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屋内,篝火渐渐燃尽,只剩下一堆暗红的炭火,散发着余温。天光,透过岩壁上方的缝隙,艰难地渗入地下溶洞,带来些许灰蒙蒙的亮色。新的一天,在危机四伏中到来。

    凤南衣是被伤口持续的钝痛和喉咙的干渴唤醒的。她睁开眼,有一瞬间的恍惚,不知身在何处。直到看见身边靠着岩壁、闭目养神的百里烨,感受到身上干燥温暖的毯子,以及空气中弥漫的淡淡药香,昨夜的记忆才如潮水般涌回。

    他坐在那里,姿势依旧挺拔,但眉宇间是无法掩饰的疲惫,下巴上胡茬更重,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即使睡着(或许只是假寐),他的手依旧按在膝上的剑柄,保持着随时可以拔剑的姿势。

    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百里烨几乎同时睁开了眼。眼中没有丝毫初醒的朦胧,只有一片清明锐利。他立刻看向她,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醒了?感觉如何?伤口还疼得厉害吗?”

    凤南衣尝试动了动,右肩的剧痛让她瞬间白了脸,但比起昨日的冰冷麻木和濒死感,此刻的疼痛清晰而集中,且在可忍受的范围内。体内那股温和的药力似乎仍在流转,滋养着受损的经脉和耗尽的元气。

    “好多了。”她如实道,声音虽仍虚弱,但比昨日清晰有力了些,“药很有效。玄一和小五怎么样?”

    百里烨起身,走到她身边蹲下,先探了探她的额头,热度基本退了。他稍稍放心,回答道:“老何守了一夜。小五腿上的腐肉已剔除,上了药,高烧也退了,性命无碍,但那条腿……就算保住,恐怕也会落下残疾。玄一……”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伤势太重,失血过多,内腑受损,加上中毒和高热,虽然用护心散吊住了心脉,老何也尽了全力,但能否挺过来,就看这三日了。老何说,他需要绝对安静的卧床静养,精心调理,稍有不慎,便是神仙难救。”

    凤南衣的心沉了下去。玄一……那个沉默却如山岳般可靠的汉子,是为了救她才……

    “老何是我们能信任的人,医术精湛,尤其擅长外伤和解毒。他暂时稳住了玄一的伤势。”百里烨看出她的自责和难过,伸手握住她未受伤的左手,掌心温热而有力,“但此地,绝非静养之所。”

    他语气转为凝重:“这里虽隐蔽,但敬亲王的人像疯狗一样搜山,找到这里是迟早的事。我们带着三个重伤员,目标太大,一旦被围,绝无生路。而且,”他压低声音,“京中局势瞬息万变,我们在此多耽搁一日,太子和朝局便多一分危险。敬亲王在西南的阴谋,也必须尽快查明、阻止。”

    凤南衣反手握紧他的手,指尖冰凉:“你有什么打算?”

    百里烨目光沉静,显然早已深思熟虑。“分头行动。”他吐出四个字,斩钉截铁。

    “分头?”凤南衣蹙眉。

    “对。”百里烨点头,条理清晰地说道,“玄一和小五,尤其是玄一,必须立刻转移到绝对安全、且有良医调治的地方。此地接应的人手,是药王谷在西南的暗线和我在边境的心腹,绝对可靠。由他们护送玄一和小五,秘密返回药王谷。谷中药庐条件最佳,谷主医术通神,是救治玄一唯一的希望。小五的腿伤,在谷中也才能得到最好的后续治疗,减少残疾的可能。”

    这无疑是最好的安排。药王谷超然物外,隐蔽安全,敬亲王的手再长,也难以伸入。谷主仁心圣手,确是救治玄一的最佳人选。

    “那……我们呢?”凤南衣看着他。她知道,他绝不会选择最安全的路径。

    百里烨看着她,目光深邃如潭:“我们留在西南。但不能留在这里,也不能带着重伤员行动。”他顿了顿,继续道,“我们要做两件事。”

    “第一,继续调查敬亲王和那个‘圣墟’的据点。岩山老人提到,敬亲王在西南经营多年,寻找巫焰族遗迹,其巢穴必然隐蔽且防守严密。我们必须找到确切位置,拿到他勾结外邦、残害百姓、意图利用邪术祸乱天下的铁证。这是扳倒他、解京城之危的关键。”

    “第二,”他语气更沉,“设法联系苗疆内部可能对敬亲王不满的势力。敬亲王在西南倒行逆施,以‘平叛’为名行劫掠屠杀之实,强征暴敛,早已天怒人怨。岩山老人提及某些苗寨对他深恶痛绝,只是迫于其淫威和朝廷名义,敢怒不敢言。我们需要争取这些潜在盟友。苗疆地形复杂,民风彪悍,若能得到部分苗寨的支持或默许,对我们查明真相、对付敬亲王,甚至日后彻底铲除他在西南的势力,都至关重要。”

    凤南衣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这是要釜底抽薪,不仅要拿到罪证,还要斩断敬亲王在西南的根基和臂助。的确,仅凭他们两人,加上有限的接应人手,想要对抗敬亲王在西南的势力,无异于以卵击石。必须借助本地力量。

    “可我们如何取信于苗寨?他们对朝廷官兵,未必信任。”凤南衣指出关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所以我们不能以朝廷钦差或靖北王的身份去。”百里烨早有考量,“我们可以是……被敬亲王迫害、追杀的中原江湖人,或者,是发现了敬亲王某些阴谋、与之有血海深仇的逃亡者。具体身份,可以见机行事。岩山老人,或许是一个突破口。他对敬亲王知之甚详,又出手助你,无论出于何种目的,至少表明他并非敬亲王一党。若能找到他,或通过他引见,或许能打开局面。”

    “另外,”他补充道,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敬亲王寻找巫焰族遗迹,必然触动了苗疆某些古老部族或势力的禁忌。我们可以从这方面入手,或许能找到共同利益点。”

    凤南衣默默点头。百里烨的谋划,看似冒险,却是目前局面下,唯一可能破局的方法。留在西南,深入虎穴,固然危险重重,但也是直击要害、争取主动的唯一途径。

    “那京城那边……”她最担心的,还是太子的安危和朝局动荡。

    “消息必须尽快传回。”百里烨道,“我会用最隐秘的渠道,将西南所见所闻,尤其是敬亲王的阴谋、巫焰族遗迹的线索、太子‘病重’的疑点,以及我们接下来的计划,密报父皇和……可信的重臣。同时,我会动用我在京中的所有暗线和力量,不惜一切代价,保护太子安全,稳住朝局,至少,拖到我们拿到铁证回京之时。”

    他说得平静,但凤南衣知道,这其中的艰难和凶险。京城此刻必是龙潭虎穴,敬亲王(或赵先生)的势力必定严密监控,任何异动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传递消息,保护太子,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你……在京中的力量,足够吗?”她忍不住问。

    百里烨沉默了片刻,才道:“我离京多年,在京中根基不如敬亲王深厚。但,并非无人。有些老臣,忠于社稷;有些将领,与我袍泽情深;还有些人,未必喜欢我,但更不愿看到敬亲王那种疯子得势。我会联系他们。至于保护太子……我会动用最后的后手。”

    他没有明说“后手”是什么,但凤南衣从他眼中看到了决绝。那是必要时,可以掀翻棋盘的底牌。

    “我明白了。”凤南衣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的闷痛和担忧,目光重新变得坚定,“我们何时动身?”

    “玄一和小五,由接应人马即刻护送,秘密启程前往药王谷。路线和接应点都已安排妥当,他们会昼伏夜出,尽量避开追兵。”百里烨看向她,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留,“而你,需要再休息半日,至少等药力完全化开,体力恢复一些。我们午后出发,前往鹰嘴崖。那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且靠近苗疆腹地,方便我们下一步行动。鹰嘴崖也有我们的一处隐秘据点,相对安全,可以让你再休整一两日。”

    凤南衣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体状况确实是拖累,没有逞强,点了点头:“好。”

    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精瘦汉子和老何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公子,姑娘。”精瘦汉子抱拳行礼,低声道,“两位伤者的情况基本稳住了。那位重伤的兄弟(玄一)脉象比昨夜平稳了些,但依旧凶险,必须尽快送到药王谷。另一位(小五)的高热已退,腿伤也处理妥当,暂无性命之忧,但需尽快得到更好的医治,否则腿恐怕……”

    老何也接口道:“公子,老夫已尽力。但此地缺医少药,条件简陋,实在不宜久留。必须尽快转移。”

    百里烨颔首:“辛苦了。就按之前商议的,你们即刻准备,护送他二人秘密前往药王谷。务必小心,绕开所有可能的路卡和追兵。不惜一切代价,保住他们的性命。”

    “属下遵命!”精瘦汉子肃然应道,随即又道,“公子,您和凤姑娘……”

    “我们另有安排,你们不必管。护送任务完成,你们便各自隐匿,等待下一步指令。”百里烨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是!”精瘦汉子和老何不再多言,躬身退下,自去安排护送事宜。

    石屋内,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百里烨走回凤南衣身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硬邦邦的、看起来不怎么可口的干粮,还有一小块肉干。“吃点东西,补充体力。接下来,我们可能很长时间,都吃不上热食了。”

    凤南衣没有拒绝,接过干粮,小口小口地咬着。干粮粗糙,难以下咽,但她知道,这是必须的。

    百里烨自己也拿起一块,沉默地吃着。两人都没有说话,石屋内只有细碎的咀嚼声和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很快,外面传来压低的人声和轻微的脚步声,是护送玄一和小五的队伍准备出发了。他们用临时制作的简易担架,小心地抬着依旧昏迷的玄一和虚弱的小五,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溶洞另一条更加隐蔽的出口。

    凤南衣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

    “他们会没事的。”百里烨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带着一种沉稳的力量,“药王谷会救活他们。现在,我们要做的,是让他们,让所有牺牲的兄弟,让这西南枉死的百姓,让京城那风雨飘摇的朝局,都有一个交代。”

    凤南衣收回目光,看向他。他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燃烧着冰冷的火焰,那是决心,是仇恨,是守护,是绝不回头的执着。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将最后一口干粮咽下,感觉一股微弱但真实的力量,正在这粗糙的食物和身边人的存在中,重新回到身体里。

    午后的天光,透过岩缝,稍微明亮了一些。

    该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