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大亮。日头升起来了。却没什么暖意。光惨白惨白的。照在宫墙殿瓦上。泛着冰冷坚硬的光。风也起了。不大。却带着深秋特有的萧瑟寒意。卷起廊下的几片落叶。打着旋儿。飘向远处。
凤南衣快步走在宫道上。脚步很急。裙裾翻飞。但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沉静。只有微微抿紧的唇角。泄露出一丝紧绷。她手里紧紧攥着那枚用帕子包着的蜡丸。指尖用力到发白。
她没有去坤宁宫。而是径直朝着宫门方向走去。那里。通向宫外。也通向此刻整个皇城真正的权力中心——摄政王临时理事的“勤政殿”偏殿。
路上遇到几拨行色匆匆的太监宫女。还有巡视的侍卫。见到她。都恭敬避让。眼神里却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惶和探究。宫里气氛不对。连最底层的仆役都感觉到了。那种山雨欲来的压抑。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在每个人头顶。
凤南衣目不斜视。脚下不停。很快。她到了目的地。偏殿外。守卫明显比平日森严许多。全是陌生面孔。个个眼神锐利。气息沉稳。一看就是精锐。见到凤南衣。为首一人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动作干脆利落。“凤姑娘。王爷吩咐。您若来。可直接进去。”
显然。百里烨早有交代。
凤南衣点点头。也不多言。径直推门而入。
殿内。气氛与外间截然不同。没有压抑。没有慌乱。只有一种沉凝的、蓄势待发的平静。百里烨没有坐在主位。而是负手站在窗前。望着外面阴沉的天空。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像一柄收入鞘中的绝世利剑。沉默。却蕴藏着惊天锋芒。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落在凤南衣身上。带着询问。
“王爷。”凤南衣屈膝一礼。没有废话。直接上前。将手中用帕子包裹的蜡丸。连同从王德顺指甲缝刮下毒液的银针。一起放在旁边的书案上。然后。用最简洁清晰的语言。将乾元殿的发现。王德顺的异常。试探。控制。审问。以及那致命的供词。快速说了一遍。声音不高。条理分明。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百里烨静静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眼神。在听到“李嫔”二字时。微微眯了一下。眸底深处。有寒光掠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凤南衣说完。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窗外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隐约传来。
百里烨走到书案前。没有去碰那枚蜡丸。只是低头看了看。又看了看那根银针尖端一点不起眼的痕迹。然后。他抬眼。看向凤南衣。声音平稳无波:“确定是‘刹那芳华’?”
“确定。”凤南衣回答得毫不犹豫。“气味。性状。与古籍记载一般无二。王德顺指甲缝残留的痕迹。也吻合。他亲口招供。是李嫔威逼利诱。让他在宫中生变之时。伺机对皇后娘娘下毒。手法。或是混入饮食。或是划破肌肤。”
百里烨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那枚小小的蜡丸上。嘴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冰冷的嘲弄。和一丝……尘埃落定的了然。
“果然是她。”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料到的事实。“狗急跳墙。不。她是想……浑水摸鱼。一箭双雕。”
除掉皇后和她腹中的嫡子。既能报私怨。又能为自己和四皇子扫清障碍。至少。她是这么想的。在即将到来的混乱中。这确实是一个疯狂。但或许有效的机会。前提是。她能成功。
“王爷。如今人证物证俱在。是否立刻……”凤南衣试探着问。意思是立刻拿下李嫔。人赃并获。铁证如山。谋害中宫。这是十恶不赦的大罪。足以将李嫔和她背后的势力。连根拔起。
百里烨却摇了摇头。他走回窗边。目光投向长乐宫的方向。眼神幽深。看不到底。
“不急。”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现在动她。打草惊蛇。会惊了另一条……更大的鱼。”
凤南衣瞬间明白了。李嫔背后。是肃王。或者说。她至少是和肃王在同一艘船上。现在拿下李嫔。肃王那边立刻就会警觉。会缩回去。会改变计划。那么。之前所有的布置。引蛇出洞的谋划。就可能功亏一篑。
“王爷的意思是……将计就计?”凤南衣问。
“不错。”百里烨转过身。看着她。目光锐利。“李嫔想趁乱动手。那便让她以为。乱局已成。让她动。她动了。才会把尾巴彻底露出来。肃王那边。也才会放心大胆地跳出来。到时候……”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到时候。再一网打尽。人赃并获。罪证确凿。谁也翻不了天。
“可是皇后娘娘那边……”凤南衣最担心的。还是坤宁宫的安危。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尤其是李嫔这种藏在暗处、不择手段的毒蛇。谁也不知道她还会使出什么阴招。
百里烨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放心。她没机会了。”他顿了顿。问道:“王德顺现在何处?”“在乾元殿侧殿。由王爷留下的侍卫看管。暂时无人知晓。”凤南衣回答。
“很好。”百里烨走回书案后。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飞快地写了几个字。然后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私印。盖上。递给凤南衣。“你立刻回去。处理干净。这个人。暂时不能死。但也不能再出现在人前。更不能让他有机会传递消息。明白吗?”
凤南衣接过纸条。上面只写了四个字:李代桃僵。后面是百里烨的私印。她瞬间了然。这是要她用自己人。替换掉王德顺。继续在御前伺候。稳住李嫔。也稳住可能暗中窥伺的肃王耳目。
“明白。”她将纸条小心收好。“我身边有可靠之人。身形与王德顺相似。略作易容。应可蒙混一时。只是乾元殿内人多眼杂。时间久了恐有破绽。”
“无妨。只需半日。足矣。”百里烨语气笃定。显然。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时间。也算得极准。“你亲自去办。要快。要干净。替换之后。将王德顺秘密带来此处。本王另有安排。”
“是。”凤南衣应下。心中稍定。百里烨的从容。给了她信心。这位摄政王。果然将一切都算在了前面。
“还有一事。”百里烨看着她。语气变得格外郑重。“皇后与皇嗣的安危。重中之重。坤宁宫那边。明里暗里。本王都已加派了人手。但李嫔既已动了此念。难保没有后手。你回去后。亲自守着皇后。寸步不离。饮食、汤药、衣物、器具。一应接触之物。皆需你亲自查验。任何人。包括皇后身边原有的宫人。在明日事毕之前。都不可全然信任。你可明白?”
这是将皇后和未出世皇子的性命。完全托付给了她。这份信任。沉甸甸的。
凤南衣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清澈的眸子里。是全然的郑重与坚定。“王爷放心。有我在。绝不让皇后娘娘与小皇子。有丝毫损伤。”
她的承诺。不是空话。是建立在对自己医术的绝对自信。和对局势的清晰判断之上。
百里烨看着她。点了点头。冷峻的眉眼间。似乎有一丝极淡的缓和。“你办事。我向来放心。”他顿了顿。补充道:“若事有紧急。可动用本王留在坤宁宫暗处的人手。以这枚令牌为信。”
他从腰间解下一枚乌沉沉的玄铁令牌。非金非木。触手冰凉。上面只刻了一个古朴的“宸”字。递给凤南衣。
凤南衣双手接过。令牌不重。却感觉分量千钧。她知道。这不仅仅是一枚令牌。更是生杀予夺的权柄。是危急时刻。调动百里烨暗中力量的凭证。
“多谢王爷信任。”她将令牌小心收好。贴身放置。
“去吧。”百里烨挥了挥手。“乾元殿那边。处理好后。立刻回坤宁宫。一切。等明日。”
“是。”凤南衣不再多言。躬身一礼。转身快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殿门外。
殿内。又只剩下百里烨一人。
他重新走回窗边。目光越过重重宫阙。似乎看向了更远的宫门之外。那里。暗流汹涌。杀机四伏。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紧张或不安。只有一片冰封般的沉静。和眼底深处。那跃跃欲试的、冰冷的火焰。
李嫔。不过是一条自作聪明的毒蛇。
肃王。也不过是跳梁小丑。
代王父子。更是利欲熏心的蠢货。
他们以为。明日是他们的机会。
却不知道。那不过是自己为他们精心布置的。坟墓。
网。已经张开了。
饵。已经放下了。
就等明日。请君入瓮。
然后。一并清算。
他负在身后的手。缓缓握紧。指节微微泛白。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又深了些许。
窗外。天色依旧阴沉。
风。似乎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