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道里,是令人窒息的黑暗。
浓得化不开,带着地底深处特有的阴冷和潮气,还有那股挥之不去的、混合了霉味和淡淡腥气的怪味。凤南衣背靠冰冷的石壁,等眼睛适应黑暗,心跳在死寂中咚咚作响,像撞鼓。
她什么也看不见,只能靠手摸索。石壁湿滑,长满滑腻的苔藓。脚下是粗糙不平的石阶,一直向下,深不见底。那宫女就在前面,细微的脚步声和衣料摩擦声,是黑暗中唯一的指引。
她放轻呼吸,像猫一样,踩着石阶,一级,一级,往下。
越往下,空气越污浊,腥气也越重。那味道很怪,不单是血腥,还掺杂着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药石和腐败物混合的酸气,直往人鼻子里钻,让人作呕。
不知走了多久,石阶到了头,眼前出现一条狭长的甬道。甬道两侧的墙壁上,隔很远才有一盏油灯,灯芯如豆,发出昏黄惨淡的光,勉强照亮方寸之地,却将更远处衬得更加阴森。灯油燃烧的气味也怪,混在腥气里,闻得人头晕。
甬道前方,那宫女的脚步声停住了,似乎在一扇门前。
凤南衣立刻贴紧石壁,隐在油灯投下的阴影里,凝神望去。
果然,甬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铁门,门上有锁。那宫女从怀里掏出一把奇形怪状的钥匙,插入锁孔,轻轻转动。
“咔哒。”
锁开了。宫女推门闪身进去,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里面透出更亮一些、但也更诡异的光。
凤南衣等了几息,确定没有其他动静,才蹑手蹑脚地靠近。她没有立刻推门,而是俯身,从门缝往里看。
只一眼,她浑身的血液几乎瞬间冻结!
门内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溶洞,被人为改造成了地宫。洞顶垂下无数钟乳石,在四周墙壁上火把的映照下,反射着幽暗诡谲的光。地宫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用暗红色石头砌成的池子,池子里不是水,而是浓稠的、近乎黑色的液体,正咕嘟咕嘟冒着泡,散发出浓烈刺鼻的腥臭气——正是她在甬道里闻到的那股怪味的源头!
血池!不,不完全是血,那颜色和气味,更像是血混合了无数毒物、药材,熬煮成的某种邪恶汤剂!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血池周围,矗立着数十个半人高的陶瓮。每个陶瓮口,都露出一颗人头!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全都双目紧闭,面色青灰,脖颈以下浸泡在瓮中不知名的液体中。他们胸口微微起伏,竟还活着,但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表情扭曲痛苦,仿佛在承受无尽的折磨。
而在血池正前方,有一个石台。石台上,赫然绑着一个人!
凤南衣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惊叫出声。
那是……德妃!
那个一向以温婉柔弱示人、深居简出的德妃!此刻她只穿着素白中衣,被粗糙的麻绳捆在石台上,披头散发,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出血,原本美丽的眼睛空洞地睁着,望着洞顶,毫无神采,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一个穿着灰袍、佝偻着背的老者,正背对着门,站在石台边。他手里拿着一把薄如蝉翼的小刀,刀尖在德妃裸露的手腕上方比划,嘴里喃喃自语,声音嘶哑难听,带着一种狂热的兴奋:“……快了,就快了……‘药母’的血脉果然纯粹……再取一次心头血,圣药就能成了……王爷的大业,指日可待……”
王爷?百里尧!
这灰袍老者,是百里尧的人!这阴森恐怖的地宫,这诡异的血池和人瓮,还有被当作“药母”取血的德妃……都是百里尧的手笔!他在用活人炼药?炼什么药?那骨哨控制的蛊人,是不是就与这有关?
凤南衣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烈的愤怒和恶心涌上心头。百里尧不仅通敌卖国,弑君谋逆,竟还在宫中搞这种邪术!用活人炼药,丧尽天良!
那宫女走到灰袍老者身边,低声禀报:“巫老,外面乱了。敬亲王……败了,正在被追杀。蛊奴放出去了,但挡不了多久。”
被称为“巫老”的老者手上动作一顿,猛地转过身。
凤南衣终于看清他的脸——干瘪如同骷髅,皮肤是常年不见阳光的死灰色,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闪烁着疯狂和贪婪的光芒。他脸上皱纹深刻,嘴角咧开一个怪异扭曲的笑容:“败了?无妨,无妨……王爷吉人天相,自有脱身之法。只要这‘圣血丹’炼成,王爷服下,便能功力大增,延年益寿,甚至……百毒不侵,蛊王俯首!到时,这天下,还是王爷的!”
他越说越激动,挥舞着手里的小刀:“快!把最后那几味‘辅药’拿来!时辰就要到了,必须在月隐之前取够心头血!”
宫女应了一声,转身走向地宫角落一个摆满瓶瓶罐罐的木架。
凤南衣知道不能再等了。德妃虽然也不是什么好人,与百里尧私通,但此刻她是重要的活口,更是揭露百里尧邪术罪行的关键!绝不能让她死在这里,更不能让那所谓的“圣血丹”炼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骇,从腰间摸出三枚浸了麻药的银针,扣在指间。必须一击制住那巫老,他看起来邪门得很。
就在她准备推门冲进去的刹那——
“砰!!!”
地宫另一侧,一处看似石壁的地方突然炸开!碎石飞溅,烟尘弥漫。
两条人影从破口处狼狈地滚了进来,重重摔在地上。
正是百里尧和他仅剩的一个贴身死士!两人都衣衫破烂,满身血污,百里尧的蟒袍被划开好几道口子,发冠也不知掉在哪里,披头散发,脸上有一道血痕,看起来极其狼狈。
“王爷!”巫老和宫女都吃了一惊。
百里尧咳出一口血沫,在死士的搀扶下勉强站起,眼神阴鸷如毒蛇,快速扫过地宫,看到石台上的德妃和那咕嘟冒泡的血池时,眼中闪过一丝狂热,随即又被焦躁取代:“巫老!药成了没有?!”
“王爷,还差最后一步,需取‘药母’此次月隐前的心头血为引……”巫老连忙道。
“没时间了!”百里尧厉声打断,指着身后破开的洞口,那里已隐约传来追兵逼近的呼喝和脚步声,“百里烨那杂种追来了!快!把成药给本王!还有,把这女人处理掉,不能留活口!”
他要灭口!凤南衣心头一紧。
“是!”巫老眼中凶光一闪,不再犹豫,转身就从木架上拿起一个黑色的玉瓶,拔开塞子,将里面仅剩的一颗龙眼大小、色泽暗红、散发着奇异甜香的药丸倒在掌心,递给百里尧:“王爷,此丹虽未至完美,但已具神效,可助您……”
百里尧一把夺过,看也不看,直接塞进口中,囫囵吞下!
丹药入腹,他苍白的脸上迅速涌起一股不正常的潮红,额头青筋暴起,眼中血丝弥漫,浑身骨骼发出一阵噼啪轻响,原本委顿的气息竟陡然强盛了一截!只是那气息狂暴而紊乱,透着邪性。
“哈哈哈!天不亡我!”百里尧感受到体内涌起的力量,狂笑一声,随即猛地看向石台上眼神空洞的德妃,杀机毕露:“阿萝,别怪本王心狠!你知道的太多了,又失了用处,留你不得!”
说着,他竟从死士腰间抽出一把匕首,一步踏前,就要朝德妃心口刺去!
“住手!”
凤南衣再也按捺不住,一脚踹开铁门,手中银针疾射而出,分取百里尧和那巫老的要害!
“什么人?!”百里尧反应极快,闻声侧身,匕首“铛”地一声格开射向他的银针。但那巫老就没那么好运,他注意力全在百里尧和丹药上,被银针射中脖颈,闷哼一声,僵立当场,眼中满是惊骇。
“凤、南、衣!”百里尧看清来人,眼中爆发出刻骨的怨毒和杀意,“又是你!你这贱人,屡次坏我好事!今日便将你一并宰了,炼入我这血池!”
他吞了那丹药,气息暴涨,竟不再畏惧,手持匕首,状若疯虎般朝凤南衣扑来!速度、力量都比之前强了一大截!
凤南衣心头一凛,知道那邪丹果真诡异。她不敢硬接,身形急退,同时双手连扬,无数淬了麻药、毒药的银针、飞蝗石如雨点般打向百里尧周身大穴。
百里尧挥舞匕首,竟将大部分暗器格挡开,只有少数几枚擦破皮肉,但药性似乎被那狂暴的气血压制,发作缓慢。他步步紧逼,匕首寒光闪烁,招招不离凤南衣要害。
“王爷快走!追兵到了!”那死士挡在破口处,急声大喊。洞外,追兵的脚步声和呼喝声已清晰可闻。
百里尧眼中闪过挣扎,他知道此刻是杀凤南衣的绝佳机会,但一旦被百里烨堵在这地宫里,就真的插翅难飞了。
“贱人!暂且留你狗命!”他恶狠狠地瞪了凤南衣一眼,猛地转身,对那死士吼道:“断后!”
死士脸上闪过决绝,一咬牙,从怀中掏出一个黑乎乎的圆球,狠狠砸向地宫中央的血池!同时自己挡在破口前,挥刀冲向已能看到身影的追兵。
“轰隆!”
圆球砸入血池,猛地爆炸!不是火药,而是一大团浓密呛人的黑烟,瞬间弥漫开来,笼罩了整个地宫。黑烟辛辣刺眼,还带着麻痹毒性。
凤南衣猝不及防,被黑烟呛得连连咳嗽,眼泪直流,视线一片模糊。她连忙闭气,挥袖驱散烟雾。
待黑烟稍散,只见那死士已倒在血泊中,而破开的洞口处,百里尧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石台上的德妃依旧绑在那里,巫老僵立一旁,眼神惊恐,动弹不得。那宫女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追!”洞口处,百里烨的身影当先冲入,他同样被黑烟呛到,但目光锐利如鹰,瞬间扫过全场,看到凤南衣无恙,似乎松了口气,随即看向百里尧消失的洞口,脸色一沉。
“他吞了邪药,功力暴涨,从那边跑了!”凤南衣急道,指向百里尧逃脱的方向,那似乎是一条更深的密道。
百里烨看了一眼石台上的德妃和僵立的巫老,当机立断:“赵昂,你带人清理此地,将所有人犯押下,严加看管!尤其是那妖人(巫老)和德妃,务必留活口!玄一,玄七,随我来!其余人,封锁所有出口,搜!”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命令简洁有力。他深深看了凤南衣一眼,那一眼中有担忧,有关切,更有决绝的杀意:“自己小心。”说罢,带着玄一等人,毫不迟疑地冲入那条黑暗的密道,追了下去。
凤南衣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又看向这诡异恐怖的地宫,和那些浸泡在瓮中生死不知的“药人”,心头沉甸甸的。百里尧跑了,还吞了那诡异的“圣血丹”,后患无穷。而这地宫隐藏的罪恶,恐怕只是冰山一角。
她走到石台边,看向眼神空洞、仿佛失去灵魂的德妃。这个女人,曾是皇帝的妃子,却与敬亲王私通,如今又沦为炼药的“药母”,可恨,也可悲。
德妃似乎察觉到有人靠近,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看向凤南衣。她的嘴唇嚅动了一下,发出极其微弱、气若游丝的声音,破碎不成调。
凤南衣俯下身,才勉强听清那几个字。
“……孩……子……救……我的……孩……”
孩子?凤南衣猛地想起,德妃曾育有一位皇子,但三岁时便夭折了。难道……
她心头一震,还待细问,德妃却已耗尽了力气,眼睛一翻,彻底昏死过去。
“郡主,此地污秽,不宜久留。”赵昂走过来,沉声道。龙武卫的士兵们已经开始清理现场,小心翼翼地将那些“人瓮”搬出,给巫老和宫女戴上镣铐。
凤南衣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这如同人间炼狱般的地宫,转身走了出去。
外面,天已大亮。
阳光刺破云层,洒在巍峨的宫墙上,却驱不散那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和阴谋的气息。
敬亲王跑了,带着邪药和未知的后患。
而这座看似恢弘的皇宫之下,究竟还藏着多少这样的污秽和秘密?
凤南衣望着百里烨追去的方向,握紧了袖中的拳头。
战斗,还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