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开拔,向北而行。
队伍绵延,如同一条沉默的钢铁长龙,在秋日的原野上蜿蜒前进。旌旗招展,甲胄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马蹄声,脚步声,车轮声,混杂在一起,形成沉重而规律的节奏,敲打着大地。
百里烨骑在马上,位于中军。银甲在身,大氅随风。他面朝北方,目光沉静,但眉头始终微微锁着。
行军,不是游玩。尤其是如此仓促的远征。
二十万大军,粮草辎重,军械马匹,千头万绪。每日安营扎寨,探马斥候,防务调度,都需要他一一过问,定夺。
但他心里,最重的石头,还是那“鬼面军”。
刀枪不入。悍不畏死。五千之众。
这几个词,像梦魇,压在心头。普通士卒或许只是听闻,觉得可怖。但他知道,那是真的。西南毒人的可怖,他亲眼见过。敬亲王逃到北狄,绝不会闲着。这“鬼面军”,只怕比西南那些,更棘手。
他不敢有丝毫懈怠。
每日扎营后,无论多晚,他必召主要将领议事。
中军大帐内,牛油巨烛燃烧,映照着几张严肃的脸。都是百战宿将,身上带着沙场的煞气。但此刻,谈及“鬼面军”,人人眉头紧锁。
“王爷,”一位满脸络腮胡的老将,指着粗糙的北境地图,声音粗嘎,“据溃兵所言,这鬼面军冲锋,毫无章法,就是一味猛冲。弓箭射上去,除非正中面门,否则如同挠痒。刀砍枪刺,也难伤要害。力大无穷,不知疼痛。我军与之一触,阵型便被冲散,士兵胆寒……”
另一员中年将领接口,面色凝重:“关键是,他们似乎没有神智。不避刀箭,不惧生死。就像……就像一群被驱赶的野兽。不,比野兽更可怕。野兽还知道怕,他们不知道。”
“刀枪难入,力大无穷,不知疼痛,不畏生死……”一位面白短须的将领沉吟,“这该如何应对?寻常战法,只怕难以奏效。除非用重弩,投石车,或者……火攻?”
“火攻?”有人眼睛一亮,“野兽都怕火!这鬼东西,说不定也怕!”
“只是猜测。”老将摇头,“我军与鬼面军接触时间太短,溃败太快。具体弱点,尚未可知。需更多情报。”
情报。这是最缺的。
对敌人的无知,是战场上最大的危险。
百里烨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烛火在他深沉的眸子里跳跃。
“鬼面军”的弱点,必须找到。否则,这二十万大军开过去,就是给那五千怪物送菜。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转机来了。
这日傍晚,大军刚扎下营盘。前锋军派快马送回紧急军情,还押着一个俘虏。
“报——!王爷,前锋遭遇小股北狄游骑,击溃之,擒获一名百夫长!”
百里烨精神一振。“带进来!”
俘虏被推了进来。是个满脸横肉的北狄汉子,身上带伤,被捆得结实。眼神凶悍,但透着恐惧。
“会说汉话吗?”百里烨冷冷问。
俘虏梗着脖子,不答。
旁边押送的校尉上前就是一脚,踹在他腿弯。“王爷问话,老实回答!”
俘虏闷哼一声,跪倒在地,终于开口,汉话生硬:“会……会说一点。”
“你们军中,可有‘鬼面军’?”百里烨单刀直入。
俘虏身体一颤,眼中恐惧更甚,点了点头。
“详细说。他们有何特点?弱点何在?”百里烨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紧盯着他。
俘虏似乎挣扎了一下,但在百里烨冰冷的注视和校尉按在刀柄上的手下,还是屈服了。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发干:
“有……有鬼面军。五千人。戴青铜面具,很可怕。他们……他们不是人!”
“说清楚!”
“是,是……”俘虏喘息着,“他们只听巫师的命令。冲锋,杀人,不怕死。刀砍上去,像砍在木头上,有时候还能卡住刀。箭射中,只要不是要害,他们拔出来继续冲……”
帐中将领脸色更沉。果然如此。
“但是!”俘虏像是想起了什么,急急道,“他们怕火!很怕火!有一次营地失火,靠近火焰的鬼面兵,动作会变慢,还会发出怪叫,不敢靠近。还有……还有黑狗血!泼到他们身上,他们会像被烫到一样,动作也会变慢,身上的黑气会淡一点……”
怕火!黑狗血!
帐中众人眼睛一亮!弱点!真的有弱点!
“只是变慢?不能杀死?”百里烨追问。
“能……能杀死。”俘虏努力回忆,脸上露出惧色,“用火烧,烧久了,他们会倒下不动。用重武器,比如大锤,砸碎脑袋或者胸口,也能杀死。但很难,他们力气太大,动作又快……而且,他们没有神智,只知杀戮,完全听那几个巫师的。巫师不死,他们就不会停……”
俘虏后面的话,众人已经不太在意了。关键信息,已经得到。
畏惧烈火。黑狗血可使其迟缓。受巫师操控。
百里烨挥挥手,让人将俘虏带下去,严加看管。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大帐内,陷入短暂的沉默。众人都在消化这个情报。
“怕火……黑狗血……”那络腮胡老将摸着下巴,眼中精光闪烁,“王爷,这和西南那些毒人,很像啊。只是似乎……更强一些?”
百里烨缓缓点头,神色凝重。“不是像。是同类。只是炼制手法,恐怕更阴毒,更完善了。”敬亲王,果然在苗疆之外,又精进了他的邪术。
“受巫师操控……”面白短须的将领沉吟,“若能找出并击杀操控的巫师,这些鬼面军是否就不攻自破?”
“理论上是。”百里烨道,“但巫师必然被重重保护,隐匿在军中。找到并击杀,谈何容易。况且,击杀巫师,鬼面军是失去控制,还是直接崩溃,也未可知。不能将所有希望寄托于此。”
他站起身,走到帐中悬挂的北境地图前,目光落在雁门关的位置。“当务之急,是依据其弱点,制定应对之策。火攻,是其一。需大量准备火油,火箭,火雷。两军对阵时,以火阻隔,焚烧敌阵。黑狗血……可备一些,但量不会太大,恐难成主力,可作为奇兵,扰乱其行动。”
他转过身,看向众将:“传令下去,着后军速办,搜集火油等物,越多越好。另,命各营铁匠,赶制重斧、大锤、狼牙棒等破甲重兵器,分发于军中力士。弓弩手,专射其面门关节等要害。结阵对敌时,前排重盾长枪,稳住阵脚,后方辅以火攻、重器、弓弩,层层消耗。绝不可被其冲散阵型!”
“是!”众将凛然应命。有了应对之法,心中稍定。
“还有,”百里烨补充,语气森寒,“传令全军,尤其是斥候。若遇北狄巫师模样之人,或发现疑似操控鬼面军之所在,不惜一切代价,探明回报!擒杀巫师者,记大功,重赏!”
“遵命!”
众将领命而去,各自回营布置。大帐内,只剩下百里烨一人。
烛火摇曳,映着他沉思的脸。
情报有了,对策有了。但心头的阴霾,并未完全散去。
敬亲王。赵文谦。
这两个名字,像两根毒刺。
他走到案前,铺开信纸,提笔。
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将“鬼面军”的详细情报——尤其是俘虏供述的畏惧烈火、黑狗血可使其迟缓、受巫师操控等关键信息,以及自己的分析(与西南毒人同源,敬亲王邪术精进等),一一写下。
写罢,他小心地从怀中取出一个小油纸包。里面,是他在天牢赵文谦牢房墙角收集到的那点微末的黑色粉末。他分出极小一部分,用另一张更小的油纸仔细包好。
然后,他将这小小的油纸包,连同写好的信,一起封入一个牛皮信筒,用火漆牢牢封好,盖上自己的私印。
“玄一。”他沉声唤道。
玄一如同影子般出现。“王爷。”
“将此信,加急送往苗疆,亲手交到凤姑娘手中。沿途换马不换人,昼夜兼程,不得有误!”百里烨将信筒递过去,神色郑重。
“是!”玄一双手接过,贴身藏好,没有多问一个字,转身出帐,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望着玄一离去的方向,百里烨轻轻舒了口气。
南衣精通毒术药理,对敬亲王的邪术也最为了解。希望她能从这些信息,从这点粉末中,看出更多端倪,找到更有效的克制之法。
他走回地图前,目光再次落向北方。
雁门关,还能撑多久?
“鬼面军”……敬亲王……
他握紧了拳头。
无论你们有多少诡异手段。
这一仗,必须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