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王谷的夜晚,并不宁静。
虫鸣啁啾,夜风穿林,本该是安眠的时辰。但谷主书房内的灯火,却一直亮到深夜。
谷主和药痴大师已各自去安排疗伤、配药、打探消息等事宜。百里烨独自留在书房,对着摊在桌上的苗疆地形图,以及那张拓印了诡异壁画的粗布,凝神思索。烛火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映在墙壁上,明暗不定。
凤南衣的伤处换了药,已沉沉睡去。玄一在药力作用下,也暂时陷入深眠,加速恢复。小五在外间和衣而卧,保持着警觉。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却又仿佛笼罩在一层无形的、巨大的压力之下。敬亲王加快了步伐,而他们,必须更快。
就在百里烨提笔,试图在地图上勾勒出可能的突袭路线时,窗外传来极其轻微的、有节奏的叩击声。
三长,两短,停顿,再三短。
百里烨眼神一凛。这是药王谷核心人员传递紧急密信的特定暗号。
他起身,无声地走到窗边,并未立刻开窗,而是同样以指节,在窗棂上轻轻叩击回应。
窗外之人显然松了口气,随即,一张卷成细条、用油纸密封的小纸条,从窗缝中塞了进来。
百里烨接过纸条,低声道:“辛苦了,去休息吧。”
窗外传来衣物摩擦的细微声响,随即远去,融入夜色。
百里烨回到桌边,就着烛火,小心拆开油纸。里面是更小的一张纸条,上面的字迹极为细小、工整,用的是皇家传递最高级别密信时才用的、以特殊药水书写的隐形文字。必须靠近烛火烘烤片刻,字迹才会显现。
百里烨将纸条置于烛焰上方半寸,缓缓移动烘烤。很快,一行行蝇头小楷,如同从纸张中浮出般,逐渐清晰。
字迹有些潦草,显然书写时情势紧急,但依旧能辨认出,这是皇帝身边那位隐于暗处、直接听命于皇帝本人的“影卫”首领独有的笔迹。玄七已殁,这封信,是通过另一条更隐秘、也更危险的渠道,由皇帝身边绝对信任之人,动用八百里加急之外的特殊手段,以最快速度送达药王谷的。
纸条上的内容不多,但每一句,都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入百里烨的眼中:
“殿下钧鉴:京中急变,暗流已至明面。东宫事,已确为‘金蝉脱壳’,然壳下之蝉,踪迹成谜,恐已非旧时模样。水面之下,暗桩未清,毒蛇仍匿,尤以‘雀’、‘蛛’为甚,盘踞深宫,其网难测。”
“中宫凤体违和,太医束手,症候蹊跷,似有陈毒暗发之象。太后慈宁宫亦传不安。宫闱之中,阴霾深重,如履薄冰。夫人(指长孙夫人)虽在宫中照拂,然此局凶险,非医者所能全解,更兼……”
写到这里,笔迹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模糊,似乎书写者内心极度不平静:
“更兼,有迹象显示,‘雀’或已察觉‘蝉’之异动,疑有‘惊鸟’之举。‘蛛’网收紧,指向不明。京城九门,看似如常,实则暗哨倍增,各方耳目交错,已成漩涡。陛下坐镇中枢,如临深渊,然掣肘颇多,难施雷霆。望殿下速决西南之事,迟恐生变,内外交困,悔之晚矣。万事小心,切切!”
信末,没有署名,只有一个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龙纹暗印,那是皇帝私人印信的一角,做不得伪。
纸条在百里烨指间,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字里行间透出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惊心动魄与沉重压力。
“金蝉脱壳”,坐实了太子是假死。但这“壳下之蝉,踪迹成谜,恐已非旧时模样”是何意?太子是自行隐匿,还是已遭控制?甚至……已被替换?
“雀”与“蛛”,显然是敬亲王在宫中最核心、隐藏最深的两个死党内应的代号。连皇帝身边的影卫首领,都只能用代号指代,且言明“其网难测”,可见这两人身份极高,隐藏极深,势力盘根错节,连皇帝一时都难以彻底清除。
皇后中毒!太后也身体不安!宫闱之中,竟已凶险至此!而且皇后所中之毒,似是“陈毒暗发”,这意味着下毒可能发生在很久以前,直到最近才被引发!这是何等阴毒、何等长远的算计!长孙夫人在宫中照料,但她不通医术,面对这等诡谲毒术,恐怕也是有心无力,自身处境亦极危险。
“有迹象显示,‘雀’或已察觉‘蝉’之异动,疑有‘惊鸟’之举。”——这意味着,敬亲王在京城的死党,可能已经察觉太子假死的蛛丝马迹,甚至可能准备采取行动,对太子不利,或者以此为契机,在京城制造更大的混乱!
“蛛网收紧,指向不明。”——另一条线上的敌人也在行动,目标未知,更加深了京城的迷雾和危险。
京城九门暗哨倍增,各方势力耳目交错……皇帝“如临深渊”、“掣肘颇多”……
这哪里是一封密信,这分明是一封来自风暴中心的求救信号!是一封告知他,京城已然处处漏雨、随时可能倾覆的警报!“速决西南之事,迟恐生变,内外交困,悔之晚矣!”
最后这十六个字,如同重锤,狠狠敲在百里烨的心上。
父皇在催他,京城在等他,天下在等他。
而西南这边,敬亲王的屠刀已经举起,邪恶的祭典即将开始。
内忧外患,皆在此时,爆发到了顶点。
烛火“啪”地爆开一个灯花,映得百里烨的脸明明暗暗。
他缓缓将纸条凑近烛焰。火焰瞬间吞噬了那些细小的字迹,也吞噬了那淡淡的龙纹暗印,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
纸上,不留一丝痕迹。
就像京城那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杀机四伏的局面。
百里烨坐在椅子上,许久未动。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很孤独,也很坚定。
他没有愤怒地咆哮,没有焦虑地踱步。只是静静地坐着,消化着这突如其来的、沉重如山的坏消息。
压力,如山崩海啸般袭来。
但他不能垮。他是父皇在西南唯一的指望,是京城危局可能的破局关键,是凤南衣、玄一、小五,乃至那些饱受敬亲王荼毒的苗疆百姓的倚仗。
他必须冷静。必须更快。
西南之事,必须尽快了结。必须以雷霆手段,摧毁敬亲王的阴谋,然后,火速回援京城!
他重新铺开地图,目光落在绝命崖、黑渊的位置上,眼神锐利如刀,再无半分迟疑。
时间,更紧了。
窗外,夜色更加深沉。药王谷的虫鸣,似乎也安静了下来。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而真正的风暴,正在西南和京城,同时酝酿到了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