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
天,黑得像浸透了墨。
但很快,那墨色里渗出了红。
起初只是一点点,像滴在水里的血,慢慢晕开。然后越来越浓,越来越重,最后,整个天空都变成了暗红色。云是红的,风是红的,连空气都带着一股甜腥的铁锈味。
月亮升起来了。
不是平常的月亮,是血月。像一颗巨大的、流着血的眼球,悬在天上,冷冷地俯视着大地。月光是红的,血一样的红,洒下来,把朔州城,把城外原野,把一切,都染成了诡异的红色。
“来了。”
百里烨站在东门城楼上,看着远方。银甲在血月下,泛着暗沉的光。
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黑线。然后,黑线变宽,变厚,像潮水,不,像黑色的泥石流,翻滚着,咆哮着,朝朔州城涌来。
是北狄大军。二十万,倾巢而出。骑兵在前,步兵在后,黑压压的一片,铺天盖地。马蹄声,脚步声,铠甲碰撞声,汇成一股沉闷的、令人窒息的轰鸣,震得地皮都在抖。
但比这更恐怖的,是冲在最前面的那一片“东西”。
不是人。是人形的怪物。四肢着地,皮肤惨白,眼睛赤红,嘴里滴着涎水,喉咙里发出非人的嘶吼。它们爬得飞快,像蜘蛛,像壁虎,手脚并用,在血月的映照下,像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是血神子。五千,整整五千。比昨晚多了几倍。
它们冲在最前面,像一把烧红的刀子,插向朔州城。
“放箭!!!”
城墙上,箭如雨下。但普通的箭射在血神子身上,叮叮当当被弹开,连皮都蹭不破。只有零星的、掺杂了破邪箭镞的箭,才能射进去,但太少了,杯水车薪。
血神子冲到了城墙下。它们不架云梯,不用冲车,就用爪子,用牙齿,抠着城墙往上爬。坚硬的青石,在它们爪下,像豆腐一样,一抓就是一道深沟。
“滚木!礌石!火油!往下砸!”
滚木礌石轰隆隆砸下去,砸翻一片血神子。火油浇下去,火把一点,城墙下变成一片火海。血神子在火里翻滚,惨叫,但更多的血神子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上爬。它们好像不知道疼,不知道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爬上城墙,杀光所有人。
“王爷!它们太多了!守不住!”一个校尉满脸是血冲过来,声音都变了调。
百里烨没说话,死死盯着城下。血神子太多了,杀不完。城墙下,尸体已经堆成了山,后面的血神子就踩着尸山往上爬,越来越高,越来越近。
“用王妃做的那些东西!”他吼道。
命令传下去。城墙上的士兵搬出一个个陶罐,竹筒,还有用牛皮纸包着的、拳头大的黑色圆球。
陶罐扔下去,砸在血神子堆里,裂开,喷出大团大团的黄色粉末。粉末顺风飘散,沾到血神子身上,立刻冒起白烟。血神子惨叫着,疯狂抓挠自己的皮肤,皮肉一块块掉下来,露出下面的骨头。
是毒障。
竹筒扔下去,引线嘶嘶燃烧,然后“轰”一声炸开,铁砂四溅。离得近的血神子,眼睛被打瞎,脸被打烂,哀嚎着滚下去。
是火药雷。
黑色圆球扔下去,落地就炸,炸出一团刺眼的火光,还伴随着巨大的声响。离得近的血神子直接被炸碎,离得远的也被震得头晕眼花,动作慢了半拍。
是震魄雷。
这些东西起了作用。血神子的攻势为之一滞,城墙下的火海里,堆满了焦黑的、残缺的尸体。
但很快,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北狄大军的中军,突然亮起一片血光。那光是从一辆巨大的、用白骨和兽皮搭成的车驾上发出来的。车驾上,坐着一个黑袍人,独臂,脸色惨白,眼睛是暗红色的,在血月下,像两团鬼火。
是敬亲王。
他举起仅剩的右手,手里握着一根白骨法杖,法杖顶端,镶嵌着一颗血红色的宝石。宝石在血月下,发出妖异的光芒。
“以吾之血,唤汝之魂……”敬亲王嘶哑的声音,在夜风里飘荡,明明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以月为祭,以魂为引……血神大阵,起!”
法杖顶端的宝石,爆发出刺目的血光。那光像水波一样荡开,扫过战场。所有被血光照到的血神子,身体猛地一僵,然后,眼睛里的红光,暴涨了一倍!
它们的速度更快了,力量更大了,爪子挥过,能直接把一个士兵拦腰斩断。它们对火焰的恐惧也减弱了,有些血神子甚至直接从火海里冲过去,身上烧着火,却好像感觉不到疼,嘶吼着扑向城墙。
“糟了……”城楼上,凤南衣脸色煞白,“他启动了残余的阵法……虽然不完整,但借着血月之力,足够让血神子进入狂暴状态……”
她话没说完,一个血神子已经爬上城头,爪子一挥,扫飞三个士兵,直扑她而来。
百里烨一剑劈过去,砍在血神子肩膀上,却只砍进去一半,像砍进了木头里。血神子嘶吼一声,反手一爪抓向百里烨。百里烨侧身躲过,剑光一闪,削掉了血神子的脑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但更多的血神子爬上来了。
城墙,变成了修罗场。
士兵们和血神子混战在一起。刀砍在血神子身上,火星四溅。枪捅进去,拔不出来。血神子不怕疼,不怕死,除非砍掉脑袋,或者刺穿心脏,否则它们会一直战斗,直到流干最后一滴血。
一个士兵被血神子扑倒,咬住喉咙,他临死前拉响了身上的火药雷。“轰”一声,和血神子同归于尽。
另一个士兵断了胳膊,用剩下那只手,抱住一个血神子,一起跳下城墙。
惨叫声,怒吼声,爆炸声,骨头碎裂声,混成一片。城墙上,血流成河。血水顺着城墙往下淌,在血月映照下,红得刺眼。
“王爷!东门要破了!”玄一浑身是血冲过来,左臂软软垂着,显然断了。
百里烨看过去。东门中段,一段城墙被血神子硬生生挖出了一个大缺口。十几个血神子从缺口爬进来,见人就杀。守在那里的士兵拼死抵抗,但人太少了,眼看就要被淹没。
“亲卫队!跟我上!”
百里烨提剑冲过去。玄一要跟上,被凤南衣一把拉住。
“你的胳膊!”凤南衣撕下一块衣襟,飞快地给他包扎固定,“去找石朗!他在西门!他那儿有最后一批震魄雷!”
玄一咬牙,转身往西门跑。
百里烨带着亲卫队,像一把尖刀,插进缺口。剑光过处,血神子脑袋滚落。但血神子太多了,杀了一个,上来两个。亲卫队一个接一个倒下,百里烨身边的空当越来越大。
一个血神子从侧面扑来,百里烨来不及回剑,眼看就要被扑中——
“王爷小心!”
一个身影撞过来,挡在他身前。是那个叫阿吉的北狄年轻人,白天被凤南衣救回来的。血神子的爪子,抓穿了他的胸膛。
阿吉嘴里涌出血,看着百里烨,咧开嘴,想笑,但没笑出来,头一歪,死了。
百里烨眼睛红了。他一剑削掉那血神子的脑袋,抱住阿吉的尸体,放到墙根下,然后转身,继续厮杀。
但缺口太大了,冲进来的血神子越来越多。守军被分割成几块,各自为战。城墙,摇摇欲坠。
凤南衣站在城楼高处,看着这一切,手指掐进掌心,掐出血来。
她能做的都做了。毒障,火药雷,震魄雷……能用的都用上了。但血神子太多了,太强了。敬亲王用残余的阵法,借着血月之力,把它们变成了真正的杀戮机器。
这样下去,朔州城守不到天亮。
她抬头,看向天空。血月正悬在中天,红得滴血。月光洒下来,照在敬亲王那辆白骨车驾上,照在他手里的白骨法杖上,也照在那些疯狂杀戮的血神子身上。
她突然想起陈伯的话。
“血神子最怕的,是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魂飞魄散……
凤南衣低头,看向自己怀里。那里,贴身放着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她最后的一样东西——师傅留给她的银色哨子。
师傅说,危急时刻,吹响哨子,能保一命。
但师傅没说,这哨子吹响之后,会发生什么。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如果现在不用,可能就永远没机会用了。
她拿出哨子,放在唇边。
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
第35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