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在赵先生脸上投出摇晃的光影。
那张平淡无奇的脸,在明明灭灭的光里,显出一种诡异的温和。他甚至还笑了笑,把手里那卷书放下,书页合上时发出轻微的“啪”的一声。
凤南衣握着刀,站在离他三丈远的地方,没动。
洞里的腐臭味浓得令人窒息,混着那丝甜腻,钻进鼻腔,让人头皮发麻。可她的眼睛很静,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却烧着能焚尽一切的烈火。
“等我?”她开口,声音不高,在空旷的山洞里却有回声,“等我送死?”
赵先生又笑了,摇摇头,像是听到什么有趣的事。
“郡主误会了。”他站起身,动作不疾不徐,甚至还掸了掸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不是等您送死,是等您……回家。”
回家。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讽刺。
凤南衣的目光扫过他身后。
石桌后面,是个简易的木架,架子上摆着些瓶瓶罐罐,瓷的,陶的,玻璃的,大大小小,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冷的光。架子旁边,有个炭炉,炉子里的火已经熄了,上面架着个药吊子,盖子开着,里面黑乎乎的,看不出是什么。
再往里去,是更深的黑暗,隐约能看见些铁链、镣铐之类的东西挂在岩壁上,还有几张石板床,床上铺着草,草是暗红色的,浸透了血。
这是个刑房。
或者说,是个专门用来折磨人、然后看着人慢慢死去的地方。
“这里不像家。”凤南衣说,握着刀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倒像个坟场。”
“坟场?”赵先生挑了挑眉,似乎觉得这个说法很有趣,“郡主说得对,这里确实是坟场。埋着不听话的人,埋着不该有的心思,埋着……很多秘密。”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油灯能照亮的边缘,停下。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他的脸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细长的眼睛,亮得瘆人。
“比如陈五。”他指了指凤南衣身后,那具胸口有个大洞的干尸,“他是个硬骨头,针扎进指甲缝里,三天,一声没吭。最后剜心的时候,才叫了一声,叫的是‘殿下,快走’。”
凤南衣的呼吸,停了一瞬。
“还有李茂,就是外面坡上坐着的那位。”赵先生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运气好,中了三箭都没死,爬了二里地,爬到那块石头底下,用刀在刀上刻了字。我找到他的时候,血都快流干了,还死死攥着那块玉佩。”
他顿了顿,看着凤南衣,像是在欣赏她的表情。
“哦,对了,那块玉佩,是殿下贴身戴着的。李茂临死前把它掰成两半,一半塞进怀里,一半握在手里。他以为这样,就能把消息传出去。”
赵先生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兴味。
“可惜啊,他等来的是我。”
凤南衣站在那里,浑身的血像是冻住了,从指尖冷到心头。可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连眼神都没变。
“说完了?”她问。
赵先生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是这个反应。
“你费这么大功夫,布下天罗地网,从京城追到西南,杀了这么多人,就为了等我?”凤南衣往前走了一步,刀尖拖在地上,划过岩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等我做什么?杀了我?还是也把我做成干尸,摆在那儿?”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
“或者,”她停下,离赵先生只有一丈远,能清楚看见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你想用我,钓出百里烨?”
赵先生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了。
“郡主果然聪明。”他说,声音冷了下来,“那我也就不绕弯子了。殿下在哪儿?”
“不知道。”凤南衣答得干脆。
“不知道?”赵先生眯起眼,“郡主一路从京城过来,沿途我们布置了多少人手,撒了多少网,您都能一一躲过,还能找到这儿来。您说不知道殿下在哪儿,当我三岁孩子?”
“我真不知道。”凤南衣看着他,忽然也笑了,那笑容很浅,很冷,像冰面上裂开一道缝,“我要是知道,还会在这儿跟你废话?”
赵先生盯着她,没说话。
山洞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油灯的火苗,偶尔爆出一声轻微的“噼啪”。
“郡主。”赵先生终于开口,语气恢复了那种温和,甚至带了点惋惜,“您何必呢?殿下大势已去,皇上已经下旨,废了他太子之位,贬为庶人,天下通缉。您跟着他,只有死路一条。不如把殿下的下落告诉我,我保您平安回京,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凤南衣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抬起手,用刀尖,指了指他身后那排干尸。
“他们的荣华富贵呢?”她问,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字一刀,“陈五的,李茂的,外面那些人的,他们的荣华富贵,在哪儿?”
赵先生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他缓缓道,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们是为殿下尽忠,死得其所。”
“好一个死得其所。”凤南衣点了点头,刀尖慢慢下移,指向赵先生的心口,“那我今日杀了你,也算为你主子尽忠,是不是?”
话音未落,她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废话,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就是一步踏前,手中卷了刃的刀,带着一股近乎野蛮的、不顾一切的气势,直刺赵先生心口。
快,狠,准。
赵先生瞳孔骤缩。
他没想到凤南衣会突然动手,更没想到,这一刀能这么快,这么狠。
但他毕竟是赵先生。
能在太子身边潜伏多年,能被派来主持西南这摊子事,能面不改色地折磨死那么多人,他绝不是什么易与之辈。
刀尖及身的瞬间,他身子猛地往后一仰,几乎是贴着刀锋滑了过去,同时右手在腰间一抹,一道银光乍现,直取凤南衣咽喉。
是软剑。
薄如蝉翼,软如灵蛇,藏在腰间,出鞘无声。
凤南衣一击不中,刀势已老,眼看软剑就要刺中咽喉,她竟不闪不避,手腕一翻,刀身横拍,狠狠砸向赵先生手腕。
这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赵先生若执意刺她咽喉,手腕必被这一刀拍碎。
电光石火间,赵先生手腕一抖,软剑如毒蛇回缩,避开刀锋,同时左手五指成爪,扣向凤南衣持刀的手腕。
凤南衣撤刀,后退,险之又险地避开那一爪。
两人一触即分,各自退开三步。
赵先生站定,甩了甩手腕,脸上那点温和彻底消失,只剩下一片阴冷。
“郡主好身手。”他说,声音里透出寒意,“看来,是我小瞧您了。”
凤南衣没说话,只是调整呼吸,握紧刀柄。
刚才那一招,她已经用了全力,可赵先生躲得轻松,反击更是刁钻狠辣。那把软剑,神出鬼没,防不胜防。
硬拼,她不是对手。
“可惜。”赵先生惋惜似的摇摇头,“再好的身手,今日也要留在这儿了。”
他手腕一抖,软剑如灵蛇吐信,再次刺来。这一次,更快,更刁,剑光如网,将凤南衣周身要害尽数笼罩。
凤南衣只能退。
一步,两步,三步……
她退得很快,每一步都踩在粘稠的血污里,发出令人牙酸的咕叽声。软剑如影随形,几次擦着她的脖颈、心口划过,带起冰冷的寒意。
不能再退了。
身后是尸山,是那排干尸,退无可退。
凤南衣眼神一厉,忽然不再退,反而迎着剑光,猛地往前一冲。
赵先生一怔。
就是这一怔的工夫,凤南衣的刀,已经到了他面前。
不是刺,是劈。
用尽全力,毫无花哨的一劈,对准的,是他持剑的手腕。
赵先生手腕一翻,软剑如毒蛇回绕,缠向刀身。只要缠住,一绞,这破刀立刻就得断。
可他算错了一件事。
凤南衣根本没想用刀伤他。
刀劈到一半,她忽然松手,刀脱手飞出,砸向赵先生面门,同时身子一矮,从赵先生腋下钻过,扑向石桌。
桌上,有那盏油灯。
赵先生挥剑挑飞了刀,回头看见凤南衣扑向油灯,脸色骤变。
“你敢!”
他软剑急刺,直取凤南衣后心。
凤南衣不管不顾,伸手抓住油灯,看也不看,往后狠狠一抡。
滚烫的灯油泼洒出来,混着燃烧的灯芯,劈头盖脸砸向赵先生。
赵先生急退,软剑舞成一团光幕,挡开大部分灯油,可还是有几滴溅在手上,瞬间烫出几个水泡。
就这么一耽搁,凤南衣已经拿到了想要的东西。
不是油灯。
是油灯旁边,石桌上那本摊开的书。
刚才赵先生在看的那本书。
她抓起书,看也不看,直接塞进怀里,转身就跑。
不是往洞口跑,洞口太远,赵先生绝不会给她机会。
她是往山洞深处跑,往那片更深的黑暗里跑。
“找死!”
赵先生怒喝一声,软剑如毒蛇出洞,急追而来。
凤南衣跑得飞快,脚下是粘滑的血污,几次差点摔倒,她都硬生生稳住,头也不回地往黑暗里冲。
黑暗里有铁链,有镣铐,有石板床,她凭着记忆,左躲右闪,撞得浑身生疼,可一步不敢停。
身后,赵先生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软剑破空的声音,就在脑后。
前面没路了。
是岩壁,光滑的岩壁,上面挂着几条铁链,铁链尽头是镣铐,镣铐上还锁着两具白骨,晃晃悠悠,像风干的腊肉。
凤南衣猛地转身,背靠岩壁,面对急追而来的赵先生。
赵先生在她身前五步外停下,软剑斜指地面,剑尖滴着血——是刚才灯油溅起时,他挡开时被自己剑锋划伤的。
“跑啊。”他冷笑,细长的眼睛里闪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怎么不跑了?”
凤南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后背抵着冰冷的岩壁,无路可退。“把书交出来。”赵先生伸出手,“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些。”
凤南衣没说话,只是看着他,慢慢从怀里掏出那本书。
书不厚,封面是普通的蓝布,已经旧得发白。她捏着书,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你想要这个?”她问,声音有点喘。
“给我。”赵先生往前一步。
“好啊。”凤南衣笑了笑,忽然抬手,把书往旁边一扔。
书飞出去,不偏不倚,正落在那个还燃着一点火星的炭炉里。
炉灰被砸得飞起,那点火星沾上书页,瞬间,“呼”的一声,火苗窜起,舔上书页。
“你!”赵先生目眦欲裂,再也顾不上凤南衣,扑向炭炉。
就是现在。
凤南衣动了。
她没有往外跑,反而朝着赵先生扑了过去,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根铁链——是从岩壁上扯下来的,锈迹斑斑,一头还连着镣铐。
她抡起铁链,用尽全身力气,砸向赵先生后脑。
赵先生听到风声,想躲,已经晚了。
“砰!”
铁链砸在后脑,沉闷的响声在山洞里回荡。
赵先生身子晃了晃,却没倒,反而猛地转身,软剑如毒蛇吐信,直刺凤南衣心口。
凤南衣侧身,铁链横甩,缠向软剑。
软剑锋利,铁链粗重,两者相碰,火花四溅。
赵先生手腕一抖,软剑如灵蛇般从铁链缠绕中脱出,反手刺向凤南衣咽喉。
这一剑太快,太刁,凤南衣躲不开了。
她甚至能看见剑尖上那一点寒光,在眼前放大,放大……
然后,停住。
剑尖停在她咽喉前半寸,不动了。
赵先生的眼睛瞪得极大,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从狠厉,变成惊愕,再变成不敢置信。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胸口。
一截刀尖,从他心口透出来,染着血,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冰冷的、死亡的光。
是那把卷了刃的刀。
凤南衣脱手扔出的那把刀。
刀从他背后刺入,前胸透出,贯穿心脏。
赵先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血却从嘴里涌出来,汩汩的,止不住。
他缓缓转头,看向身后。
身后,炭炉里的火已经灭了,那本书烧得只剩一点残页,冒着青烟。而炭炉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人。
一个浑身是血,靠着岩壁,几乎站不稳的人。
那人手里,握着刀柄。
是李茂。
是那个胸口被挖了个大洞,绑在架子上,已经成了干尸的李茂。
不,不是干尸。
是还没死透的李茂。
他不知什么时候挣脱了铁链,不知从哪里摸到了这把刀,不知用了多大的力气,在赵先生全神贯注要杀凤南衣的时候,从背后,给了他一刀。
贯穿心脏的一刀。
赵先生看着李茂,看着那张干瘪的、扭曲的、已经没有生气的脸,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
然后他缓缓倒下,“砰”一声,砸在血污里。
眼睛还睁着,望着洞顶,死不瞑目。
凤南衣站在原地,看着倒下的赵先生,又看看李茂。
李茂也在看她。
他胸口那个大洞,还在往外渗着黑血,可他居然在笑,咧开嘴,露出被血染红的牙。
“郡……主……”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快……走……”
说完,他手一松,刀“哐当”掉在地上。
人也跟着倒下,倒在赵先生身边,再也没了动静。
凤南衣走过去,蹲下身,探了探李茂的鼻息。
没了。
这次是真的没了。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炭炉边,从灰烬里,扒拉出那本书。
书烧得只剩一半,焦黑,卷曲,但中间几页居然还完好。她小心翼翼地抽出来,凑到油灯下。
灯光昏暗,字迹模糊,但她还是看清了。
是名单。
一长串名字,后面跟着日期,地点,死因。
陈五,李茂,王二,张三……都是她熟悉的名字,都是亲卫营的人。
日期,从三个月前开始,一直到十天前。
地点,五花八门,有客栈,有荒郊,有山洞,有……这个黑风洞。
死因,千奇百怪,中毒,刺杀,失足,暴病……
最后一行,字迹很新,墨迹还没干透。
“凤氏南衣,丁亥年四月,西南,黑风洞,诛。”
诛。
凤南衣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笑声在空旷的山洞里回荡,干涩,嘶哑,带着一股子血腥气。
她把那几页纸小心折好,揣进怀里,和玉佩、甲片放在一起。
然后她弯腰,从赵先生尸体上,搜出一块令牌。
铜制,巴掌大,上面刻着一个字——
“宸”。
和皇帝给她的那块令牌,一模一样。
凤南衣把令牌也揣进怀里。
最后,她看向赵先生的尸首,又看看李茂的尸首。
沉默片刻,她拖起赵先生的尸首,拖到炭炉边,扔进去。又拖来些木柴,堆在上面,然后捡起那盏打翻的油灯,把剩下的灯油,全泼了上去。
火折子她还有,是知秋留给她的,贴身藏着,没湿。
她擦亮火折子,扔进柴堆。
“轰”一声,火焰腾起,瞬间吞噬了尸首。
火光熊熊,照亮了山洞,照亮了尸山,照亮了那排干尸,也照亮了凤南衣的脸。
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双眼睛,映着火光,亮得骇人。
她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山洞。
身后,大火越烧越旺,浓烟滚滚,带着皮肉烧焦的臭味,冲出洞口,冲上天空。
洞口外,天已经黑了。
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子,冷冷地挂在天边。
凤南衣站在洞口,看着那冲天的火光,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下白骨坡。
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踏在累累白骨上,咔嚓,咔嚓。
像踩碎了一地枯骨,也踩碎了过去某个天真的、软弱的自己。
她没回头。
一次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