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殿内的“悲声”,终究被强行按捺下去,没有立刻扩散出宫墙。太医们被留在偏殿,个个面如土色,噤若寒蝉。殿门紧闭,常德公公亲自把守,那双平日温和的老眼,此刻锐利如鹰,扫过任何试图窥探的角落。对外,只说是陛下急怒攻心,呕血昏迷,凤郡主正在施救,需绝对静养,任何人不得打扰。
真正的皇帝,此刻正躺在龙榻上,陷入一种奇异的“假死”状态。他无法动弹,无法言语,呼吸心跳脉搏全无,躯体冰冷僵硬,与死人无异。但他的意识,却被困在这具“尸体”里,并未消散。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寂静包裹着他,时间的流逝变得模糊,唯有“醒神丸”带来的那一丝极其微弱、仿佛隔了千山万水的感知,让他知道自己还“在”。
他能隐约“感觉”到身边有人走动,是熟悉的脚步声。能“感觉”到常德压抑的、低低的啜泣。甚至,在凤南衣或百里烨靠近,用特定方式触碰他手指时,他能凝聚起全部精神,给出那约定好的、微弱到极致的回应——一下,或两下,代表“是”或“否”,代表“我在听”。
这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折磨,比任何酷刑都更考验意志。但他必须撑下去,为了这岌岌可危的江山,也为了……那一线渺茫的生机。
就在皇帝“昏迷”、百里烨坐镇宫中、肃王等人暗中蠢动、西夏阴云密布之际,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变化,在凤仪宫悄然发生。
皇后自皇帝“病重”后,便日夜忧心,寝食难安,原本在凤南衣精心调理下已见起色的身子,又迅速垮了下去。面色苍白,形容憔悴,不过几日,便清减了许多。凤南衣既要顾着皇帝的“假死”之局,又要调配送往西夏的抵御阴邪药物,还要分心留意肃王动向,可谓心力交瘁,但每日仍会抽空去凤仪宫为皇后请脉,开些安神补气的方子。
这日午后,凤南衣照例来到凤仪宫。皇后刚喝下一碗安神汤,正倚在榻上小憩,眉宇间笼着浓得化不开的愁绪。见凤南衣来,她勉强撑起身,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南衣来了,快坐。陛下那边……今日可有好转?”
凤南衣心中微涩,面上却平静,在榻边绣墩坐下,温声道:“娘娘宽心,陛下洪福齐天,定能逢凶化吉。您更要保重凤体,陛下还需您照拂。”说着,她伸出手指,轻轻搭在皇后伸出的皓腕上。
指尖触及肌肤,冰凉。凤南衣凝神诊脉。皇后的脉象依旧细弱,是忧思过度、心血耗损之兆,但……似乎又有些不同。那细弱的脉息底下,隐隐约约,似有另一股极其微弱的、但充满生机的跳动,滑如走珠,应指圆润。
凤南衣指尖微微一颤。她疑心自己诊错了,连日疲惫,心神耗费过大,或许出现了错觉。她屏住呼吸,闭上眼,将全部心神集中于指端,细细体会。
一次,两次,三次……
那微弱的、滑动的脉象,虽弱,却真实存在。而且,位置……是左寸关之间,稍上。
喜脉。
凤南衣猛地睁开眼,看向皇后。皇后被她骤然变化的脸色惊到,忙问:“南衣,怎么了?是不是本宫身子……有什么不妥?”
凤南衣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再次凝神,仔细诊查皇后的面色、舌苔,又问了月事。皇后有些茫然,也有些不自在地答道:“是迟了有七八日了……本宫还以为,是近来心绪不宁,忧思过甚所致……”
七八日……加上这脉象……凤南衣的心,砰砰急跳起来。她自幼学医,于妇科一道虽不如师门其他师姐专精,但基础扎实,绝不会诊错喜脉。尤其皇后体质特殊,多年不孕,一直在调理,她对皇后的脉象变化,本就比旁人更敏锐。
是了,皇帝“病重”前,她最后一次为皇后调整药方,便是针对皇后胞宫虚冷、难以坐胎之症,用了数味温补奇药,意在培本固元,为日后孕育打下基础。难道……竟是那时便有了?
“娘娘……”凤南衣的声音有些发干,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压低声音,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地问:“您最近,可曾感到异常困倦?或是对某些气味特别敏感?又或者……晨起时有些恶心反胃?”
皇后被她问得一愣,仔细回想,迟疑道:“困倦……是比往日更易乏些,本宫还道是忧心陛下所致。气味……前日小厨房炖了鸡汤,本宫闻着便觉有些油腻闷人,未曾入口。恶心……倒是不曾,只是胃口确实差了许多……”
凤南衣的心,彻底落到了实处。是了,是了。皇后有孕了。在这个风雨飘摇、皇帝“垂危”、各方势力虎视眈眈的当口,皇后竟然有孕了!
巨大的喜悦瞬间冲上心头,但紧随而来的,是更深的忧虑和警惕。此时此刻,这个消息,是福是祸?若是平时,帝后中年得子,该是何等普天同庆的大喜事!可眼下……
“南衣,到底怎么了?你莫要吓本宫。”皇后见她神色变幻,越发不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凤南衣定了定神,握住皇后冰凉的手,将她扶回榻上躺好,自己则起身,走到寝殿门口,对侍立的心腹宫女低声吩咐了几句。宫女脸色一变,旋即肃然点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亲自守在殿门外,不许任何人靠近。
凤南衣回到榻边,在皇后紧张而茫然的目光中,缓缓跪了下来,以额触地。
“娘娘,”她抬起头,眼中是难以抑制的激动,声音压得极低,却无比清晰,“恭喜娘娘,贺喜娘娘!您……您这是有喜了!”
“有……喜?”皇后呆住了,仿佛没听懂这两个字。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目光缓缓下移,落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那里……有了一个小生命?她和陛下的孩子?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汹涌而来的狂喜。她猛地坐起身,双手下意识地护住小腹,脸上瞬间血色上涌,眼中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连日的憔悴似乎都被这光芒冲淡了许多。“真、真的?南衣,你没诊错?本宫……本宫真的有了?”声音带着颤,带着哭音,也带着无与伦比的希冀。
“千真万确!脉象虽弱,但滑而流利,确是喜脉无疑!算来,应有一月有余了。”凤南衣肯定地点头,眼眶也微微发热。她知道皇后盼这个孩子盼了多少年,经历了多少失望和心酸。
“陛下……陛下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很……”皇后的笑容突然僵在脸上。狂喜如潮水般退去,现实的冰冷瞬间淹没了她。陛下……陛下还“昏迷不醒”,生死未卜。而朝堂之上,暗流汹涌,肃王虎视眈眈,敬亲王远在西夏图谋不轨……这个时候,她有了身孕?
这消息若传出去,是喜讯,还是催命符?那些心怀叵测之人,会如何对待这个未出世的孩子?会如何对待她这个“即将失势”的皇后?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让她刚刚回暖的身体,又变得一片冰凉,连指尖都在发抖。
凤南衣看出了她的恐惧,连忙握住她的手,低声道:“娘娘,娘娘莫怕!这是天大的喜事!是陛下和您的福气,也是大晟的福气!”
“可是……可是陛下他……还有肃王,还有……”皇后语无伦次,泪水终于滚落下来,是喜,更是无尽的忧惧。
“娘娘,正因如此,此事才更需谨慎,绝不能外泄!”凤南衣语气坚定,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陛下……陛下一定会吉人天相。在他醒来之前,您和腹中的小皇子,必须绝对安全!此事,除了您我,暂时绝不能有第三人知晓,连常德公公,也需暂时瞒着。陛下那里……等稍后时机合适,臣女会设法告知。”
皇后含泪点头,双手紧紧护着小腹,仿佛那是她在惊涛骇浪中唯一的浮木。“本宫明白,本宫明白……南衣,全靠你了,你一定要帮本宫,帮陛下,保住这个孩子!”
“娘娘放心,南衣定当竭尽全力!”凤南衣郑重承诺,“从今日起,您每日的饮食、汤药,都需经我亲手查验。您要放宽心,尽量静养,切勿再忧思过度。外间一切,自有宸王殿下应对。您只需养好身子,安心等待陛下……和小皇子平安。”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带着无比的坚定:“这个孩子,是希望。是陛下和娘娘的希望,也是……许多人的希望。他来得或许不是最安稳的时候,但正因如此,他才更显珍贵。娘娘,为了陛下,为了大雍,您一定要保重自己。”
皇后泪流满面,重重点头,眼中重新燃起母性的光辉和坚韧。她轻轻抚摸着依旧平坦的小腹,低语道:“孩子,你听到了吗?你父皇会好起来的,我们都会保护你,你一定要好好的,好好的……”
消息,最终还是通过“醒神丸”那极其微弱的联系,传递给了“假死”中的皇帝。
当凤南衣在皇帝身边,以特定手法,在他手心缓慢而清晰地划出“皇后”、“有喜”四个字的笔画时,她能感觉到,那冰冷僵硬的手指,似乎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一下,又一下,仿佛用尽了“身躯”里所有的力量。
没有言语,没有表情。但凤南衣知道,皇帝“听”到了,也“明白”了。
在那无边无际的黑暗与禁锢中,这个消息,像一道微弱却炽热的光,刺破了令人窒息的死寂。那是一个父亲迟来的狂喜,一个帝王在绝境中看到的新的希望,也是一份沉甸甸的、必须活下去的、不容推卸的责任。
许久,凤南衣感觉到,皇帝的手指,在她掌心,极慢、极重地,按了一下。
那一下,仿佛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也凝聚了所有的决心。
福星。
或许正如皇帝若有意识,也会如此想。这个在惊涛骇浪中悄然来临的小生命,或许,真的是大雍的福星,是照亮这至暗时刻的一缕微光。
只是这微光,此刻必须小心翼翼地藏在最深处,不能泄露分毫。
凤南衣轻轻握了握皇帝冰冷的手,然后松开,起身,目光坚定。
前路依旧凶险,迷雾重重。但至少此刻,他们又多了一个必须赢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