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一抱着凤南衣,如同疯虎出闸,冲向那唯一的生路。
身后是轰然崩塌的巨石,是漫天飞扬的尘土,是敌人惊慌失措的惨叫和怒吼。身前,是那个被落石和混乱撕开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缺口。
“拦住他们!”
“别让他们跑了!”
追兵从最初的震惊中反应过来,几个悍勇的小头目挥舞着刀,试图重新组织起防线,堵住缺口。
“滚开!”阿七怒吼,他冲在最前面,手中钢刀狂舞,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瞬间将一个扑上来的敌人连人带刀劈飞,鲜血溅了他满头满脸,他却恍若未觉,只死死护住缺口一侧。
小五腿上有伤,行动不便,但他箭术精准,此刻也顾不得瞄准,只是凭感觉,将手中最后几支箭朝着人影最密集、威胁最大的方向射去,不求杀敌,只求迟滞。
玄一抱着凤南衣,紧跟阿七身后。他能感觉到怀中身体的冰冷和颤抖,能闻到浓重的血腥味,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郡主的,亦或是他自己的。但他什么都顾不上了,眼里只有那个越来越近的缺口!
“嗖!”
一支冷箭,从侧面混乱的人群中射来,角度刁钻,直取玄一怀中的凤南衣!
玄一瞳孔骤缩,想躲,但抱着人,动作终究慢了一丝!他猛一咬牙,身体强行扭转,用自己右侧的肩膀和后背迎了上去!
“噗嗤!”
箭矢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玄一闷哼一声,身体剧震,脚下却一步未停!箭头射穿了他肩胛骨附近的肌肉,从背后透出寸许,鲜血瞬间染红了破烂的衣衫。但他抱着凤南衣的手臂,依旧稳如磐石。
“玄一!”凤南衣感觉到他身体的震动,看到他瞬间煞白的脸色和肩头飙出的血箭,心脏像被狠狠捅了一刀。
“没事!走!”玄一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速度不减反增,几乎撞开了挡在缺口前的最后一个敌人,冲了出去!
阿七和小五也紧跟着冲出。
缺口之外,并非坦途。仍有七八个反应较快的追兵,绕过了崩塌的巨石区域,从侧面包抄过来,迎面撞上!
“杀了他们!王爷有重赏!”有人厉声高呼。
“小五!带郡主先走!阿七,跟我挡住他们!”玄一厉喝,将凤南衣往旁边相对安全的一块巨石后一推,自己反手拔下插在肩头、碍事的箭杆,连同箭簇一起拔出,带出一蓬血雾!他恍若未觉,提刀就迎着最近的敌人冲去!
“头儿!”阿七目眦欲裂,也狂吼着挥刀跟上。
小五腿上中箭,跑不快,但他知道此刻保护郡主是首要任务。他咬着牙,忍着剧痛,一把搀扶起几乎站立不稳的凤南衣,就往旁边的密林里拖。
“玄一!阿七!”凤南衣被小五拖着,眼睛却死死盯着那边浴血搏杀的两人,嘶声喊道。
“郡主!快走!别让他们白死!”小五红着眼睛,声音带着哭腔,几乎是将凤南衣半抱半拖着,往林子里冲。
玄一和阿七,如同两尊浴血修罗,死死挡在追兵和凤南衣之间。两人都杀红了眼,身上不断添着伤口,却一步不退!
玄一一刀劈开一个敌人的胸膛,侧身躲过另一把劈来的刀,但肋下还是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他踉跄一步,反手一刀,结果了那个敌人。鲜血顺着他的手臂、身体,滴滴答答淌下,在他脚下汇成一小滩。
阿七更是状若疯虎,他后背的伤口早已崩裂,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痛,只是机械地挥舞着刀,将一个又一个扑上来的敌人砍翻。他身上至少中了三刀,动作明显慢了下来,却依旧死死挡在玄一身侧。
追兵也被这两人的悍勇和以命换命的打法震慑,一时竟不敢过分紧逼。
“用箭!射死他们!”有人喊道。
几个弓手张弓搭箭。
玄一眼中厉色一闪,猛地撞开一个敌人,对阿七吼道:“阿七!走!”
阿七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玄一的意思。他狂吼一声,用尽最后力气,将手中卷刃的刀掷向一个弓手,逼得对方躲闪,然后转身,朝着玄一靠拢。
玄一在他靠近的瞬间,猛地将他往凤南衣和小五离开的方向一推:“走!护好郡主!”
阿七被推得踉跄几步,回头,只见玄一独自一人,挡在了所有追兵之前。他背对着阿七,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只是那背影,在夕阳和血光映照下,显得如此孤独,又如此决绝。
“头儿——!”阿七嘶声裂肺地吼了一声,虎目含泪,却不再犹豫,转身,跌跌撞撞地朝着密林深处追去。他知道,他不能回头,不能辜负头儿用命换来的机会!他必须追上郡主,护她安全!
看到阿七逃走,追兵大怒,更加疯狂地扑向玄一。
玄一嘴角溢出血沫,眼神却平静得可怕。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翻腾的血气,握紧了手中已经崩出缺口的刀。
来吧。
能多杀一个,郡主就多一分安全。
能多挡一刻,他们就多一分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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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五搀扶着凤南衣,在密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凤南衣几乎完全失去了力气,全靠小五支撑。她脸色惨白如纸,胸前的绷带再次被鲜血浸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她的意识在模糊与清醒之间挣扎,耳边似乎还能听到身后传来的喊杀声和金铁交鸣。
“玄一……阿七……”她喃喃道,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郡主,撑住!撑住啊!”小五哭喊着,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糊了满脸。他腿上箭伤剧痛,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不敢停,不能停!
不知跑了多久,身后的喊杀声似乎渐渐远了,又似乎还隐约可闻。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林子里一片漆黑,只有微弱的月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
“嗬……嗬……”小五喘着粗气,几乎到了极限。他扶着凤南衣靠在一棵大树下,自己也瘫倒在地,大口喘气,腿上的箭伤疼得他眼前发黑。
“阿七……阿七还没跟上来……”凤南衣靠着树干,虚弱地说,眼睛却死死盯着来路。
小五也看向身后黑黢黢的林子,心不断往下沉。这么久还没跟上来……恐怕……
就在这时,前方不远处的灌木丛,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以及沉重而踉跄的脚步声。
小五猛地抓起身边的刀,挣扎着站起来,将凤南衣护在身后,厉声喝问:“谁?!”
“是……是我……”一个嘶哑、虚弱到极点的声音传来。
是阿七!
小五心头一松,紧接着又是一紧。这声音……不对劲!
只见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从灌木丛后走出来。是阿七。但他此刻的样子,让小五和凤南衣都倒吸一口凉气。
阿七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好肉。衣服被砍得稀烂,身上纵横交错着至少七八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几乎将他染成一个血人。最恐怖的是他腹部一道伤口,肠子都隐约可见,被他用布条死死按着,但鲜血依旧不断从指缝涌出。他脸上也有一道狰狞的刀口,从左额划到下巴,皮肉外翻,一只眼睛都泡在血里,几乎睁不开。
他能走到这里,完全是个奇迹。
“阿七!”小五惊呼,想上前搀扶。
阿七却摆摆手,身体晃了晃,靠着旁边一棵树,才勉强站稳。他独眼看向凤南衣,看到她还活着,似乎松了口气,然后,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头儿……他……让我走……我……”话没说完,他猛地咳出一大口鲜血,里面似乎还夹杂着内脏的碎片。
“别说话!”凤南衣急道,挣扎着想站起来,却牵动伤口,疼得眼前一黑。
阿七惨然一笑,那笑容在他血肉模糊的脸上,显得格外瘆人。他缓缓抬手,指向密林深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弱:“往……往那边……有水声……或许……有……有……”话未说完,他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按着腹部的手无力地垂下,整个人靠着树干,缓缓滑倒在地,再无声息。
“阿七!阿七!”小五扑上去,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脖颈,然后,身体僵住了。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凤南衣,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哆嗦着,眼泪无声地滚落。
凤南衣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喉头涌上浓重的血腥味,又被她死死咽下。她扶着树干,指甲深深抠进树皮里,才勉强支撑着自己没有倒下。
阿七,也死了。
为了让她逃出来,玄一留下断后,生死未卜。阿七拼死杀出重围,追到这里,却还是倒下了。
十一个人……如今,只剩下她,和腿受箭伤、几乎失去战力的小五。
夜风呜咽,穿过漆黑的树林,如同亡魂的哭泣。
小五抹了把脸,擦掉眼泪和血迹,挣扎着站起来。他走到阿七身边,用颤抖的手,轻轻合上阿七那只没有瞑目的眼睛。然后,他解下阿七腰间那个几乎空了的、染血的水囊,又从他紧握的手里,拿过那把卷刃的、沾满血污的刀。
“郡主,”小五转过身,脸上带着泪痕,眼神却重新变得坚定,甚至有些麻木的凶狠,“我们走。阿七说,那边有水声。我们去找水,然后……活下去。”
他走过来,将水囊递给凤南衣,然后弯下腰,想将她背起。
凤南衣却摇摇头,推开了他的手。她扶着树干,一点一点,艰难地,自己站了起来。身体摇摇欲坠,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但她的脊背,却挺得笔直。
她看着阿七倒下的地方,又看向玄一断后的方向,最后,望向小五指的那个、传来隐约水声的、黑暗的密林深处。
眼神,从极致的悲痛,到空洞,再到最后,凝结成一片冰封的湖,湖底燃烧着幽幽的、永不熄灭的火焰。
“走。”她吐出这个字,声音嘶哑,却不再颤抖。
小五重重点头,搀扶住她另一只没有受伤的手臂。
两人互相支撑着,拖着伤痕累累、疲惫欲死的身体,一步一步,踉跄着,朝着那未知的、黑暗的、传来隐约水声的密林深处走去。
身后,是再也无法醒来的同伴,是染血的路。
前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是微弱的水声,是……不知是否存在的,渺茫的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