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侧殿,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
空气里飘着龙涎香,混着一股子汗味和铁锈似的焦躁。七八个大臣,内阁的、兵部的、都督府的,一个个眼袋耷拉到下巴,眼珠子通红,像熬了几宿的鹰。
太子百里弘坐在上首,明黄蟒袍穿得一丝不苟,可脸色白得发青,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面前摊着那份八百里加急军报,边角被捏得皱巴巴。
百里烨站在下首,一身玄色劲装,血迹泥泞未干,带着山野雨夜的寒气。他没看太子,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像刀子刮过,没人敢跟他对视。
“……十万铁骑,已到黑水河。”兵部尚书陈阁老声音发颤,山羊胡子一抖一抖,“玉门关守军不足三万,王老将军就是再能打,也、也守不住几天啊!援军!必须立刻发援军!”
“发援军?你说得轻巧!”五军都督府左都督,一个黑脸膛的老将,姓雷,嗓门大得像打雷,“京畿三大营,能动的满打满算不到十五万!还得留人拱卫京师!北边九镇,能抽调多少人?粮草呢?军械呢?眼下这光景,京城刚遭了乱,人心惶惶,哪那么容易调兵遣将!”
“不调兵,难道眼睁睁看着玉门关破,让北狄蛮子长驱直入吗?!”陈阁老急得拍桌子。
“调兵也得有时间!粮草辎重跟不上,人去了也是送死!”
两人吵得面红耳赤,唾沫星子乱飞。其他几个大臣缩着脖子,不敢吭声,眼神却偷偷往太子和宸王那边瞟。
太子监国,可这军国大事,他能拿主意吗?宸王手握平乱救驾大功,又实际掌控着部分京营和龙武卫,他是什么意思?
百里弘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他恨不得把眼前这群老东西的嘴都缝上。吵吵吵,就知道吵!援军要发,可京城怎么办?他这太子位子还没坐稳,百里烨虎视眈眈,敬王余党未清,父皇还“昏迷”着……这个时候,最能打的百里烨要是带兵走了,京城谁说了算?他这监国太子,还能监几天?
可这话,他不能说。说了,就是不顾边关百姓死活,就是怯战,就是无能。
“够了!”百里弘猛地一拍扶手,声音嘶哑。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百里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看向一直沉默的百里烨,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七弟,你刚从外面回来,又亲自追剿过逆王,对眼下局势,有何高见?”
皮球踢过来了。
百里烨抬眸,目光平静无波,却让百里弘心头一紧。
“北狄趁虚而入,其心可诛。玉门关,必须救。”百里烨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每个人心上,“但雷都督所言也有理。京畿兵力,不可尽出。京城不稳,则国本动摇。”
“那依宸王之见,该如何?”陈阁老急问。
“抽调京营五万精锐,由我亲自率领,即日开拔,驰援玉门关。”百里烨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小事。
“什么?!”陈阁老瞪大眼,“五万?对阵十万铁骑?宸王,这、这未免太冒险了!”
“兵贵精,不贵多。”百里烨道,“北狄远来,粮草补给困难,求的是速战速决。玉门关城高墙厚,王老将军擅守,只要能撑住十日,等我赶到,内外夹击,未必不能一战。况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百里弘脸上:“北狄此次来得蹊跷。逆王刚败,他们便大军压境,时间拿捏得如此之准,恐怕京城之中,还有他们的内应,甚至可能与逆王残党勾结,意图里应外合。若京城兵力空虚,正好给了他们可乘之机。留十万大军坐镇京畿,严查内奸,方是稳妥之道。”
内应!勾结!
这几个字像冰锥,扎进每个人心里。刚经历宫变,谁不怕?
百里弘眼皮狠狠一跳。百里烨这话,明着是说北狄和逆王残党,暗地里,是不是也在点他?说他这太子监国不力,让内奸有机可乘?
“七弟思虑周详。”百里弘勉强挤出一丝笑,手指却掐进了掌心,“只是……五万对十万,兵力悬殊太大。七弟乃国之柱石,若有闪失……”
“为国征战,马革裹尸,是武将本分。”百里烨打断他,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太子殿下监国,坐镇中枢,统筹粮草军械,稳定后方,亦是重任。前线后方,各司其职,方能退敌。”
他把“坐镇中枢”、“各司其职”咬得略重。
百里弘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这是在告诉他,前线你别插手,京城你也别想乱动,老老实实待在宫里筹粮草吧!
可他能拒绝吗?不能。百里烨主动请缨,带五万人去对抗十万北狄铁骑,这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他若阻拦,就是不顾边关将士死活,就是怯战误国!这骂名,他背不起。
“好!”百里弘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七弟忠勇,实乃国之干城!孤……准了!即刻从京营抽调五万精锐,由宸王统领,驰援玉门关!一应粮草军械,孤会督促兵部、户部,以最快速度筹措,绝不让前线将士有后顾之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谢殿下。”百里烨抱拳,语气依旧平淡。
大事定了。殿内气氛却更古怪。有人松口气,有人担忧,有人目光闪烁,不知在想什么。
“报——!”
殿外突然传来高声通报,一个太监连滚爬跑进来,脸色惨白如纸,扑通跪倒:“殿下!王爷!各位大人!不好了!京城……京城多处出现乱民,冲击官仓和富户!还有人散布谣言,说……说皇上已经驾崩,太子要逼宫,宸王要造反,北狄打进来就是清君侧!现在外头……外头全乱了!”
“什么?!”百里弘猛地站起,眼前一黑。
殿内顿时炸开了锅!
“乱民?哪来的乱民?!”
“定是逆王余孽煽动!”
“这是要搅乱京城,配合北狄入侵啊!”
百里烨眼神骤冷,看向那太监:“何处最先乱起?何人带头?龙武卫和京兆府何在?”
太监哆嗦着:“最先是西市和南城几个贫民坊,像是一下子就乱起来的,好多人,见东西就抢,见人就打……带头的人混在里头,看不清。龙武卫和京兆府的人已经去了,可、可人太多,堵住了街口,一时压不下去!还有人说……说在乱民里看到了穿北狄衣服的人!”
北狄人?混在乱民里?
所有人脊背发凉。这是内外勾结,要趁火打劫,彻底搞乱京城!
“殿下!”陈阁老急道,“京城绝不能乱!必须立刻镇压!”
“镇压?怎么镇?”雷都督吼道,“那是乱民!混着北狄奸细!逼急了,真成了暴乱,京城就完了!”
“那你说怎么办?!”
“够了!”百里烨一声冷喝,压住所有嘈杂。他看向百里弘,目光如刀:“太子殿下,京城治安,乃京兆府和五城兵马司职责。然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臣请殿下旨意,由龙武卫暂时接管京城防务,配合京兆府,弹压乱民,搜捕北狄奸细与逆王余孽!凡有趁机作乱、散播谣言者,就地擒拿,敢有反抗,格杀勿论!”
格杀勿论!
四个字,带着血腥气。
百里弘心脏狂跳。让百里烨的龙武卫接管京城防务?那这京城,还是他的京城吗?
可眼下,乱民四起,谣言漫天,还有北狄奸细混在其中……除了百里烨和他手下那些如狼似虎的龙武卫,谁能迅速控制局面?
他若不准,京城大乱,他这监国太子第一个要掉脑袋!
“准……准了!”百里弘几乎咬碎了牙,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子,“孤赐你令牌,京城防务,一应交由龙武卫节制!务必……务必尽快平息骚乱!”
“臣,领旨!”百里烨接过太监捧上的令牌,转身就走,玄色披风在身后扬起冷硬的弧度。
走到殿门口,他脚步微顿,侧头,丢下一句冰冷的话:“太子殿下坐镇宫中,也请务必小心。这宫里宫外,想趁乱做点什么的……人,恐怕不少。”
说完,大步离去,留下殿内一片死寂,和百里弘瞬间惨白的脸。
百里烨……这是在警告他!警告他别想趁乱搞小动作,否则,龙武卫的刀,可不认人!
“殿下……”陈阁老担忧地看向百里弘。
百里弘猛地挥手,胸口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他扶着桌子,才勉强站稳。
输了。又输了。
百里烨不仅拿到了出征的兵权,还名正言顺地拿走了京城的控制权!而他这个监国太子,被架在了火上,只能待在宫里,眼睁睁看着!
好一个百里烨!好一个一石二鸟!
“都……都下去!”百里弘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嘶哑难听,“按宸王说的,立刻去办!调兵!筹粮!快!”
大臣们如蒙大赦,慌忙退下。
空荡荡的侧殿里,只剩下百里弘一人。他猛地抓起桌上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
“啪嚓!”
瓷片四溅。
“百里烨……凤南衣……”他咬牙切齿,眼中是刻骨的怨毒和疯狂,“你们给孤等着……等着!这江山,是孤的!谁也抢不走!”
他喘着粗气,跌坐回椅子里,手指神经质地敲着扶手。忽然,他像是想起什么,眼神闪烁,低声唤道:“来人。”
一个心腹太监悄无声息地进来。
百里弘凑近,用极低的声音吩咐:“去,给叶家递个话……让他们的人,动一动。还有,给北边……去封信。记住,要快,要隐秘。”
太监身子一颤,头埋得更低:“……是。”
窗外,传来隐隐的喧嚣和哭喊声。乱,已经开始了。
而这混乱,对某些人来说,或许是灾难。
对另一些人来说,却是最好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