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冲进涿郡码头时,天刚蒙蒙亮。
雪停了,但风更冷,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码头上空空荡荡,只有几条破旧的渔船系在岸边,随着浑浊的河水起伏。船老大们还没出工,整个码头死一般寂静。
“船!最快的船!”百里烨抱着凤南衣跳下马车,声音嘶哑,眼睛赤红,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
赵铎早已带人冲进码头,挨个踹开船家的门。很快,几个睡眼惺忪的船老大被拎了过来,吓得瑟瑟发抖。
“官、官爷……这大冷天的,河面都快冻上了,不、不能开船啊……”一个老船工大着胆子说。
“本王要船!现在!立刻!”百里烨没时间废话,一脚踹开那老船工,目光扫过岸边几条稍大些的货船,“就那条!征用了!开船,否则,死!”
他身上的杀意和威压,让这些普通船工腿都软了。一个机灵点的船老大连滚爬爬冲向那条最大的货船:“开!开!这就开!小二,老三,快起来!升帆!起锚!”
码头瞬间活了过来。士卒们帮着船工升起硬邦邦的帆,砍断冻住的缆绳。百里烨抱着凤南衣上了船,钻进狭窄的船舱。孙老抱着药箱跟进来,看了一眼凤南衣的脸色,手都在抖。
船艰难地离开了码头,驶入河道。冬季水浅,又靠近封冻,船行得很慢,不时能听到船底擦过冰棱的刺耳声响。每一分,每一秒,对百里烨都是煎熬。凤南衣的气息更弱了,那黑色的毒丝,已经蔓延到了她的太阳穴,看起来触目惊心。
“南衣……撑住……就快到了……”他握着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她的手冰冷,他的脸也冰冷。
船行出不到十里,后方岸上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以及一声穿透寒风的尖锐呼哨。那呼哨声很奇特,三长两短,在寂静的河面上格外清晰。
百里烨心神一震,这呼哨……是药王谷紧急联络的信号!
他猛地冲出船舱,朝岸上望去。只见远处雪尘飞扬,一骑快马正沿着河岸疯狂追来。马上是个干瘦的老者,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袍,背上背着一个巨大的药箱,在狂奔的马上颠簸起伏,看起来随时会散架,但马速却快得惊人。
“停船!靠岸!”百里烨厉声下令。
货船艰难地向岸边靠去。那匹马也已冲到近前,马背上老者不等马停稳,竟直接滚鞍下马,几个趔趄稳住身形,然后拔足狂奔,踩着岸边薄冰,几步就窜上了刚刚搭好的跳板。
“药痴大师!”赵铎惊呼出声。来人正是药王谷脾气最古怪、但医术据说仅次于谷主的药痴大师!此人痴迷医道,常年云游,行踪不定,竟在此刻出现!
药痴大师看都没看赵铎,浑浊却锐利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船舱,鼻子还用力吸了吸,脸色一变:“鬼面花?还掺了赤链涎、腐心草?哪个天杀的配出这种阴损玩意儿!”他声音沙哑,语速极快,人已冲进船舱。
看到凤南衣的样子,他倒吸一口凉气,也顾不上行礼,一把推开守在旁边的百里烨,枯瘦的手指就搭上了凤南衣的腕脉。只一瞬,他脸色就沉得像水。
“金针!”他低喝。
孙老赶紧递上针囊。药痴大师手法如电,瞬间抽出数根长短不一的金针,看也不看,唰唰唰刺入凤南衣头顶、胸前几处大穴。下针之准,力道之稳,让孙老看得目瞪口呆。
紧接着,他解下背上那巨大的药箱,打开,里面瓶瓶罐罐,琳琅满目。他快速翻找,拿出一个紫檀木小盒,打开,里面是一支拇指粗细、根须完整、通体晶莹如玉的参。参一取出,整个船舱顿时弥漫开一股清冽甘醇的异香,闻之令人精神一振。
“千年参王!”孙老失声叫道,眼睛瞪得溜圆。这可是传说中的续命神药!
药痴大师毫不吝惜,掐下一小段最精华的参须,放入一个玉臼,又加入几样看不出名堂的药材,快速捣成药泥。然后,他捏开凤南衣的嘴,将药泥混着温水,一点点喂了进去。那药泥似乎极难下咽,凤南衣毫无意识,药汁从嘴角流出。药痴大师也不急,耐心地一点点喂,同时另一只手不停捻动她身上的金针。
时间一点点过去。船舱里静得可怕,只有河水拍打船帮的声音,和药痴大师捻动金针的细微声响。百里烨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凤南衣的脸。
约莫一炷香后,凤南衣脸上那诡异的青黑似乎淡了一丝,呼吸也稍稍明显了一点点。药痴大师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停下了捻针的手。
“暂时稳住了。”他擦了把汗,声音带着疲惫,“老夫以金针度穴,锁住她心脉要害,又以参王精华强行续命。但这毒……太刁钻,太霸道。参王也只能吊住她一口气,金针封穴,最多延缓三日。”
“三日?”百里烨的心刚刚提起,又沉了下去。
“不错,只有三日。”药痴大师看向百里烨,目光锐利,“三日之内,若得不到至阳至纯之物化解鬼面花毒根,金针封穴之力一过,参王药力耗尽,毒性反扑,便是大罗金仙也救不回!玄一小子说的没错,非得天山雪莲花心不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百里烨拳头捏得咯吱作响,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丝渗出。三日!从涿郡到天山,便是千里驹日夜不休,也绝无可能往返!
绝望,如同冰冷的河水,再次淹没了他。
但下一刻,他眼中猛地爆发出决绝的光芒。“大师,请您随船护送王妃入京,尽力维持!本王亲自去天山!”
“王爷不可!”赵铎和孙老同时惊呼。
药痴大师却上下打量了百里烨一眼,嗤笑一声:“你去?你知道天山雪莲长在哪儿?知道怎么采?知道怎么保存花心不损?你小子是能飞,还是能缩地成寸?”
百里烨被问得一滞,但他眼神依旧坚定:“本王不知道,但本王可以去学,可以去找!留在这里,等死吗?”
“倒是有几分血性。”药痴大师嘟囔一句,随即正色道,“但你去,确实没用。从此地到天山,最快也要七八日,你来不及。就算你到了,找不到,也是白搭。就算找到了,不会采,不会存,还是白搭。”
“那难道就眼睁睁看着……”百里烨低吼,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痛苦。
“急什么!”药痴大师打断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老夫既然来了,自然有办法。玄一那小子既然已经去了,他是你们当中脚程最快、也最擅长寻踪觅迹的,让他去找雪莲,比你合适。你现在要做的,是另一件事。”
“何事?”百里烨急问。
“分兵!”药痴大师语速飞快,“你,立刻带着这丫头,改走陆路,不去京城了,转道向西,去凉州!”
“凉州?”百里烨一愣。凉州在西域与中原交界,是边陲重镇,但离天山依旧遥远。
“对,凉州!”药痴大师从药箱底层翻出一张泛黄破旧的地图,手指点在上面一个标记上,“凉州西北三百里,有座‘火焰山’,说是山,其实是片巨大的地热峡谷,终年酷热,与天山冰原截然相反。但物极必反,阴阳相生。火焰山最核心的‘赤炎谷’深处,有一处极寒泉眼,名唤‘冰火泉’。泉眼周围,因特殊地气,可能伴生一种至阳奇物,名曰‘地心火莲’!”
“地心火莲?”百里烨和孙老都从未听过此物。
“此物生于极热之地的一点至寒之中,秉性至阳至烈,其花心之效,或许不逊于天山雪莲,甚至因其生于地火,阳力更为精纯霸道,正好克制鬼面花这等阴寒奇毒!”药痴大师快速说道,“这只是古籍记载,老夫也未亲见,但这是眼下最近、也是唯一可能的希望!从此地到凉州,快马加鞭,三日可达!你带这丫头去凉州,设法寻得地心火莲,或可抢得一线生机!”
药痴大师目光炯炯地看着百里烨:“玄一去天山,是赌一个缥缈的希望。你去凉州,是争一个可能的机会。双管齐下,或许天不绝人!”
百里烨没有任何犹豫,眼中重新燃起火焰。“好!就去凉州!赵铎!”
“末将在!”
“你率大部,护送药痴大师及王妃车驾,转道凉州,全速前进!本王率二十轻骑,先行一步,为王妃开道,并探查火焰山情况!”
“王爷,让末将去吧!您……”赵铎急道。
“不必多言!照做!”百里烨斩钉截铁。他深深看了一眼依旧昏迷的凤南衣,俯身,在她冰凉的额头上印下一吻。
“南衣,等我。”
说完,他毅然转身,冲出船舱。寒风凛冽,吹动他染血的大氅。
“挑最快的马!备三日干粮水囊!随我出发,去凉州!”
二十名最精锐的轻骑很快集结。百里烨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停泊在河边的货船,一勒缰绳。
“驾!”
马蹄踏碎岸边的薄冰,二十余骑,如同离弦之箭,向着西北方向,向着那传说中炽热与冰寒并存的绝地,疾驰而去。
药痴大师站在船头,望着那一骑绝尘的背影,捋了捋稀疏的胡子,喃喃自语:“小子,可要快些啊。三日……只有三日了……”
货船重新调整方向,沿着支流,向着西北方向的凉州,艰难溯流而上。
希望,被分成了两路。一路向西,一路向西北。
都在与死亡,赛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