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舍内,药香袅袅。
百里烨盘膝坐在蒲团上,面色依旧苍白,但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颓败死气,已然消散。他双目微阖,按照药痴大师传授的导引之术,缓缓运转着体内那微弱却真实流转的内息,感受着经脉中传来的、细微却连绵不绝的酸胀刺痛。这是根基修复、内力重生的必然过程,痛,却代表着生机。
然而,他的心,却无论如何也无法真正静下来。
七日,杳无音信。
阿衣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南疆那片神秘莫测的十万大山,再无半点波澜传回。影卫派出的数批精锐,如同石沉大海。药王谷在南疆的一些隐秘渠道,也反馈回令人不安的消息——绝命崖附近,近期有不明势力频繁活动,戒备森严,疑似封锁。
每一刻的等待,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各种可怕的画面:阿衣孤身陷入重围,血染苗疆;她遭遇伏击,生死一线;她被困绝地,绝望无助……每一个画面,都让他心胆俱裂,气血翻腾,刚刚开始温养的经脉,便传来阵阵撕裂般的痛楚。
“静心!凝神!”药痴大师严厉的呵斥在耳边响起,同时一根金针精准地刺入他后背某处穴道,一股清凉的内力涌入,强行压下了他体内躁动不安的气血。
百里烨闷哼一声,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他睁开眼,眼底赤红一片,是强行压制杀意和焦灼的痕迹。
“大师,”他声音嘶哑,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不能再等了。我必须去南疆。”
药痴大师收起金针,看着百里烨那副恨不得立刻插翅飞走的模样,又是气恼又是无奈:“你去?你现在这副样子,能走几步路?出了药王谷,随便一个三流高手都能要了你的命!你去南疆做什么?送死吗?还是去拖累你那小媳妇?”
“我不会拖累她!”百里烨猛地抬头,凤眸中寒光凛冽,如出鞘利剑,“我可以……”
“你可以什么?”药痴毫不客气地打断他,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可以拼命?可以燃烧所剩无几的寿元强行催谷?然后呢?找到她,死在她面前,让她看着你死,再让她愧疚一辈子,还是让她为了救你再搭上自己?”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狠狠砸在百里烨心上。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药痴说得没错,以他现在的状态,去了,除了添乱,除了让阿衣分心,甚至可能成为敌人要挟阿衣的筹码,还能做什么?
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暴怒,瞬间席卷了他。他恨自己的无能,恨这该死的毒伤,恨那些躲在暗处的魑魅魍魉!若是从前,他早就提枪纵马,杀他个天翻地覆,将他的阿衣牢牢护在身后!可现在……
“啊——!”他低吼一声,一拳狠狠砸在身旁的硬木桌案上。桌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却没有碎裂——他如今的内力,连一张普通的桌子都无法击碎。
痛苦,愤怒,焦灼,担忧……种种情绪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心脏。他死死攥着拳头,指节捏得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胸口剧烈起伏,喉间甚至尝到了一丝腥甜。
药痴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也是一叹。情关难过,何况是生死相托的情意。他不再多说,只是默默走到一旁,重新调配了一碗宁心静气的汤药,放在百里烨面前。
“喝了它。你现在最需要的,是冷静。”药痴的声音缓和了些许,“南疆那边,老夫已经传信给几个老友,他们在南疆有些门路,或许能有消息。你现在要做的,是尽快好起来。只有你好起来,才有能力去做你想做的事。”
百里烨看着那碗漆黑的汤药,眸中赤红未退,但暴戾的情绪终究被强行压下。他端起药碗,仰头一饮而尽。极致的苦涩在口中蔓延开来,却压不住心底的苦楚。
必须尽快好起来。无论用什么方法,付出什么代价。
就在他放下药碗,准备再次强行入定,运转导引之术时——
“呜——!”
一声悠长、清越、仿佛龙吟又似鹤唳的长啸,骤然从药王谷深处,那被列为禁地的后山方向传来!
啸声初时并不高亢,却凝而不散,如同水波般迅速扩散开来,瞬间传遍了整个药王谷。谷中氤氲的雾气仿佛都被这啸声引动,微微震荡起来。山林间栖息的飞鸟被惊起,扑棱棱飞上天空。谷中弟子、药童,无论身在何处,在做何事,闻声皆是浑身一震,不约而同地停下动作,面露惊色,齐齐望向后山方向。
紧接着,那啸声陡然拔高,如同利剑刺破苍穹,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威严、浩大、以及历经岁月沉淀的沧桑之感,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心神摇曳!
百里烨和药痴同时神色一凛。百里烨是震惊于这啸声中蕴含的、深不可测的磅礴内息和某种玄奥意境。而药痴,在最初的震惊之后,脸上骤然爆发出难以抑制的狂喜之色,甚至连胡须都激动得颤抖起来!
“是谷主!是谷主出关了!”药痴猛地站起身,因为激动,声音都有些变调,他看向后山方向,眼中充满了敬畏和期盼,“这啸声……如此中正平和,又蕴藏无尽生机……谷主的‘长春功’,必定是更上一层楼了!天佑我药王谷!天佑我药王谷啊!”谷主?闭关多年的药王谷谷主,竟然在此刻出关了?
百里烨心头一动。药王谷谷主,医术通神,被誉为当世医道第一人,其医术、武功、见识,都远在药痴大师之上。只是他已闭关多年,不问世事,连药王谷的日常事务都交由几位长老打理。没想到,竟会在此刻出关。
是巧合?还是……
不等他细想,药痴已一把拉起他,激动道:“快!随我去迎谷主出关!谷主医术通天,或许……或许他有办法!”
百里烨眼中骤然爆发出骇人的精光。对啊!药王谷谷主!若这世间还有一人能在药痴大师都束手无策的情况下,有通天手段,那必是这位神秘莫测的谷主无疑!
他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和希冀,任由药痴拉着,两人快步走出精舍,朝着后山禁地方向而去。
谷中其他长老、弟子,也纷纷从各处涌出,面带激动和崇敬,汇聚成流,朝着后山方向恭敬行礼,等候谷主出关。
后山禁地,云雾缭绕,奇花异草遍布,更有玄奥阵法守护,平日里严禁弟子靠近。此刻,那常年笼罩的云雾,似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缓缓拨开,露出其中一条蜿蜒向上的青石小径。
不多时,一道身影,自那云雾深处,缓步而来。
那是一位老者。看容貌,似乎不过六七十岁,鹤发童颜,面色红润,肌肤光泽,不见太多皱纹。但那一双眼睛,却深邃如古井,又清澈如婴孩,仿佛蕴含着无尽的智慧与沧桑,让人一眼望去,便觉心神宁静,杂念尽消。他身形并不高大,甚至有些清瘦,穿着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袍,长发以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几缕银丝随风轻扬。
他走得很慢,步伐从容,仿佛只是在自家后院散步。但每一步踏出,都给人一种奇异的和谐之感,仿佛与周围的山水草木融为了一体。他身上并无迫人的气势,却自有一种渊渟岳峙、深不可测的宗师气度,令人望之生敬。
“恭迎谷主出关!”
以药痴为首,谷中所有长老、弟子,齐齐躬身行礼,声音充满了发自内心的崇敬。
药王谷谷主——长青子,目光温和地扫过众人,微微颔首,声音平和清越,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都起来吧。不必多礼。”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被药痴搀扶着的百里烨身上。只一眼,他那双清澈深邃的眼眸中,便掠过一丝了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这位是?”长青子看向药痴,问道。
药痴连忙上前一步,恭声道:“回禀谷主,这位是……大昭靖安王,百里烨殿下。他身中奇毒,伤及根基,前来药王谷求医。弟子已用碧血泉为其洗髓七日,暂稳伤势,但根基之损,非‘九死还魂草’不可根治。而‘九死还魂草’,唯有南疆绝命崖或有生长。殿下的王妃,已孤身前往南疆寻药,至今……七日未归,杳无音信。”
药痴三言两语,便将事情原委交代清楚,重点突出了百里烨的身份、伤势,以及凤南衣寻药失踪的紧急情况。
长青子听完,脸上并无太多惊讶之色,仿佛早已洞悉一切。他缓步走到百里烨面前,温声道:“王爷,可否让老朽一观脉象?”
他的态度平和自然,并无寻常人面对皇族权贵的敬畏或拘谨,只有医者面对病患的专注。
百里烨压下心中的焦灼,依言伸出手腕。此刻,任何一丝希望,他都不能放过。
长青子伸出三指,轻轻搭在百里烨腕脉之上。他的手指修长干净,肌肤温润,触感微凉。只是轻轻一搭,百里烨便感觉一股温和醇厚、却又磅礴无比的内息,如同春日的暖流,悄然渗入自己的经脉,迅速游走全身。
这内息与他之前感受过的任何内力都不同,充满了勃勃生机,所过之处,他那因剧毒和强行修复而显得脆弱滞涩的经脉,竟传来一阵舒适的暖意,连那隐隐的刺痛都缓解了不少。
片刻之后,长青子收回手,眉头却微微蹙了起来,那双清澈的眼眸中,掠过一丝凝重。
“好霸道的蛊毒!”长青子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一丝讶异,“此毒阴损刁钻至极,已与王爷气血骨髓近乎融为一体,不断侵蚀生机,毁坏根基。碧血泉洗髓,虽将其大部分毒性逼出,强行修复了受损的经脉丹田,但终究是治标不治本。那残余的毒性,如同附骨之疽,盘踞在最深处,不断抵消着碧血泉和新生的生机,使得根基难以真正稳固,功力恢复更是缓慢无比,且有反复崩裂之危。”
他看向百里烨,目光如炬:“王爷如今看似恢复五成功力,实则如同沙上筑塔,外强中干。一旦与人动手,或者情绪剧烈波动,引得毒性反噬,这刚刚修复的根基,顷刻间便会再次崩塌,届时……神仙难救。”
百里烨的心,随着长青子的话语,一点点沉了下去。谷主的诊断,与药痴所言大体一致,但更为严重,也更为透彻。沙上筑塔,外强中干……这八个字,如同冰水,浇灭了他心中刚刚燃起的、强行出谷的念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谷主,”百里烨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目光灼灼地看着长青子,“我的伤势,我自己清楚。我现在只想知道,是否有办法,能让我在最短的时间内,恢复行动之力,至少拥有自保和赶路的能力?无论任何代价,我都愿意承受!”
他的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长青子看着他眼中那不顾一切的执拗和深藏的恐惧(对凤南衣下落的恐惧),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办法,不是没有。”长青子缓缓说道,声音在寂静的山谷中格外清晰,“老朽闭关多年,于医道一途,略有心得。有一法,或可暂时以金针秘术,配合独门丹药,强行激发王爷体内残存的潜力与碧血泉的药力,在短时间内,稳定你的伤势,甚至……让你恢复七到八成的功力,维持月余时间。”
百里烨眼中骤然爆发出骇人的光芒!七到八成功力!维持月余!这对他而言,无异于绝处逢生!
然而,不等他欣喜,长青子接下来的话,却如同一盆冰水,将他浇了个透心凉。
“但是,”长青子的语气变得异常严肃,甚至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此法乃是饮鸩止渴,凶险异常!乃是透支你本已残破的根基和所剩无几的寿元,强行催谷!一旦施展,那月余时间内,你或许能与常人无异,甚至更强。可月余之后,药力反噬,潜力耗尽,你的根基将遭受不可逆转的毁灭性打击,届时,莫说恢复功力,便是性命,恐怕也……”
他顿了顿,看着百里烨瞬间苍白如纸的脸,一字一句道:“届时,除非得到真正的‘九死还魂草’,以其为主药,配以数种天材地宝,炼制‘还魂丹’,为你重塑根基,方有一线生机。否则,必死无疑,且死状……会极为痛苦。”
“此法,乃是绝境之中的搏命之法,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可用。”长青子最后总结道,目光深深地看着百里烨,“而且,即便用了此法,你也只有月余时间。月余之内,你必须找到‘九死还魂草’,并且成功炼制出‘还魂丹’。否则,时限一到,便是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你。”
山谷之中,一片死寂。
只有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泉流声。
药痴大师面露骇然,显然也被谷主这“饮鸩止渴”的法子惊到了。这分明是拿百里烨的性命和未来,去赌那一个月的时间!
百里烨站在原地,身形挺拔如松,脸色却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他缓缓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透支根基,消耗寿元,换取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后,若无“九死还魂草”炼制的“还魂丹”,便是死路一条,且死状凄惨。
这是赌命。用他仅剩的、渺茫的生机,去赌一个找到阿衣、救回阿衣、并且拿到“九死还魂草”的可能。
值得吗?
脑海中浮现出凤南衣清冷坚韧的眉眼,想起她为他孤身奔赴南疆的决绝,想起她可能正身陷险境、生死未卜……
百里烨倏然睁开眼,眼中再无丝毫犹豫和彷徨,只剩下冰冷如铁、一往无前的决绝。
“请谷主,施术。”
他声音平静,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坚定。
“我需要这一个月。我必须去南疆,找到她。无论……付出任何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