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天……”
一声轻唤,如同生锈齿轮艰难咬合,其中混杂着细微的电流杂音,从垃圾王那没有明确五官的头部区域传来。
这呼唤褪去了所有冰冷的电子合成感,只剩下孩童般的依赖和茫然,以及……一种终于找到归宿的如释重负的哽咽。
像一个在无边黑暗里徘徊太久,几乎忘记自己是谁的游子,终于在漫长跋涉的尽头望见了那扇透着熟悉灯光的门。
“……是我。”
任天仰起头,声音不受控制地发颤,眼眶瞬间滚烫。
就在刚才,目睹垃圾王山峦般的身躯和毁天灭地的威势时,恐惧仍如毒藤缠绕心间。
可当真正站在这由自己童年最纯粹情感所创造的存在面前,当那声呼唤直接撞进灵魂深处。
所有恐惧,都如曝晒在烈日下的薄冰,悄无声息地消融了。
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平静,与几乎要将他溺毙的翻江倒海般的愧疚与心疼。
垃圾王,是他用童年的爱与希望亲手创造的啊。
是那个没有新玩具的孤独午后,他蹲在角落,用捡来的宝藏和满腔热忱拼凑出的英雄;是面对空荡房间时,唯一能听他倾诉,与他并肩作战的幻想伙伴;是他整个童年世界里,最笨拙,最独一无二,也最真诚的守护神。
这样的存在……自己怎么能害怕?又有什么资格害怕?
“对不起,垃圾王……”
任天的声音彻底哽咽,泪水决堤般滚落,滴在脚下金色的光之平面上,漾开一圈圈微小的涟漪。
“我来晚了……让你找了这么久,让你……一个人,这么痛苦。”
“太好了,任天,我终于找到你了。”
垃圾王的声音似乎顺畅了些许,双眼中青色火焰微微跃动,传递出毫不掩饰的纯粹喜悦。
它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小心翼翼地将那只相对正常的左手抬了起来。
那暗绿色的巨大手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谨慎缓缓靠近任天,最终,悬停在他面前不到一米的地方,微微颤抖着,不敢再进分毫。
它在害怕。
害怕自己这粗糙巨大的身躯,哪怕只是一丝不慎,就会碰碎眼前这个对它而言如同创世神般重要,却又无比脆弱的存在。
这份笨拙到极致的关切,任天读懂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向前踏出一步,然后伸出自己的右手,动作虽轻却无比坚定地贴在了垃圾王那冰冷粗糙布满焊接痕迹的指尖上。
触感并非全然是金属与塑料的坚硬,指尖传来一种能量的微温,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共鸣般的脉动。
像是触摸到了自己童年心跳的回响。
“没关系的,垃圾王。”
任天仰着脸,泪水模糊了视线,却努力扯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你看,我在这里。”
垃圾王青色火焰般的双眸微微闪烁,仿佛在贪婪地确认这份触碰的真实。
它没有进一步动作,只是静静维持着这个姿态,让任天的手停留在它的指尖,沉浸在这份跨越了现实与虚幻,经过了漫长等待才换来的重逢中。
“垃圾王。”
任天用力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声音努力清晰起来。
“停下吧。不要再战斗,不要再破坏,也不要……再继续寻找了。”
“为什么?任天,我想帮你。”
垃圾王歪了歪它那比例略显古怪的巨大头颅,青色火焰中流露出清晰的不解,像个急于证明自己却用错了方法的孩子。
“我现在,很强。可以让任天难过的事情,那些障碍,我都可以清除掉!这样……任天就会开心起来了,像我们以前一样!”
它顿了顿,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憧憬的雀跃。
“到时候……我们可以再一起玩!任天当英雄,我来当怪兽!我们可以一直玩!任天就不会再难过了,不会再对着我……流眼泪了。”
它记得。
它清楚地记得。
记得创造者对着它倾诉时的每一滴眼泪,每一句浸透痛苦和迷茫的呓语。
那些声音,那些情绪,正是唤醒它赋予它力量与使命的最初指令。
帮助任天,让他不再痛苦。
“不。”
任天摇了摇头,刚止住的泪水又有汹涌的趋势,他用力咬着下唇,试图压下那股酸涩。
“垃圾王,听我说……我已经,长大了。”
他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这金色的意识空间,看到了外面那个真实复杂,充满荆棘与挑战的成人世界。
“现在的我,要去面对一个新的对手了。一个……很厉害,也很麻烦的对手。”
“我可以帮任天解决掉任何对手!”
垃圾王立刻回应,语气斩钉截铁,甚至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骄傲。
在它简单而直接的逻辑里,力量就是为了解决问题而存在的。
拥有力量的它,理应能为创造者扫平一切阻碍。
“不。”
任天再次摇头,这一次,他努力试图挤出一个更明朗些的笑容,尽管眼中泪光闪烁。
“那个敌人……只能我自己去面对。谁也帮不了我,哪怕是拥有了升时化和魔能爆裂拳的你……也不行。”
“为什么——?!”
垃圾王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无法理解的不解,甚至有一丝被拒绝后的委屈与焦躁,周身缓慢流转的暗绿色能量都随之波动了一下。
“任天,告诉我!是什么敌人?在哪里?我一定能找到它!打败它!”
任天望着它那急切而纯粹的眼睛,心中最后一点阴霾也彻底散去,只剩下满是酸楚到极致的温暖。
他轻轻拍了拍垃圾王那巨大的指尖,如同安抚一个因为担心而焦急不安的孩子。
然后,他缓缓一字一句地说出了那个答案。
一个对由童年幻想诞生的造物而言,或许难以完全理解,却无比真实和沉重的答案。
“因为啊……”
任天闭上了眼睛,片刻后复又睁开。
眼底的泪光还未干涸,目光却已变得清澈而坚定,仿佛在这一刻,真正与某个久居心底的过去的自己挥手作别。
“那个对手的名字,叫做——”
他顿了顿,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这片温暖的金色空间里,带着一种宣告般的重量。
“生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