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敲醒了整个京城。

    一下,又一下,沉甸甸的,像是要把整座皇城都压进地底。

    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云低垂着,压得人喘不过气。皇城内外,白幡如雪,一层层地挂满了宫墙檐角。宫人们穿着素服,低着头匆匆走过,连脚步声都刻意放轻了,生怕惊扰了什么。

    太和殿前的广场上,黑压压跪满了人。

    文官在左,武将在右,宗室亲王在前,命妇诰命在后。所有人都低垂着头,麻衣素服,远远望去,像一片在风里微微抖动的芦苇。

    凤南衣站在命妇队列的最前头。

    她身上是宫里按制送来的斩衰孝服,粗麻布贴着皮肤,磨得人生疼。头上戴着孝冠,压得脖颈发酸。可这些都不算什么。

    她只是定定地看着大殿正中那口巨大的金丝楠木棺椁。

    棺椁停在灵台上,四面围着明黄绣龙帷幔。香烟缭绕,烛火在清晨的风里明明灭灭,把棺椁的阴影拉得很长,长得像是要吞掉跪在下面的所有人。

    太子百里弘的棺椁。

    不,凤南衣在心里纠正自己,是装着太子衣冠的棺椁。

    人根本不在里面。

    可这件事,满朝文武不知道,跪在这里哭得肝肠寸断的宗亲不知道,那些真心实意抹眼泪的老臣不知道。就连坐在灵台侧后方,被两个宫女搀扶着、哭得几乎要背过气去的叶贵妃,可能也许并不知道。

    知道的,这满场里,加上她自己,恐怕不超过五个。

    凤南衣的指尖在宽大的袖子里,轻轻蜷了一下。

    “跪——”

    礼官拖长了的声音,像一把钝刀子,割开了凝滞的空气。

    哗啦啦一片衣袂摩擦声,所有人都俯下身,额头抵在冰凉的金砖上。凤南衣跟着跪下去,粗糙的麻布蹭过脸颊,带着一股陈年积灰的味道。

    “一叩首——”

    额头碰到地面,冰凉刺骨。

    凤南衣闭上眼,脑子里闪过的却是三天前,她在东宫暗室里看见的那一幕。

    百里弘躺在榻上,脸色白得像纸,呼吸全无,脉息断绝。她亲手探的,绝不会有错。可就在她准备宣告太子薨逝的时候,尹太医——那个一向沉默寡言的老太医,却突然拉住了她的袖子。

    “郡主,”尹太医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您再看看太子的舌苔。”

    她狐疑地凑近,掰开百里弘的嘴。

    舌根底下,藏着一小片几乎看不见的暗紫色瘀斑。

    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是……”凤南衣猛地抬头。

    尹太医冲她缓缓地、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那一刻,她全明白了。

    什么急症暴毙,什么天命如此,全是做给外人看的戏。百里弘可能根本没死,他用了药,一种连她都险些骗过的、能让人陷入龟息假死状态的奇药。

    可这药是谁给的?

    为什么要诈死?

    凤南衣跪在冰凉的金砖上,脑子里乱哄哄的。礼官还在念着冗长的祭文,文绉绉的词句飘在风里,听得人心烦。

    她悄悄抬眼,往灵台前方瞥去。

    百里烨一身素白孝服,站在棺椁正前方,主持着整个丧仪。

    他站得笔直,像一杆插在雪地里的枪。侧脸的线条绷得很紧,下颌微微抬着,目光平视前方,看不出什么情绪。可凤南衣就是知道,他此刻心里压着的东西,不比那口棺椁轻。

    太子一“死”,朝堂上那些原本就蠢蠢欲动的心思,这下更要按不住了。

    “再叩首——”

    又一声高唱。

    凤南衣跟着众人再次俯身,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另一侧。

    那里是妃嫔命妇的席位。

    叶贵妃跪在最前面。

    她今天穿了最素净的孝服,头上半点珠翠也无,一张脸白得近乎透明,眼睛红肿着,眼泪一串串往下掉,拿着帕子捂在嘴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几乎要晕厥过去。

    好一个伤心欲绝的生母。

    可凤南衣看得很清楚。

    叶贵妃拿着帕子的那只手,手指捏得死紧,骨节都泛了白。帕子底下捂着的嘴角,在没人看见的角度,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快得像错觉。

    但凤南衣看见了。

    她在冷笑。

    跪在叶贵妃身后半步的,是几个低位妃嫔,也都拿着帕子抹眼泪,哭得情真意切。可再往后,那些宗室女眷、诰命夫人里,就有意思了。

    有人是真哭,有人是装哭,有人低着头,眼珠子却在转。

    凤南衣甚至看见,平郡王那个刚及笄的小女儿,跪在母亲身后,偷偷打了个哈欠,被她母亲狠狠掐了一把,才慌忙低下头,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荒唐。

    凤南衣在心里嗤笑一声,收回目光。

    “三叩首——”

    最后一个头磕下去,凤南衣的额头已经冰凉一片。

    礼官终于念完了祭文,开始唱喏“起灵”。七十二个杠夫稳稳抬起那口沉重的棺椁,一步步往殿外挪。哀乐响起,呜咽咽咽的唢呐声混着哭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听得人心里发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叶贵妃终于支撑不住,身子一软,往后倒去。

    “娘娘!”

    “贵妃娘娘!”

    左右宫女慌忙搀住,一阵手忙脚乱。长孙皇后这时候也恰到好处地晕眩,身体向后面倒去。

    凤南衣下意识要起身,却看见百里烨已经大步走了过去,亲自扶住了长孙皇后的手臂。

    “母后节哀,”他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压过了周围的嘈杂,“儿臣扶您回去歇着。”

    长孙皇后靠在他手臂上,眼泪又涌了出来,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死死抓着百里烨的袖子,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浮木。

    凤南衣远远看着,心里蓦地一酸。

    她是知道真相的少数人之一,可长孙皇后不知道。虽然长孙皇后和叶贵妃斗得不可开交,可皇后心地还是没有叶贵妃那么毒,她还是有一点点的伤感的。

    此刻的悲痛是真的,绝望可能也是真的。

    百里烨扶着长孙皇后慢慢往外走,经过凤南衣身边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目光交汇。

    只一瞬。

    凤南衣看见他眼里深不见底的疲惫,还有压抑着的、翻滚的情绪。她也轻轻点了点头,用口型无声地说:“我在。”

    百里烨的睫毛颤了颤,什么也没说,扶着长孙皇后继续往前走。

    棺椁已经抬出了大殿,往宫外走去。按照礼制,要停灵七七四十九天,才能下葬皇陵。这四十九天,京城都要戒严,举国都要服丧。

    所有人跟着起身,按照品级次序,默默跟在棺椁后面,往宫外走。

    凤南衣走在命妇队列的最前面,身边是几个年长的王妃、郡王妃。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压抑的抽泣声。

    路过一处宫道拐角时,凤南衣眼角的余光瞥见,五皇子站在一根廊柱后面。很少露面的五皇子

    他没跪在队列里,也没跟在棺椁后面。

    他就那么站着,一身素服,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口巨大的棺椁缓缓从面前抬过去。

    目光很深,深得看不见底。

    凤南衣的脚步没停,心里却咯噔一下。

    五皇子,叫什么?叫……

    这个一向低调、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五皇子,在太子“薨逝”后的第一次公开露面,就选了这么一个微妙的位置。

    他在看什么?

    看那口空棺材?看那些哭丧的人?还是看走在最前面、扶着皇后的百里烨?

    凤南衣不知道。

    她只是本能地觉得,五皇子站在那里,不像是在哀悼兄长。

    倒像是在审视。

    审视这场戏,审视戏里的每一个人,审视这盘因为太子之“死”而彻底打乱了的棋局。

    凤南衣想到了远在边疆的三皇子百里烁和那一抹红秦昭雪,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

    队伍缓缓挪出宫门。

    宫门外,早已跪满了百姓。黑压压的人群伏在地上,哭声震天。白纸钱被抛撒起来,漫天飞舞,像一场倒着下的雪。

    凤南衣抬起眼,看向宫门外那一片素白。

    天色还是阴沉沉的,灰云压得更低了,像是随时要塌下来。

    国丧才刚开始。

    可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跟着那口空棺材一起,被埋进了看不见的深处。

    而那些还活着的,藏在暗处的,很快就会冒出头来。

    她敢肯定,太子的棺材是一具空棺材,而叶贵妃可能真的知情,原本她还不敢肯定贵妃知情,但她仔细观察了叶贵妃的神情,从心里学的角度判断,叶贵妃肯定知情,因为没有哪一个亲生母亲在失去儿子后,还有心情打扮,那悲痛的神情全是作出来的。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钻进肺里,带着纸钱烧焦的味道。

    袖子底下,她的手,慢慢握成了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