那么谈论任何未来都毫无意义。”
他停顿了一下,几乎一字一顿。
“眼下,我们首先需要确保的,是人类还有未来可供讨论。”
“这很残酷,但这就是现实。我们是在为可能性而赌上现在的非常规。我,陆泽,愿意以全部信用和职位担保!”
陆泽的声音陡然拔高,斩钉截铁。
“待黑暗退去,我将亲自推动并监督所有非常规措施的系统性解除与核查,并将此过程完全透明化。”
他的目光如同烙铁,扫过全场。
“这头被释放的老虎,必须,也一定会被重新引导回它该在的位置!”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陆泽的话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充满了理性的力量与沉甸甸的责任感。
这份坦诚与担当,在很大程度上消解了鸽派阵营的抵触情绪。
南原沉默了片刻,镜片后的眼神复杂地变幻着,终于,他缓缓点了点头。
虽然眉头依然皱着,但眼中的忧虑多少被一种复杂混合着无奈与决然的情绪所取代。
“我……明白了,陆参谋。请原谅我的……过虑。只是,作为提醒,我认为是必要的。”
“你的提醒至关重要,南原参谋。”
泽井终于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力。
“它时刻提醒我们,手中的力量为何而用,又将止于何处。陆参谋的意见,就是我的意见。”
他环视全场,目光如磐石。
“眼下,生存高于一切程序;未来,秩序必将重归理性。”
“那么,回到最初的问题。”
泽井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会议室。
“佐加已经出现,黑暗将至。TPC全球系统,进入最终戒备状态。所有既定预案,按最高优先级启动。各部门,有无异议?”
“没有!”
吉冈率先回答,斩钉截铁。
“没有异议。”
南原代表胜利队表态,声音清越。
“附议。”
“同意。”
……
零星的附和最终汇成一片低沉的共识。
尽管各自心中仍有不同的波澜,但在逼近的末日阴影下,人类最庞大的联合组织,终于拧紧了最后一道发条。
会议结束,众人陆续离场,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陆泽收拾着面前的材料,动作不疾不徐。
居间惠走过他身边时,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指尖轻轻掠过他的袖口,留下一个只有彼此能懂的触感,随即恢复队长的沉稳步伐,带着队员们离开了会议室。
泽井走到陆泽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
“压力很大吧?南原他们……并非不明事理,只是他们有他们的忧虑。”
陆泽抬起头笑了笑。
“总监,眼下我们只能是盲目冲向火焰的飞蛾。”
他轻声道。
“但,有他们在,是TPC之幸,也是人类之幸。”
泽井深深看了他一眼,眼中满是欣慰与复杂的感慨,最终只是又用力按了按他的肩膀,转身离去。
空荡的会议室里,只剩下陆泽一人。
环形屏幕上,迪迦离去的影像已经定格。
陆泽独自站在冰冷的科技蓝光中,身影被拉得很长,显得有几分孤寂。
他缓缓抬起手。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昨夜与正木、桐野、大古紧握时的灼热温度,以及刚刚掠过袖口的属于妻子的微凉触感。
猛虎出柙,只为求生。
而握紧缰绳的手,绝不能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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