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白水溪!”
凤南衣的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没有任何犹豫。岩刚为救寨子,为给他们争取时间,才落得如此地步,只要有一线希望,刀山火海也要闯。
百里烨与她心意相通,立刻做出安排:“小五,你带人留下,协助阿北(注:阿木更名为阿北)稳定寨子,救治伤员,看护好救回的孩童和岩山前辈。我和郡主、药痴大师,带岩刚寨主去白水溪。”
“公子,您的伤……”小五看着百里烨苍白的脸色,担忧道。
“无妨,还撑得住。”百里烨摆手,语气不容置疑。时间就是岩刚的命,容不得半分耽搁。
阿北(原阿木)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这个憨直的汉子眼圈通红:“百里公子,凤姑娘,大恩大德,黑石寨永世不忘!我阿北,还有寨子里的兄弟们,以后这条命就是你们的!”
“快起来,”凤南衣连忙扶起他,“岩刚寨主是为守护寨子,守护那些孩子受的伤,我们绝不会见死不救。等我们消息。”
事不宜迟。黑石寨中还有几匹未被昨夜混乱波及的马匹,立刻被牵来。百里烨亲自将依旧昏迷、气息微弱的岩刚小心固定在马背上,用布带捆扎结实,防止颠簸。药痴大师年事已高,不善骑马,便与一名伤势较轻、熟悉附近地形的苗人向导同乘一骑。凤南衣和百里烨各自翻身上马。
“走!”
一声令下,四骑如离弦之箭,冲出了尚在舔舐伤口、余悸未消的黑石寨,沿着那苗人向导指引的方向,朝着白水溪疾驰而去。
白水溪位于更深的山岭之中,路途崎岖难行。众人心急如焚,顾不上休息,只在实在撑不住时,才下马稍作喘息,给岩刚喂些清水,观察他的情况。岩刚一直昏迷,脸色越来越灰败,胸口那紫黑色的范围似乎在缓慢扩大,呼吸也越发微弱。药痴大师不时给他施针,吊住那一口微弱的元气。
凤南衣的心一直悬着,手心里全是冷汗。她不敢想象,如果白水溪没有蛊王丹,或者那位老洞主不愿给……她紧紧咬着下唇,只能不断催马,再快一点,再快一点!
终于,在日落之前,翻过最后一道险峻的山梁,一片掩映在苍翠古木和缭绕云雾中的寨子,出现在众人眼前。这便是白水溪了。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众人心头再次一沉。
白水溪寨,同样未能幸免于难。依山而建的寨墙有多处破损,焦黑的痕迹显示这里也曾经历过战斗。寨门口,倒伏着几具未来得及收拾的黑袍人尸体,和一些身着传统苗服、显然是寨中守卫的遗体。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和硝烟气味,肃杀而悲凉。
“什么人!”寨墙破损的了望台上,传来警惕的喝问,几支泛着寒光的箭矢对准了他们。
“黑石寨阿北的兄弟,带黑石寨岩刚寨主,求见白水溪老洞主!有要事相求,关乎人命!”同行的苗人向导立刻用苗语高声喊道,声音在寂静的山谷间回荡。
片刻沉默后,寨门被缓缓拉开一条缝。几个身上带伤、神情疲惫却依旧警惕的苗人汉子走了出来,打量了他们一番,又看了看马背上昏迷不醒、气息奄奄的岩刚,低声交谈几句,终于让开了路:“跟我来,洞主在祭祀堂。”
白水溪寨内同样一片狼藉,不少木楼有损毁的痕迹,寨民们脸上带着悲伤和疲惫,正在默默收拾残局,掩埋同伴。看到外来者,他们投来复杂的目光,有警惕,有好奇,也有悲伤。
祭祀堂是寨中最高大、也最古老的木楼,此刻门口守着几个精悍的守卫。引路人进去通报后,很快出来,示意他们进去。
堂内光线有些昏暗,弥漫着草药的苦涩气味和一种陈旧的檀香。正中的火塘边,铺着一张厚实的兽皮,一个须发皆白、脸上刺满深紫色古老纹路的老者,正盘膝而坐。他身形清瘦,穿着靛蓝色、绣着繁复银饰的苗服,左臂上缠着绷带,隐隐有血迹渗出,脸色也有些苍白,但一双眼睛却深邃而睿智,仿佛能洞悉人心。他应该就是白水溪的老洞主了。
老洞主的目光,先是落在被抬进来的岩刚身上,那灰败的脸色和胸口诡异的紫黑,让他深邃的眼眸猛地一缩。然后,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风尘仆仆、满身狼狈却眼神坚定的凤南衣、百里烨,以及在药痴大师搀扶下、微微喘息的老者。
“黑石寨的岩刚?”老洞主的声音苍老而沙哑,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他看向同行的苗人向导。
“是,洞主。昨夜有黑袍恶人袭击我们黑石寨,岩刚寨主为保护寨子,用禁术强行驱动虫群退敌,结果被蛊毒反噬……”向导连忙躬身,快速将昨夜黑石寨遇袭、众人深入黑渊救人、岩刚断后重伤等事,简要说明。
当听到黑袍人、血池、孩童、以及百里尧的阴谋时,老洞主脸上波澜不惊,但眼中却闪过锐利的光芒。当听到岩刚为掩护众人、不惜动用禁术遭反噬时,他看向岩刚的目光,多了几分动容和敬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抬近些。”老洞主示意。
百里烨和药痴大师小心翼翼地将岩刚抬到兽皮旁。老洞主伸出未受伤的右手,枯瘦却稳定的手指,轻轻搭在岩刚的手腕上,又翻开他的眼皮,仔细查看他胸前的伤口,尤其是那紫黑色的蔓延和丝丝逸出的黑气。他看得比药痴大师更久,更仔细,眉头也越皱越紧。
良久,他缓缓收回手,长长地叹了口气,这叹息中充满了岁月的沧桑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是‘百足噬心蛊’的变种,混杂了至少三种阴毒血蛊……能撑到现在,全靠一股意志和你们用药吊着。”老洞主缓缓道,目光再次扫过凤南衣和百里烨,“你们能从那种地方,救出那些孩子,毁了那邪阵,不容易。岩刚这孩子,为寨子,为那些无辜孩童,不惜此身,是好样的。”
他顿了顿,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用那只完好的手,颤巍巍地伸进自己贴身的衣襟里,摸索了片刻,掏出了一个巴掌大小、色泽沉黯、表面被摩挲得异常光滑的黑色木盒。木盒样式极为古朴,没有任何花纹装饰,却自有一种沉凝厚重的气息。
“我白水溪,世代居住于此,守护一物,亦是一责。”老洞主的声音带着一种庄严,“这盒中之物,便是蛊王丹。历经数代,仅余此一颗。原本,此丹关系我族传承隐秘,非到万不得已,绝不可动用。”
他苍老的手,轻轻摩挲着木盒,眼中闪过追忆、不舍,最终化为决然。他看向昏迷的岩刚,又看向凤南衣和百里烨:“然,岩刚为守护家园、拯救孩童,不惜性命。你们,为救无辜,深入虎穴,摧毁邪阵。此丹用在岩刚身上,救一位舍生取义的英雄,抵得过万千规矩。这丹药,该给他用。”
说罢,他手指在木盒某处轻轻一按,“咔哒”一声轻响,盒盖弹开。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奇异药香和淡淡腥气的味道,弥漫开来。木盒内衬着深红色的绒布,绒布中央,静静躺着一颗龙眼大小、通体呈现暗金色、表面隐隐有光华流转的丹丸。那丹丸看起来并不起眼,但仔细看去,丹体内部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活物般的纹路在缓缓流动,仿佛封存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凤南衣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接过木盒。那丹药入手微沉,带着一丝奇异的温热。
“直接服下即可。过程会极为痛苦,务必按住他,不能让他乱动伤及自身。”老洞主沉声嘱咐。
凤南衣点头,和百里烨一起,轻轻捏开岩刚的牙关,将那颗暗金色的蛊王丹,放入他口中。丹药入口,似乎并未立刻融化。
但仅仅过了几个呼吸,昏迷中的岩刚身体猛地一颤!紧接着,他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在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脸色瞬间变得潮红,又转为青紫,额头上青筋暴起,大颗大颗的汗珠涌出。他无意识地想要蜷缩身体,想要挣扎。
“按住他!”老洞主低喝。
百里烨和那个苗人向导连忙上前,死死按住岩刚的肩膀和双腿。凤南衣也用力按住他一只手臂,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手臂肌肉的痉挛和那巨大的痛苦传递过来的震颤。
“哇——!”
岩刚猛地张开嘴,一大口粘稠的、散发着刺鼻腥臭的乌黑血液,如同喷泉般涌了出来。黑血落地,竟然发出轻微的“嗤嗤”声,将地面腐蚀出点点小坑。紧接着,又是第二口,第三口……他吐出的黑血,颜色逐渐变浅,从乌黑到暗红,再到带着紫黑色的淤血……
随着黑血不断呕出,岩刚身体的颤抖渐渐平息,那潮红青紫的脸色,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虽然依旧苍白,却不再是那种死气的灰败。更重要的是,他胸口伤口处,那不断侵蚀蔓延的紫黑色,停止了扩散,甚至开始以极其缓慢的速度,一点点向中心收缩、变淡。丝丝缕缕的黑气不再逸出。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岩刚的呼吸,终于从微弱断续,变得悠长平稳起来。他虽然依旧昏迷,但任谁都能看出,那悬于一线的生机,被硬生生拉了回来。
“好了……”老洞主一直紧绷的神色,稍稍放松,示意百里烨他们可以松开了。“蛊王丹已生效,以霸烈蛊王精华,强行吞噬、拔除了他体内绝大部分混合蛊毒。余毒还需慢慢调理,但性命,算是保住了。只是……”他话锋一转,看着脸色苍白如纸、但气息平稳的岩刚,叹道:“此丹至霸,虽解了蛊毒,也几乎抽空了他自身元气本源。此后数月,需绝对静养,以温和药物徐徐进补,切不可再动武劳神,否则根基受损,寿元大减。”
听到这话,所有人都松了口气。阿北派来的向导更是喜极而泣,连连向老洞主磕头。
凤南衣和百里烨也终于放下心中大石,郑重向老洞主躬身道谢。
老洞主摆摆手,目光却落在凤南衣身上,更确切地说,是落在她颈间那枚因为匆忙赶路、微微露出的莹白玉佩上。他眼中精光一闪,迟疑片刻,开口问道:“姑娘,你颈间这枚玉佩……可否取下一观?”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凤南衣微微一愣,随即想起岩山老人之前也曾对此玉佩有反应。她没有犹豫,解下玉佩,双手递了过去。
老洞主接过玉佩,枯瘦的手指极其小心、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轻柔,摩挲着玉佩温润的表面,尤其是上面那些古老繁复的纹路。他看得极为仔细,仿佛要将每一道纹路都刻进眼里。渐渐地,他平静的脸上浮现出激动之色,拿着玉佩的手,甚至微微有些颤抖。
“果然是它……果然是……”老洞主喃喃自语,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感慨,“巫焰圣物,‘护心玉’!传说此玉乃巫焰先祖采天地灵韵,以秘法淬炼而成,可辟世间邪祟,镇心魔,守神魂……唯有身怀最纯净巫焰王族血脉者,以血为引,方可激发其真正威能……没想到,老朽有生之年,竟能得见此物真容。”
他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看向凤南衣,那眼神无比复杂,有震惊,有探寻,有追忆,甚至还有一丝敬畏:“姑娘,你……你究竟是何人?此玉,从何而来?”
凤南衣心中震动,没想到这枚母亲留下的玉佩,竟有如此大的来历。她摇了摇头,神色坦然中带着一丝迷茫:“不瞒洞主,此玉佩乃是我母亲留给我的遗物。至于我的身世……我自己亦不知晓。只知母亲姓云,并非南疆人士。方才那邪魔百里尧也曾提及,说我母亲是什么……巫焰族圣女。”
“云姓……圣女遗物……”老洞主低声重复,眼中光芒闪动,似乎想起了什么久远的传说。他沉吟良久,将玉佩郑重地交还给凤南衣,缓缓道:“姑娘,你若想弄清自己的身世,或许……该去巫焰族的故地看看。”
“巫焰族故地?”凤南衣心头一跳。
“不错。”老洞主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目光悠远,“巫焰一族,在百年前那场内乱和围剿后,便已分崩离析,族人四散,真正的祖地也早已荒废,被视为不祥之地,常人难以靠近,也无人愿意提及。具体所在,如今知晓的人恐怕不多了。不过……”他顿了顿,“我白水溪先祖,曾与巫焰族有些渊源,古籍中或许有些零星记载。姑娘若不嫌弃,可在寨中暂歇两日,老朽让人查阅古籍,看能否找到些线索。”
凤南衣与百里烨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决心。
“多谢洞主!”凤南衣深深一礼。身世之谜,母亲的身份,这枚玉佩的来历,还有百里尧那未尽的诅咒……一切,似乎都指向那个神秘的、已经消失的巫焰族故地。她必须去弄个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