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宫废殿,烛火如豆。
百里烨将密信凑到灯下,指尖划过那斑驳的字迹。是父皇的笔迹,力透纸背,又带着行将就木的颤抖。每个字,都像浸了血。
“龟息丹……”他嗓音嘶哑,攥着信纸的手骨节泛白。十年寿数,只为布这一局死棋。他的父皇,那个执掌乾坤数十载的帝王,对自己竟也狠到如斯地步。
“这令牌与玉玺……”凤南衣看着桌上那两样足以掀翻朝堂的物件,心中沉甸甸的,“为何是给我?他该直接给你,或是通过心腹重臣。”
“心腹?”百里烨扯了扯嘴角,眼底一片冰冷,“此刻宫中,谁是心腹?明日太阳升起,跪在百里尧脚边山呼万岁的,恐怕大半都是昨日父皇的‘心腹’。至于给我……”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凤南衣脸上,复杂难明:“父皇是在告诉我,也在告诉你——他能托付性命的,不是哪个儿子,也不是哪个臣子,而是一个在绝境中仍会折返、愿以命换他一线生机的人。玉玺是权,令牌是兵,他交托的,是最后的信任和……考验。”
凤南衣心头剧震。考验?考验她是否值得?还是考验百里烨能否容得下掌握如此重器的她?
“我不在乎玉玺,也不在乎令牌。”百里烨仿佛看穿她的思绪,声音斩钉截铁,“我在乎的,是这江山不能落到一个通敌卖国、弑君杀侄的畜生手里。父皇将此物予你,自有他的道理。你收好,便是。”
他将令牌和玉玺推回凤南衣面前,动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那现在该如何?”凤南衣将东西贴身收好,那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
“等。”百里烨望向窗外,养心殿方向的火光已将半边天染成血色,“等他得意忘形,等他亲手将‘弑君杀侄’的罪名坐实,等他……将满朝文武的最后一丝侥幸也碾碎。”
“你是要等他自己将人心耗尽?”
“人心?”百里烨冷笑,“百官要的从来不是明君,是能让他们安稳富贵的新主。父皇‘死了’,太子若再‘出事’,他们纵有疑虑,为保家族富贵,也会争先恐后地向新主子表忠心。我要等的,就是他们争先恐后、丑态毕露的那一刻。那时,才是真正清算之时。”
凤南衣听懂了。皇上假死是饵,太子安危是钩,敬亲王是鱼,而满朝观望的官员,便是那即将被惊散的鱼群。百里烨要做的,不是立刻收竿,而是等鱼咬死钩,等鱼群混乱,再一举将整潭水搅清。
“可太子他……”
“他还活着。”百里烨打断她,语气平淡,“东宫那把火,是我放的。里面的‘太子’,是个死囚。真正的太子,已被玄三带出宫,安置在安全处。”
凤南衣松了口气,却又提起了心:“你既要保他,为何又……”
“保他性命,与让他暂时‘消失’,是两回事。”百里烨眼神锐利,“百里尧需要太子‘死’来扫清障碍,也需要太子‘被我所害’来嫁祸于我。我便给他这个‘机会’。当所有人都以为太子已死,且是我所为时,一个‘死而复生’、指认敬亲王弑君逼宫的太子,才有最大的分量。”
原来如此。一石三鸟。既保太子性命,又让敬亲王罪行加码,还能在最后时刻给予致命一击。
殿外传来夜枭凄厉的啼叫,三长一短。
玄一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阴影里,单膝跪地:“王爷,影卫已就位。幽云卫正大肆搜宫,寻找……皇上遗体。敬亲王在养心殿废墟前,已得手。”
“得手?”
“是。寻到了一具穿着龙袍的焦尸,佩戴九龙玉佩。敬亲王已确认‘皇上驾崩’,丧钟已响。”
百里烨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一片冰封的杀意:“知道了。百官反应如何?”
“惊恐,混乱,多数人闭门不出。已有数位大臣府邸的侧门,在深夜悄悄开启。”
百里烨颔首,这正是他要的效果。他看向凤南衣,声音不容置疑:“玄七会护你出宫,立刻去城南老地方,与陆青崖汇合。天亮之前,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要回来,更不要轻举妄动。”
“我不走。”凤南衣摇头,语气坚定,“皇上服了龟息丹,看似假死,但蛊毒仍在体内,随时可能真的心脉崩裂。我必须留下,以防万一。玄一可以护送我潜入养心殿附近,那里有密室,我可以藏身,也可就近看护皇上。”
百里烨凝视着她,看到她眼中的执拗与担忧。他知道她说得对,父皇的情况确实凶险,有她在,或许真能多一线生机。但让她留在即将成为修罗场的宫中……
“王爷,”玄一忽然低声开口,“属下愿以性命担保,拼死护郡主周全。密室入口隐秘,短时间内应无虞。郡主医术通神,或许真是皇上的一线生机。”
百里烨沉默良久,终于缓缓点头:“好。但你必须答应我,一旦事不可为,玄一让你走,你必须立刻走,不可有片刻迟疑!”
“我答应你。”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寅时末,天色将明未明,最是黑暗。
养心殿废墟前,丧钟余音似乎还在空气中震颤。
百里尧握着那枚从焦尸身上扯下的九龙玉佩,指尖冰凉,心中却是一片滚烫。成了!多年谋划,隐忍蛰伏,终于等到今日!皇兄死了,那碍眼的太子很快也会“消失”,这大晟的龙椅,终究要换他来坐!
他环视四周跪伏一地、瑟瑟发抖的宫人和闻讯赶来、面如土色的部分官员,一种掌控生死的快意油然而生。看,这就是权力!能让人生,让人死,让人跪伏颤栗!
“报——王爷!东宫走水!火势冲天!”一名幽云卫连滚爬爬地冲来,声音惊惶。
百里尧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笑意。很好,他安排的人动手了。太子一死,最后的障碍也清除了。虽然比他预想的早了些,但无妨,正好可以……
他思绪未定,又一名浑身烟尘的幽云卫踉跄奔至,声音带着哭腔:“王爷!东宫内……发现太子殿下……已、已薨了!”
“什么?!”百里尧脸上的笑容一僵,心底骤然掠过一丝不安。他安排的人只是纵火制造混乱,趁机下手,怎么会这么快就“找到”尸体?还当众报出?
他猛地看向那报信的兵士,眼神锐利如刀。那人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不对!有诈!
几乎就在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远处东宫方向,一道尖锐的响箭撕裂黎明前的寂静,直冲云霄,随即炸开一团醒目的绿色焰火!
那是……遇袭求救的信号!而且是最高级别!绝非他手下之人会用的方式!
百里尧脸色大变,厉声喝道:“封锁东宫!任何人不得靠近!违令者格杀勿论!”
然而,已经晚了。
那绿色焰火太过醒目,几乎半个皇宫的人都看到了。本就因丧钟和东宫大火惊疑不定的官员们,此刻更是骚动起来。太子刚“薨”,东宫就发出最高求救信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流言如同瘟疫般在惊恐的人群中飞速蔓延。
“听说了吗?太子不是被烧死的,是被人害死的!”
“是谁这么大胆?难道……”
“嘘!慎言!没看见那位就在那儿吗?”
无数道惊疑、恐惧、猜忌的目光,如同无形的针,刺向废墟前那道蟒袍身影。
百里尧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窜起。他中计了!有人不但要太子死,还要把这弑杀储君的罪名,牢牢扣在他百里尧的头上!让他即便得到皇位,也永远洗不脱这残杀血亲的恶名,永远无法名正言顺!
是谁?是那些一直暗中反对他的宗亲?还是……那个他以为早已是瓮中之鳖的百里烨?
“王爷!不好了!”心腹幕僚连滚爬爬挤过来,面无人色,附耳颤声道,“刚得到密报,宸王府……是座空府!百里烨和他手下那些杀神,全都不见了!”
百里尧脑中“嗡”的一声,如遭雷击。空府?不见了?在他布下天罗地网、重重围困之下,百里烨竟能悄无声息地脱身?那此刻他在哪里?这宫中大火,太子“暴毙”,求救信号……难道都是他的手笔?
一股巨大的恐惧和暴怒瞬间攫住了他。他一直将百里烨视为需要拔除的钉子,却从未真正将其放在与自己对等的位置。可如今看来,这头他一直轻视的幼狼,早已在暗中磨利了爪牙,等待着一口咬断他喉咙的时机!
“找!给我把百里烨找出来!”百里尧双目赤红,嘶声怒吼,声音因惊怒而扭曲,“翻遍皇宫每一个角落!掘地三尺也要把他给我挖出来!我要将他碎尸万段!”
然而,他的命令还未完全传达下去,一个平静得近乎冷酷的声音,穿透了清晨的薄雾和现场的混乱,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皇叔,是在找我吗?”
宫道尽头,弥漫的晨雾渐渐散开。
一人缓步而来。
玄色劲装,外罩软甲,手中并非象征皇子身份的宝剑,而是一柄军中常见的制式横刀。刀未出鞘,却带着沙场特有的铁血肃杀之气。
晨曦第一缕金光刺破云层,恰好落在他肩头,照亮了他线条冷硬的下颌,和那双深不见底、寒冰凝结的眼眸。
宸王,百里烨。
他并非独自一人。在他身后,是两列沉默如铁的甲士。人数不多,仅百余人,但个个眼神锐利,步伐整齐划一,行动间无声无息,只有甲叶摩擦的轻微沙沙声,却带着一股尸山血海里趟出来的、令人窒息的血腥煞气。
这绝非宫中禁军,也非任何一府护卫。
影卫。皇帝手中最神秘、最锋利的那把刀。见令如朕亲临,可先斩后奏。
原来,玉玺和令牌不仅仅是信物,更是调动这支力量的钥匙。皇上将最后的力量,交给了凤南衣,而凤南衣,在出宫前,已通过特殊渠道,将调令传给了百里烨。
百里尧死死盯着那步步逼近的身影,盯着他身后那些沉默的杀神,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瞬间冻结了。他算错了,全算错了!他以为掌控了禁军,收买了大半朝臣,囚禁了百里烨,便胜券在握。却没想到,皇兄还藏着这样一手,而百里烨,竟能在这绝境中,拿到这把刀,并悄无声息地将刀锋,抵在了他的咽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百里尧喉结滚动,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声音干涩嘶哑,“你怎么会在这里?影卫……影卫怎么会听你调遣?”
百里烨在十步之外站定。这个距离,进可攻,退可守。他抬眼,目光如冰冷的刀锋,刮过百里尧因惊怒而扭曲的脸,扫过周围噤若寒蝉的百官,最后落回百里尧身上。
“皇叔,”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下了现场所有的嘈杂,带着一种冰冷的、宣判般的意味,“弑君,杀储,构陷忠良,通敌卖国。这一笔笔血债,是时候清算了。”
“你胡说八道!”百里尧厉声尖叫,色厉内荏,“分明是你狼子野心,害死皇兄,谋害太子,还想嫁祸于我!影卫又如何?你们这是矫诏!是叛乱!禁军何在?给本王将这群逆贼拿下!”
然而,他身后的幽云卫,在影卫那如有实质的杀气笼罩下,竟无一人敢动。而本该守卫宫廷的禁军,此刻踪影全无。
百里烨不再看他,缓缓抬手,握住了腰间横刀的刀柄。
“锵——”
清越悠长的出鞘声,割破了黎明最后的黑暗。
刀身雪亮,映出他冰冷决绝的眉眼。
“影卫听令。”他声音朗朗,传遍四方,“肃清宫闱,擒拿逆王百里尧及其党羽。反抗者,格杀勿论。”
“遵令!”
百余影卫,齐声应诺。
声震宫阙。
杀局,终启。